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开战 • 满江红
代北燕南, 应不隔、月明千里。谁相念、胭脂山下,悲哉秋气。小立乍惊清露湿,孤眠最惜浓香腻。况夜乌、啼绝四更头, 边声起。
—— 《满江红》
他说, 朕可以。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也可以。
我的「可以」, 是指不因既定历史而束缚自己。须知, 以当时当日的情景而言,无论是战败还是变法,都不属于事实范畴, 而是「未来」的不确定的事情。我的「可以」,是指在光绪的身边, 做一个完完全全的负责任的实习生, 跟我的老板一起完成这个project。
并且我需要再一次阐明我方观点。
第一、不干政。也许我构成了事实上的干预朝政, 但那不过是基于负责任的心态所提出的建议。I mean充其量也是以「知己」的小角色,用女性的柔和, 适当表达己见。更多时候,我还是做辅助性工作,读书——如果能打赢这场仗!我回不去了,又何妨。
第二、不争宠。也许我构成了事实上的僭越或威胁,但打死我也坚决不突破最后一道防线。I mean 「清汤挂面」、「保持现状」, 如果想看重口味, 等「番外」的时候YY吧 ︿ ︿
其实我就算想干政, 也有自作多情的嫌疑。首先, 我自问没那么大本事, 还能打仗?太夸张了。其次,即使光绪被我看出他软弱、不成熟或「平凡」的本质, 归根结底,他是皇上:一个拥有着莫大权力,即便是虚位也不容置喙的最高权力者。而且他是男人。
开明归开明,绝对摆脱不了大男子主义D~
所以我坚持回归景仁宫。伤好得差不多了,阴雨天的时候腿还会疼,我明白以前姥姥多么不容易。如果以后穿回去,一定好好儿孝敬!
我又恢复到和珍妃朝夕相处的日子。
景仁宫里换来一拨新的太监宫女,大概前车之鉴,他们都谨小慎微得不能再细致,谁都不肯多说一句。整个景仁宫始终没从噩梦里缓过劲儿似的。比如,珍妃不再扮男装,不再摆弄照相机,不再奢侈浮华,不再趾高气昂。
可能是知道疼了。她现在一门心思地对光绪好。
是真的好。
因已入夏,她都会等地面的热散了、温度适中的时候,恳请坐在龙椅足足一天的光绪务必出来遛遛弯。从养生来看,坐久了对身体太不好,何况他一坐在案桌前就气愤难平,我想那血压是‘噌噌’往上。生气还会产生身体里的毒气……唉,他本来就气血两亏,又不好好爱惜,谁也劝不住。
听说是被李鸿章屡屡推脱、不肯应战给气的。一会儿又听说是为翁师傅和李中堂的针锋相对、朝臣不和所担忧。又或者是和朝中几个顽固守旧的大臣「拉锯战」给磨的……亏得珍妃体贴,好不容易拉他出来,换换新鲜空气,缓和情绪,还能促进食欲。
珍妃来拉我一起去,我想了想,还是说“膝盖有伤”。
她不勉强,安慰说“皇上说他晚点过来看你”,怎么听着是挺别扭。也可能是我自己还没收拾好心情,没放开,为修为不够纯熟而惭愧。
想,在落日余晖下,悠长的西一长街或东一长街,两面是泛着暖光的高耸红墙,墙的底部是阴阴凉凉。两个人儿,或一前一后,或并肩而行,踏着数十载的青砖上,拖着长长短短的影,该是多美的景。
不需要谁再画蛇添足了。
傍晚,暑气还盘旋在屋里不肯退去,我归置出几把好扇子,正一一赏玩,光绪来了。他走路风风火火,可不得出满头汗么,我便顺手拿一把给他,是绘有花鸟鱼虫的寻常折扇。跟在光绪进来的珍妃说“这天儿实在是太热了~”,一面自然而然地拦过那把扇子。
我片刻错愕,她也有点尴尬。我赶紧敦促自己想,多有幸的扇子。你扇,我扇,大家扇。
光绪穿的是藏蓝色便服,一边随手扔下凉帽,一边喊渴。我好像听过谁说过“皇上喜饮凉茶”,其实早早预备下了,凉茶对人身体好,清热消暑。光绪果然很迫不及待的样子,盯着那碗茶褐色的样子很像放学回家进门找吃的的大男孩。
茶就放在炕桌上,我要拿,被人抢了先。
珍妃甜甜地说“皇上请用茶~”,我赶紧往好的地方想,谁拿不都一样嘛。珍妃双手亲奉上茶,特意揽过我的肩,说:“皇上,这茶可是小白费了好些工夫煮出来的呢~您猜猜什么里头放了什么?”
光绪为难地看看一口气灌得一干二净的茶碗。
珍妃抿嘴一笑,乖巧地接过茶碗,再奉一次。我这才注意到她调制水温的手法、倒的八分满,双手的高低,一板一眼都甚为眼熟。应是颐和园里的讲究。珍妃腼腆地说:“臣妾不及小白心灵手巧,还懂养生。但始终也想学着分担一些,学了些咱们满人的茶艺,若是做得不够好,还请皇上别见怪呢。”
原来也是特意学的,多上心。后来才听说是瑾妃的宫女翠儿(还记得不?夹道里哭那个,后来成了景仁宫的……嗯,密友),被调拨给慈禧做奉茶宫女。翠儿一向与珍妃来往过密,顺道传授奉茶的技艺也理所当然。
毕竟我在颐和园时日日会见张大爷如何敬献银耳、如何烹煮茶水,耳濡目染。看珍妃的动作还不够熟练,尚属皮毛——不过,有这份心才是最最重要的不是么。
光绪喝得更舒畅了,他摇头晃脑地说出好几种药材,都被珍妃笑吟吟地驳回:
“皇上!哪儿用得到什么沙参、茯神、罗汉果,小白说她用的就是这绿黑相见的西瓜皮,噢,再加上点绵白糖就完事儿!”
珍妃微微抱怨一句:“不过臣妾觉着也太不讲究了~”
光绪问我:“怎么想着用这玩意儿?”
我赖皮答:“吃完西瓜没地方扔皮。”
光绪笑了,说:“不见得吧。朕记得翻看《本草纲目》有记载说‘食瓜过多,人感适。用瓜皮煎汤饮服可解。’,口内生疮亦用瓜皮,腰闪了也可用瓜皮,可见瓜皮虽小、功用却极有效 。何况……”
他像洞悉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望着我说,“煎煮茶饮,朕觉着口味清淡、解乏消渴,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名贵药材。更为重要的是这瓜皮价廉、易得,人人皆得之,天下人都饮得!”
“传谕御膳房和太医院,此后不必费心呈献滋补之药,凡鹿茸老参,能免则免。朕属意这种‘不讲究’的。”
他朗声道。
省却后宫华而不实、费而不惠的开支;让天下人都能饮上,不分贵贱。
——他都懂。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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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甲午年六月辛未日的前几天。
紫禁城里披挂上简单明快的喜色,比如悬挂红绸、贴上寿字,仔细看去许多什物都是旧货,算铺张。珍妃拉着我说:
“再过几日便是皇上的万寿节,今年还是个整日子,”光绪今年虚岁满二十四,他真年轻 ――!
“虽说皇上执意以简略为主,非得‘不讲究’。而且整个皇宫里的人啊物啊但凡名贵的都被贡到园子里去了。可我想,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准备呀~”
我说:“您想做什么?”。
心想您想做什么,我帮什么。您要打贤惠牌,我系围裙;您要使美人计,我帮您赶制比基尼。想歌舞助兴?我有“春晚”当参考,想将浪漫进行到底?台湾偶像剧为您效劳。
她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是咱俩一起做。”
这,还是她的promise。
她将承诺进行到底。商量的结果还是“民以食为天”,珍妃眨巴着大眼睛跟我说“我想到了!之前也做过了西洋菜,这次咱们就做一些家常的清粥素菜,专挑青菜豆腐这样的廉价用料,保准能给皇上一个惊喜~”,我当然不能煞风景地提起上次做过,只说“一切听您的”。她无时无刻不提醒我:
“是咱们两个。”
莫非真要效仿娥皇女英、飞燕合德、大小周后?
要效仿,理应也是和亲姐姐瑾妃才对呀。所以我对珍妃的满腔热忱,始终不急不躁,不咸不淡。
要为光绪准备膳食,理应得和禹禄公公打好招呼。
得,坏了事儿了。
禹禄是洞达人情的,看我跟他猛摆手,就敛起好奇或犹疑,说“万寿当日至多在乾清殿里设一场筵宴,尚无其他安排。娘娘您真是有心。”
珍妃又要强调一遍:“不是我一个人,是我和小白,我们。”老实说「强调」多了是不自然,我会不会又多心了。
禹禄笑眯眯得看着我们,王商则“二百五”了一次,咋咋呼呼说:“小白姑娘您可不知道,老早前您做的那次,万岁爷惦记到现在呢!好容易您又……”我看禹禄瞪他瞪得眼珠都快掉了。
珍妃不傻,敏感地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事,瞅我。禹禄想帮我打圆场,说“珍妃娘娘,是上次,”珍妃突然咧开一个大笑容,打断说“公公不必说了。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这次是我们俩做哩。倒不知皇上吃过哪几样,小白,回去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
我们仨被她弄得一愣一愣的。
琢磨的结果是做另几样。但当天早上突发事件,珍妃忽而想起上次卖官的几件证物或是别的重要物品在瑾妃那儿,这可了不得。继而是岭南快马加鞭进贡来一批新鲜瓜果。
我说:“那奴婢就借着送贡品的名义进园子一趟。”珍妃抱歉地对我说“小白,那、那你快去快回。我这边等着你……”
当然,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的。
这次的「变量」是文廷式。
他出现的时间、地点,他的神情、动作,都太符合影视作品中的「非奸即盗」。一个身着官服、忧心忡忡的儒雅男子从皇家园林幽僻的山径‘噌’地出现,还抓住宫女的手不放。
从四周冲出去的埋伏者更是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捉奸成双」。
我离那个场景不过几步之遥……可能原本应该是‘我’站的地方被别人阴差阳错地占了。那人,是我曾说过的,身形背影穿着风格都与我相近的青姑姑 。
如果我没有心血来潮地绕个弯去找荣儿。
皇后静芬厉声说:
“今儿收着匿名字条,又有人趁着宫中忙乱的时候不检点,私通宫女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过我真没想到,竟是堂堂的文大学士。文大学士恐怕是仗着皇上的恩宠,不仅直谏痛陈,性情起来了连规矩都不放眼里。”
青儿大喊“冤枉”,文廷式临危不乱,说:“恳请皇后娘娘明鉴。臣是今日奉宫中懿旨,与新科状元张骞大人及诸位进士、举人前来叩谢圣恩。臣因染及风热,腹痛难耐,唯恐失礼于鸾驾前,这才斗胆私离。”
如是我闻。想必他也察觉到被人设计了,得亏他够镇定。后来瑾妃匆匆赶来,对皇后‘叽咕叽咕’耳语了几句,这才‘公布’是「虚惊一场」。该放的放,该散的散,当事者各怀鬼胎都不愿再提,于是严令众人「守口如瓶」,以免捅到太后那儿吃不了兜着走。
远观这一切,我又分不清该做一个「热血的拍摄者」还是「懦弱的参与者」,是圈外人还是圈内人。在雄心勃勃地试图change的背后,或许永远都压着这些拷问自己的命题。
改变,或顺其自然。回去,或顺其自然。
挑战既定规则,或循规蹈矩。纵横捭阖,或安居乐业。我不知道,如果换作一个穿越者又该以怎样的心态去解构这场人生。如果我再告诉你,我的实习报告上的下一个章 = 摁在《马关条约》上的呢。
光绪的二十四岁生日,上天送给他的,是于当年秋七月乙亥朔,日本侵朝鲜,下诏宣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