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断肠人去自经年

46.断肠人去自经年

到底要牵连多广, 才能平息慈禧的怒火。

到底要遭受多少,上天才能停止对泱泱中华的战火。

虽然‘上回’只是后宫里清算的一次总账,延伸来看是三个家族:爱新觉罗、叶赫那拉、他她拉三家的一场正面交锋。再延伸来看, 是朝政矛盾的发泄。整个中华大地都笼罩在战争的烟云里, 更何况皇权之大成、紫禁之巅。

珍妃被掌嘴, 扇得两颊通红。

肯定有筒子问, 咦, 不是椃衣廷杖、扒了裤子打吗?

我也肯定地回答,这次还没有。本是要‘杖责三十’的,一方面在于大公主、瑾妃她们纷纷为之求情, 皇上也不顾君王风范,拉着慈禧的裙摆苦苦哀求“亲爸爸网开一面”;另一方面, 亦是归根结底, 正在艰难之际, 屁滚尿流的信使传来震撼而棘手的消息:

相信不少人也在历史教科书里学到的——

“日本趁机无理纠缠,肆意扩大事态, 借口‘保护侨民’大量向朝鲜运兵,同时还组建了战时大本营,在横须贺以及广岛加速运送军队上战舰的准备,并一再拒绝清政府和朝鲜政府提出的中日同时自朝鲜撤兵的要求,继续增兵。”

探子又回报说“日本在朝鲜已密布战备, 肆意向驻朝的中国守军乘机构衅”

我姑且引用一段史实:

“七月初, 当淮军叶志超的部队开抵朝鲜牙山的时候, 日本已经先行在那里设立了大举侵朝的大本营;几天后, 日军在仁川登陆, 并由日本驻朝公使亲率部分军队进驻汉城。日军大部队也随之开抵汉城。”

“七月十四日,日本政府公开通过‘朝鲜内政改革案’, 直接插手朝鲜政务……”

文廷式率先‘开炮’。一方面在于他拳拳赤子之心,一方面也从‘卖官’扯开话题:

“皇上,太后,倭人存心不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朝鲜内乱,我大清调兵前往,外人并不知晓。臣却听说日本也已遣兵近万人,且占了军事要地。日本练兵二十年来,从未有过此种大举,其中必定有诈。臣担心东渡之师,以为正在议和,不必备战;日本则乘我不备,潜师突袭。我军仓卒之间,恐有损失。李中堂至今还在向英国祈求,请他们派海军到横滨向日本施压,勒令其撤兵。可红毛鬼子不但不向日本人施压,反对沙俄人说,他不会对日军采取任何威胁手段。这些,不知皇上、太后是否知情?如今李中堂在朝鲜战场一让再让,这是在延误战机呀!”

翁同龢并没有发表高见,慈禧更是坐在她的梨花木椅上静观其变。皇上搓着手走来走去,问:“文学士有何高见?”

文廷式跪求道::“臣奏请皇上立即下旨,令北洋大臣谋求先发制人之术,切莫失算于前而受侮于后。如此,疆场之事定有转机!”

光绪习惯性地看翁同龢,毕竟战争不是打着玩儿的,不免犹豫:

“师傅怎么看待呢。这仗……打得么?”

翁同龢斟酌一番,特别是不可不顾及慈禧,答:

“这当然要请皇上拿主意。但老臣想,对于倭人的挑衅,朝廷决不可屈服。大清越是软弱,他们越是猖狂。皇上务必要敦促李中堂,调集兵力、以防不测。”其实并没有明确给出‘打’与‘不打’。

慈禧原本是抱臂坐着,她突然起身,甩了下丝帕说:“得了,你们爷们儿谈正经事,没道理我们这些娘们儿还杵在这儿碍事儿。不过,”

她话锋一转,清清楚楚地交代,

“该有的规矩不能废,珍主儿也被皇后罚了,这次再惘顾一回。拉拉杂杂的话我也是真不待见再说,自个儿明白着就好。至于她周围的人实在是可恶,办事不力还留着干吗!通通给打发了!”

崔玉贵连声答“嗻”。

我来不及为自己担忧,听见她说:“那个在宫外开馆子的姓什么的?戴?交‘慎刑司’。该怎么办他们清楚。”

崔玉贵还问“是‘气毙’么,奴才这就去办。”

我完全懵了。

在这里实习五、六个年头,我很清楚,慈禧为了加强对太监的管理,设专门关押太监的监狱叫“慎刑司”,还在慎刑司里设立了一种“气毙”之刑:就是把犯了错误的太监,用七层蘸湿了的白棉纸,将口、鼻等“七窍”封起来,然后再用刑杖打死。

慈禧交待清楚,带着皇后静芬、瑾妃、荣寿公主,由李莲英、春苓子从旁侍候,回她的颐和园。她把我留了下来。因为景仁宫哀鸿遍野,殃及‘池鱼’,有被打的、被贬的,被发出宫的,橙儿‘下落’尚不明,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是景仁宫的姑姑。

我勉强忍耐到这拨人马走了,拔腿就往外奔。他们在后面问我“去哪儿”。

“我去找小戴子,”

“可你知道他在哪儿麽!”——我不知道,我也管不了了。我满脑子想的是那一天纷飞的照片,是那一夜流尽的放肆。

光绪从后面追上我,扣住我的手腕,说“你跟我走”。我条件反射地想起那张女装照片,不由自主地挣开他明明温暖的手。他的眼睛里,也是流不尽的哀伤,艰涩地说:“我、朕带你去找他。”

冲进去的时候,已经封了三层纸。崔玉贵的跋扈被光绪挡住了,我木然地行了个礼,说:“请公公行个方便,我只是来送戴公公一程。”

被绑在木条凳上的人,真的是我认识的圆不隆冬的戴小弟吗?

他穿着冬青色的长袍,上面勒着粗麻绳。他的发辫凌乱地耷拉下去。他的脸,我几乎不敢看,却必须要看,被蒙盖着湿嗒嗒的纸,浸泡的纸张帖服得勾勒出他的眉骨、鼻骨,他深陷下去的眼窝,还有他翕动的嘴唇。

他该多么艰难。

“皇上,白姑姑,奴才也是奉命行事,求您二位行个方便,奴才还得赶着去回禀呐~”崔玉贵怪里怪气地说。

光绪怒瞪着他,意欲要掀开绵纸,被我拦住了。你掀得开一时,却保不住一世。与其给他‘生’的错觉,不如给他‘死’的决绝。

我走上前,跪在小戴子的身边。我知道他辨出了我,他的嘴唇动得越厉害,我越不忍。那种被憋得喘不过气的痛苦,那种发不出一个声音的绝望,我不忍。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选择:

一吻。

>< >< >< >< >< ><

我记得《决战紫禁之巅》里,郡主赵薇和‘皇帝’Andy刘,在结尾大势已去、计谋败露的失意中,隔着烟纱,嗅着血香,诗意一吻。

当时HC的我就在银幕前幻想,什么时候我也要和我的王子~~

虽然说太监也有人格魅力,也有幸福权利。

虽然来自21世纪的我更应该摒除偏见,崇尚平等自主、友好睦邻。

但first kiss就这么献出去了。

真实地吻下去的时候,毫无美感。那层浸满水的白绵纸上有股浓厚的浆味,有水的苦味,有分不清是水还是什么的咸涩,还有腥味。我好像吻在一团纠缠的海藻上,吻在潮湿的泥泞上。

我的胃。

忍不住了,冲开门在明晃晃的毒日头下干呕。背景音是细碎的呜咽声,板子打在肉体上的闷哼声,还有谁在叫我的名字。我的照片从四面八方飞来,凌厉地像一把把飞刀,卷起风与尘。最显著的一张是cosplay的……

我毫无美感地眼睛发黑、天旋地转。

醒来,是因为总有人在我这个‘病患’耳边碎碎念。

他这个罪魁祸首,没事拍那种东西。拍了就拍了,吼一声“老子就是想尝尝鲜”,也未尝不可。君不见阴柔男人大行其道,变性都成为风尚,你拍个旗袍不算什么,有本事女仆制服猫耳朵。

不至于为这件事像祥林嫂一样叨叨。

他却非得频频叨扰我的岁月。

“你好吗。你好像瘦了,在太后那边吃了亏么。朕、我,还是说‘我’字吧。我前一向听人说你在太后那儿并不如意,可你从不跟我说。”他温厚的手掌摩挲我的脸蛋,拈住我的下巴,来了一句“瘦点也好”。

我很想起来抗议,忍住了。

“你每次的回信都那么简略,”他语气里像极了哀怨的小媳妇,“是不敢讲,不得空讲,还是……不愿。你去那边本来就是避我的,是么。我真的放不下,骗不了自己,我试过,可你走得越远,我越想。我想你回来看看,”

对啊,我是回来了。

光绪的话语颓唐而苦闷:

“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怎么也料不及是这样的场景。照片,照片、我真的被闹到没办法。对珍儿,我一直有种愧疚,你能明白么我对她的感情,我曾承诺‘对她好’、‘对她一个人好’,却到底辜负了她。所以我纵容她,她要什么给什么……这些,你能明白吗。”

他敏感又忧伤: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很龌龊,很、很下流……我、我、我怕那些事,莫名的紧张,像被掐住脖子,就像怕打雷一样。你觉得很可笑是不是,你看不起我是不是。是我该着的报应。可我穿上那件旗袍,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好轻松。我不再是九五之尊,不用胆小心虚,我可以和你们一样笑,我可以笑……”

你在笑,我在疼。

不是因为你的装束,是为我的自私、我的无知、我的懦弱。

枉我还旁听《心理学》的课程。细想起来,光绪对‘男女之事’讳莫如深,实际上在于他性心理上的缺陷。他扮演的社会角色太单调又太极端,除了是接受百官礼拜、三跪九叩的君王,就是慈禧面前战战兢兢的‘子臣’;长期以来又缺乏正常的男女交往,忽然就塞给他,简直是视作繁殖工具。再加上他所受到的‘夫子教育’经年累月,号称礼教之邦的中华,向来把这种事视为忌讳。

可以说光绪,在畸形环境中长大的少年天子,性格上是极为欠缺的。

他是一个普通人,总归一个鼻子两只眼,有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人类史上又有谁可以说不是“普通人”呢?

他却又不是‘普通’的,源于他所处的位置、倚靠的体制。当他被推到大清朝的掌舵龙椅上时,‘普通’必须变得‘不普通’。

他何其难。

我该怎么安慰他呢。正烦恼时,听门外有人喊:“皇上,诸位大人已恭候在外,”,他说“宣——”便又匆匆忙忙去肩负他的责任。

他走了吧!

有人来接他的班,继续叨叨。得,我还得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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