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一片晕红才著雨

44.一片晕红才著雨

光绪来了, 住了没两天又走了。撂下了‘两宫人’:皇后静芬和瑾妃以及她们的奴才。他带走的只有洋洋得意的珍妃。

这竟是慈禧的安排。她并不需要动口,眼皮一搭嘴角一努,静芬拉着瑾妃强烈要求进园子陪着太后。珍妃还来不及造作地表示也要孝敬, 就被慈禧说中了心事:“珍姐儿就好好陪着皇上吧, 这儿的人也够用了。”

光绪走了, 我却日日收到他的‘飞信’。犹记得第一封只是一首诗:

知有锄禾当午者, 汗流沾体趁农忙。

荷锸携锄当日午, 小民困苦有谁尝。[1]

题目是《粟》。

千万不要认为这是勾搭或奸情之作。我很了然这是为了测试,以免有人从中做手脚,即便有谁拦截到这封信, 充其量也只当作平淡无奇的诗作而已。当然,我知道个中暗号, 你们也都识别得出, 保密。

信的封口用蜡, 完好无损,送信的人自我介绍叫‘王商’, 是禹禄的副手。他见我迟疑,便说“白姑娘尽管不放心,奴才也不便多解释,在外头候着。您若想好了,吩咐一声就得。”我信一次他的眉目疏阔。

提笔回:

不要这么容易就想放弃 / 就像我说的;追不到的梦想换个梦不就得了

为自己的人生鲜艳上色;笑一个吧

功成名就不是目的, 让自己快乐快乐这才叫做意义

童年的纸飞机 / 现在终于飞回你手里

我落款, 《稻田》。

傻就傻吧, 我总不能在他面前炫耀“唐诗宋词三百首”。“汉赋元曲”?我自己都没背溜索呢。周杰伦的这首歌以前是我K歌必点曲目, 我一直认为这MTV非常适合金融危机下的中年男人们看看。被解雇没什么, 调整好心态才最重要。

无论是谁,调整好心态都是最重要的。

第二封我记不住全文, 印象里通篇是“权”字,这完全是敏感字眼。表达的意思也很震撼,“必得贤人共治之”。这当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民主”,实际上颇有古希腊‘贤人政治’的意味。因为单凭皇上(王)一己之力无法统御这么大的国家,把‘权’分与贤明的臣子,这在中国政治史上也有迹可寻。遥想当年春秋时期之所以百家争鸣,何尝不是在于各诸侯国的王侯将相招揽人才、共商国是。——学政治的难得遇到实战经验,多说两句,失敬。

我想这小子也忒不注意了,第二封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谈理想!

后来才知道这是他青少年时期便形成的观念,早就写在御制文里。他是进一步试探。丫什么时候这么聪敏,亏我还担了惊受了怕。

‘稻子田’给‘粟粟’的鸿雁基本分为以下几方面:

《政事篇》

最开始的飞信,重点铺在“用人”,实际上反映的是小光感受到统治内部的派系之争愈演愈烈,却毫无办法。后党、帝党;洋务、顽固,“清流”“台谏”,整个清王朝在政治上形成两个中心,一边又称“老母班”,一边诨名“小孩班”。光绪相当于“孩子王”,领着一帮慷慨激昂的愤青书生。

他写:

“用人之道,不拘资格,唯其贤而已矣。其人贤,既少年新进,亦不妨拔举之。人臣之事君也,忠莫忠于推贤让能,奸莫奸于妨贤误国。”

(讲他渴慕贤才良臣,又云,文廷式屡直谏,使朝政之风随而清新)

“李鸿藻与翁师傅同入军机,却引争斗,乃至牵动官廷。我今日才听闻他二人罅隙已久,李鸿藻好收时誉,引拔多位直隶的同乡,南皮张之洞、丰润张佩纶,竟有‘北党’一说而太后越偏袒。再加上李鸿章屡屡要求拨款北洋水师,二李的间隙更是久矣,从洋务清流之争到眼下没完没了……”

(讲军机处里鼎立的尴尬场面,他对后党的不满)

大概4月份左右,因为颐和园里发下来新鲜的樱桃和“碾转儿”[2],我由此记得那是春末夏初。他足有半个多月没给过我音信。那一阵子王商也没来。我心里不免焦躁,也不敢表露在外。

恢复‘通讯’后他只字未提,我也学着骄矜地不去问。

入了夏,渐渐的多了一个敏感的字眼:朝鲜。是年年初,朝鲜东学党起义(或者说叛乱),令朝鲜王朝措手不及,请求清政府予以援手。在‘朝贡体系’中,中国作为东亚最大的‘宗主国’,一贯对邻邦担负‘责任’,应朝鲜王朝之请出兵平乱也无可厚非。然而这次有一个「日本」来‘搅和’。

当日本驻朝署理公使找到李鸿章,希望能够与中国共同出兵弹压东学党,并反复表白说他们“别无它意,不过是想救朝鲜政府于危难之中而已”时,就该料到这是一个圈套。

飞信的内容里表露出越来越多的担忧与急迫。“战”还是“不战”,他亦不避嫌地问我。我心里急,却什么也答不出,苦思冥想半天毫无建树地问“师傅如何说、先生如何说”。他只浓墨重彩地回了八个字:

“不便多言,你来即知。”

《家事篇》,别以为会有对我关怀备至的贴己话。他每日调素琴、阅金经,还得陪着爱妃游西苑、赏花景。带着他的小珍儿去英姿飒爽得骑马,给我这个辛勤劳作的实习生看他的游后感:

“修文兼肄武,暇日习乘骢。骑射承家法,无忘马上功。”

“摛藻堂换了潇湘竹帘,御书房里添了几册洋书,养心殿添了几块锃亮的玻璃窗户。你那始终悬而未讲的厚书积了层灰,真不该。”

(就是那本《圣经》,想是他连照片一起拿走的)

“紫禁城的御花园里芍药开了,一株株碗大的素白。我原不知,听旁人说才晓得古人有评‘牡丹第一,芍药第二;谓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我见满园二月寒梅、三月碧桃,世间佳丽如三千流水,更遑论仙凡妖神,谁堪得福气悦尽。我不敢再求。只是难为花开得这么好……”

他还抄了一句诗经里的话:“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御花园西侧有个椭圆形的花圃,里面栽的是芍药。我走的时候还没开呢。听人说芍药花性平和,而且根可供药用。)

我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文采斐然的诗句。遂行使“好啊”或“^ _ ^”这种我们女孩子拥有的权利,即在网络或短信中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一笑而过。

他应是吃了个憋,终于忍不住透了口风:

“花期快到荼靡,还不回来看看么。”

><

回宫的契机是京城里的逸事。

先是四月间,在宣武城南陶然亭边的苇丛之中,人们忽然听到一阵阵怪叫声。其声如牛如驴,鸣必三声,好像在东又好像在西,没有固定之处。甚至有人还说,他们曾在夜间亲眼看见一个牛首蛇身的怪物。

这故事断然不会是刘大叔讲的,而是因京城闹得沸沸扬扬,闹大了呈报到了慈禧这里。太后笑着说“多大点事儿呀,都是些愚弄百姓的~”,话虽这样说,还是叫翁同龢领兵去查。然而蹊跷的是,只有马蹄深的浅水,用了一千多士兵去淘,淘了几天也不能使之干涸。

慈禧焖了几口烟,说:“叫人发个告示,就说有人藏在芦苇丛里吹牛角逗趣呢,都别太当回事!”也是说给她自己听呢。

这毕竟给她精心筹划的庆寿蒙上了一丝不祥的色彩。

接着是五月。有疯僧在大街上喊叫:“天下大劫就要降临!天下大劫啊……”

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听得人浑身鸡皮疙瘩。据说巡逻的士兵驱逐他,那僧人不躲,反哭哭啼啼地请求被捕入牢。这还不算完。刑部审讯他时,他大叫:

“天下大劫就要来临,倘若用我的血溅在街市上,则可抵一半灾难。佛法舍身救世,我甘愿将我的生命献出。我没有什么说了,我主意已定,快快举刀吧!”听得人心惊胆颤。

这件事谁也没敢上报给慈禧知道。

越入夏,树梢上的蝉鸣得越烦。我几乎是在倒数计时甲午战争的硝烟。又听闻各处又水灾泛滥,洪水滔滔冲及永陵山谷——这可是清朝龙脉发祥之地!连我这‘无神论者’也敬畏起‘不祥征兆’。颐和园里还是莺歌燕舞,每日的戏曲听多了实在太腻,慈禧仍能兴致不减,堪称“古今第一大戏迷”。

听得我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我请求‘场外’援助。

本想学得文气些秀气些,孰料‘书到用时方恨少’,只能直截了当的在飞信中说:“想回去,怎么回去。”

他飞快地回,龙飞凤舞的笔迹有一派愉悦:“好办。”

><

一件足以改变我的运命的事情,杀得我们措手不及。

珍妃又卖官!

这要追溯到四月。

珍妃为路人乙‘玉铭’搞定四川盐法道一职。按大清律例,这一级别的新官放任,要由皇帝召见一下。光绪在召见时问玉铭曾在哪一衙门当差?路人乙居然答‘在木厂’,光绪骇然,于是命其将履历写出,那玉铭竟久久不能成字——原来是一文盲。光绪大惊,于是另下一旨:“新授四川盐法道玉铭,询以公事,多未谙悉,不胜道员之任。玉铭着开缺,以同知归部铨选。”

纸里包不住火,这件事风播朝廷内外,成为赫赫皇权的大笑柄。消息传到颐和园时我不在跟前当值,焦急地等荣儿回来。

她一进门便说:“姑姑您看我的手,都被蒲绒烧焦了。”

我捧着她的拇指,心想可见太后今日吸了不少锅,吸得越多,越令人担忧。我很着急,问“太后到底怎么说”。荣儿憋不住了,‘哇’得一声哭道:“姑姑,您务必要救救我妹妹橙儿。”

“到底怎么说的?”

“太后说明日要皇上带着珍小主来,别的还没说。但大总管们都说,只、只怕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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