37.卢沟晓月 • 七娘子

37.卢沟晓月 • 七娘子

晓月苍凉谁逸句, 浑流萦带自沧洲。

西成景象今年好,又见芃芃满绿畴。

满绿畴。

我们又换上绿色的衣衫,远远看去当然是一片片的绿色。新作的。二月刚新给裁了尺头, 量身的时候我挺美, 哇, 长高了。还好不量体重, 否则感觉‘一夜回到解放前’般灰暗。

四套衣服:底衣衬衣外衣背心, 质地是春绸[1] 。掌事太监点头哈腰地请我挑色儿,以前我都穿‘水雾蒙蒙’的湖绿色,这次改成豆绿色。大概与心情有关。毕竟确确实实过了上千个日夜, 身份是掌事姑姑,但也没有成熟到‘松花绿色’的程度。青姑姑的衣服是‘青绿色’, 颜色和我很近, 远看是分不出究竟的。

看到小青, 不免又想到小红,唉。我听说钟粹宫今后不再设掌事姑姑, 大小事务皆由首领太监管理,而这个人叫,小德张。

橙儿蹦蹦跳跳地过来,她穿着松花色的衣裳很洋气,我眼尖, 还注意到她袖口的绣线是桃红色, 正应了「松花配桃红的娇艳」。我早说这小妮子不一般。

“姑姑, 主子已经妥当了。”

她扶出了光彩照人的珍嫔。

珍嫔长开了, 眉目间藏匿的风情都跑出来, 妆容也越发明艳,芳菲妩媚、丰盈窈窕。樱桃色的旗装配新下的玉簪花, 一会儿又是碧蓝色的衣裳配杏子黄,绣线有金丝银丝,绣品有苏绣潮绣,还有一件领口是最考工夫的双面绣。她还变着花样梳发髻,高髻的环髻的,配以数不清的金银首饰——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景仁宫里多了这么多贵重物品!

但我手上的账簿并没有这些东东的记录丫,我很怀疑。问橙儿,她认真地回想说一部分是主子娘家送来的,一部分是皇上赏的,一部分是……我见她说的有板有眼,也没再深究,赶快放行。误了后宫的聚会不好。

天气好,风不冷不热的,后宫佳丽花团锦簇。

瑾嫔胖了点,可能是她一直‘宅’在永和宫的关系,她把肉塞进直统统的藕荷色旗袍里有点别扭。胖的人应该穿收敛的深色。皇后却更瘦了,像林妹妹那样随时都有被风吹倒的可能,可惜长相差忒远了。偏她还硬挺着穿石榴红色的衣衫,绣的也是花枝招展的牡丹,把个面黄肌瘦、体弱佝偻完完全全衬出来。慈禧撇了撇嘴,转过头和我们闲话家常。

因为是家常的鸡毛蒜皮,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她说到哪儿我记到哪儿。

首先,慈禧统筹全局,对后宫重中之重的大事——繁衍子嗣,做出了重要批示。慈禧强调一定要发挥主观能动性,要充分调动皇上的积极性,妃嫔们应具有勇于创新、开拓实践的精神,同时扎扎实实地做好份内工作。她还不点名地批评了某些人不要再走歪的斜的。

接着,慈禧拿了两个金馃子,对皇后静芬说:“你妹子回去后可好?跟府上人也说说,好歹也是我的外甥女,将来万不至于亏待的。喏,这个先赏给她。”还是接着光绪第二次选秀的缘由。静芬满面笑容地直谢慈禧的恩典。我感觉她也不怎么愿意把妹妹嫁过来,她的情敌已经够多了。

慈禧又命人拿来个红包,赏的是李莲英,说他妹子看着也挺好,小李子费心了。原来这次选秀,李莲英推了妹妹李莲芜过来,可惜也没中选。李莲英几乎要抱住慈禧的大腿。待他滔滔不绝地发表感激涕零的话之后,透露了这么一句:

“奴才人微言轻、礼不足重,不比动辄上万的大人们。也该着这么个结果”。这话让珍嫔的眉头皱得很深、笑得很不自然,被我捕捉到了。

预感又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关上景仁门,我想先旁敲侧击小戴子。唉,自从我俩上次闹个大红脸后,就有点避而不谈的倾向。他不当差的时候就躲着鼓弄照相机,没错,照相机。你们看我后来基本都没机会拍东拍西,都被小朋友抢走了。

我叩了叩他的暗房,没人应声。门‘吱呀’地自己开了。

皇天在上,真的是一阵风把门吹开的!我从读幼儿园就知道进门前敲门的礼貌。真的是风,怎么那么寸,把暗房里吹得劈里啪啦作响。我走进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凭借着檀木烛火的映照,我看到了我逝去的时光。

很多很多个‘我’。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俯一仰。

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我。

真为难他。能在芸芸众生中捕获我,在简陋的条件下,挑选最好的角度、充裕的光线。好多好多张,他哪儿来的那么多卷胶片。真为难他,把平凡无奇的我拍得神采飞扬,那是他眼里的我么,我不禁飘飘然起来。‘始作俑者’羞恼地突然撞开门,也不管焦灼的阳光伤及细嫩的照片。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出去~~”小戴子推我。

我还在呆呆地看那些‘我’。

说不感动是假的。感到被人这样深沉地爱着,被注视着、被在乎着,内心涌动出一种甜蜜的负担。

在黑暗中,他的眼睛真亮,乌黑的眼眸覆上一层羞意,眼白慢慢泛红。我想我的脸也好不到哪儿去,烫的能煎鸡蛋了。他圆咚咚的脑袋不断向我靠近,我想推拒也无所适从,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摆了,导致更像‘欲迎还拒’。

啊啊啊,他的嘴唇,是偏厚而温和的类型,这样的面相是不是说明他忠厚老实值得托付?啊啊啊,他圆润的下巴,肉肉的很有质感,咬一口也无妨吧。啊啊啊,他干净的没有一点胡楂。

——差点忘了丫是……

你个没功能的就表掺和了成不!

我推搡他。于是在我们拉扯之际,在最容易被误会的巅峰时刻,就比如我的手被攥在他手里,他的爪子握住我的腰这类的暧昧动作时,我也被‘捉奸’了。某人的目光那叫一个炯炯,嘴唇那叫一个青紫。现在想起来,某人又不是我的谁谁谁,凭什么那么看我丫。何况我那天撞见你的时候,你比我暴露多了。

可当时我真的悔得肠子都青了。

珍嫔怀疑而不满地问我“小白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心说我啥想法都没有,您给我块豆腐让我磕死吧。不过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问她。

“主子,咱明人跟前不说暗话,这些衣裳首饰都是怎么来的。”

珍嫔明显心虚起来,先打了哈哈:“就那么得来的呗~”我再追问,她索性寒起了脸:“小白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拷问我么?”

“奴婢当然不敢。”我强压怒火,想,珍嫔毕竟比我小,让着点;人家好歹是主子,要尊重。好言相劝道,“景仁宫来往财务一向由奴婢管理,但这些东西没有记录在案,所以想问问您。”

因为珍嫔的年例总共超不过300两银,我凭借少得可怜的理财常识,将一部分作为储蓄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如果有基金和保险就好了),一部分用作活动经费(譬如给光绪做饭、打通人脉关节)。剩下的几乎都是给珍美眉的零花钱。这孩子大手大脚超级败家,以前整天问我要钱,想一想,最近却不怎么要了:这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神啊,别丫。

我深吸一口气:“难道是……卖官?”

><

我最恨小朋友错而不改。人都会犯错,但犯了错还拼命找借口,甚至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就是品质恶劣。当然珍嫔可能是被我这个小小的‘实习生’严厉的指责弄得又羞又怒,反而死鸭子嘴硬地叫板:

“反了反了!你倒教训起我来~”

她真的是在倒卖官职,我决没有因为自己是‘女主角’就打击别人的小肚鸡肠。诚然,她有才、有貌,娇滴滴的样子让我想起自己的小表妹。但她真的在卖官,甚至闹到坊间尽知。

淡定,淡定,我安慰自己,与其大吼大叫无补于事,不如心平气和地谈谈。我问她“为什么”,珍嫔委屈极了,一肚子苦水倒给我:

“这么一丁点的银子可怎么够花~我毕竟是堂堂的妃嫔,又受着天子的恩宠。用的吃穿用度本就该是顶尖的,哪能再土不啦叽的白叫人笑话。在宫里,奴才们伸手要了,哪儿有不给的道理?”我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就不多给我点工资。

珍嫔还在抱怨:

“在外头我还总得周济娘家人不是!今儿这嫂子明儿那婶娘的,家里为了送我们俩进来花了那么多,一家老小总不能再坐吃山空。阿玛进宫那次,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就想,有朝一日绝不能再让阿玛那么拮据。”

我为她的‘孝’字心软了几分。

她最后竟颇有些得意地说:“再说,捐纳买官也不算违法,你也不瞧瞧咱们大清朝里做这事的人多着哩,后宫里头也有,算也算不到我的头上。”

我感觉腹中的火在狂妄地烧,忍住,屏住,把疑点都问清楚:

“李大总管的妹妹是不是也托过你?”

“哼~也不知他哪儿那么本事,听着了风声巴巴地过来。”珍嫔百无聊赖地玩起胸前的珠子串,阴阳怪气地说,“可惜他拿出的那点银子算什么?哼,他也忒小瞧了我。平时别的太监都在我面前低声下气的,偏他仗着太后的宠爱,我就不卖他这个面子。再说,我凭什么把他妹子送到皇上身边!”

我大感不妙。李莲英必然听到风声,又吃了这么一瘪,即便眼下他因种种顾虑什么都没说,「告发」是迟早的事。

珍嫔打了一个呵欠:“小白,我知也瞒不住你,可你也用不着发这么大的火。”蹲在门槛上的橙儿也微笑着对我说:“姑姑又何必动气呢。正如主子说的,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狠狠地批评橙儿一句“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她才多大的孩子,怎么就学坏了。我还是问珍嫔:

“那你有没有想过,皇上怎么办。”

珍嫔肩膀一抖,犟嘴说“这用不着你操心,你管好该管的就得了。”

对,我是不该管的。

可我,怎么放得下对他的那颗心。

小戴子在春暖花开中等我,不用我问,便说“珍主子这趟事我也有份,要怪,你随便怪我。”我扭开头,低声说“你只需先说清楚来龙去脉。”

令我几乎感到恐怖的是,整个卖官鬻爵的过程已然具备规模,是标准的集团流水线。第一步,串通奏事处太监拉官纤:奏事处是太监与朝廷官员传达沟通之处,由他们探听有何官缺。第二步,告知志琮(珍嫔的胞兄)出面寻找买家。而珍嫔的作用就是找个适当时机在光绪面前美言几句,成功之后,大部头给珍嫔,各层再分肥,大家都有钱赚。

小戴子还说“这事已牵扯到宫里有头脸的太监们,甚至是太后那边的掌事公公。”望着他依旧黑白分明的眼,我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摇着他问“为什么?是因为主子有命、你不得不从?还是你也贪图里面的赃款?”

他避开我,淡淡地说:“都是。”

“这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我恨铁不成钢,他涨红了脸、拼命挥着双手: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有了银子才能买那么多基片,还有那些水儿呀东西的。有了这些东西我才能拍下你,过过干瘾。我才能梦里梦外都看得到你……”

><

落花有意流水太无情,有缘相遇擦身又分离;

琴声悠悠辗转到天明,徒留下错误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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