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败 • 爱

52.败 • 爱

这次醒来不是在他的唠叨里。枕在他厚实的掌心, 听着他突突的脉搏声,敲打在我的心跳上。渐渐地,频率合拢在一起。

我想起有个词叫, 休戚与共。

他睡得很沉。以至于我都不必蹑手蹑脚地撤出我的头。

环顾四周, 果然, 我又在养心殿的暖阁里, 回回病, 回回躺这儿。到年根儿了,不生火的话能冻得耳朵掉下来,所以到处都铺上了厚厚的毯子、褥子。

“醒了?”

他揉揉眼睛问我, 我‘嗯’了声,想起什么, 急忙问“情况怎么样了?”

光绪用他那墨黑色的瞳孔吸附住我的思维, 什么也不说, 只慢慢地走过来环拥住我。我微微的抗拒在他不容置疑的强势前,溃不成军。

——我想靠着你。

再不矫情或羞涩, 安然地把重量交给他。即便想到珍妃挨打,想到他身为堂堂「夫君」是多么无用或危险;想到战火,想到历史书上的国之耻辱,想到许多许多。即便如此,我还是再不抗拒这种亲昵。

我微抬下巴, 靠在他的肩上。那象征九五至尊的明黄色布料、五彩丝线绣制的图腾, 我垫在这普天之下的尊贵上。他无意识地捋着我的发, 像安抚浮躁的心情。嗅着他身上的檀香、墨香, 男性的体香, 和我惯用的薰香、茶香融为一起,我又想起一个词。相依为命。

一种悸动, 衬着那苍茫的暮色,在我们之间回荡。

因为等了太久,不是么。

颇有默契地同时疏离,又再次粘合,颤抖着寻找对方的眉毛眼睛,以印证是否等同于魂牵梦萦。我怕隔得太远,反而犯起了近乡情怯。

是他。

不完美的眉眼,更不完美的性格。

但就是他。

“载湉……”

我叫出了他的名讳。

他欣喜若狂。他明白的,我犯了忌讳,反而表示我的服从。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撞上了我的唇齿。第一次亲密接触非但不唯美浪漫,反而狼狈丢脸。白看那么多台湾小言情了。

这傻孩子,怎么这么没技巧 ――!

这个吻,虽然毫无美感可言,但却是火热的、滚烫的,兴奋到灵魂的战栗。痴迷于在唇舌间的追逐逗弄,弃械投诚,紧闭的牙关坦荡荡地打开,他满足地低吟,我亦得到慰藉。贪图这片刻的温存,情愫涌动,最是失魂。

我因缺氧而开始迷蒙,他却猛然推开我。

“不……不,”

他拒绝我,把我推得远远的。心,因他的话而直直跌落碎地。

他并没有说完。

“不能,我不能。我连珍儿都保不住,我也保不住祖宗留下来的大清。我什么都保不了。我怕保不住你。我怕……”

是啊。在这种国破山河、感时溅泪的时候,任何一场儿女情长都不过是为悲伤的主旋律奏鸣而已。前车可鉴!珍妃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我妈常说,一个人摔一次跟头没事,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就傻。

那我要都看着人家摔在我眼前了,还往上凑呢?

光绪还是推开我,他沉顿片刻,说“都已经计划好了”,递给我一份奏折。内书“命志锐为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调出北京”。这种明升暗降的做法在中国朝政中并不罕见,无疑是抽调光绪的心腹以掣其肘。

“这是太后的意见?”

“……也是朕的。”

想到那日的「低气压团」,我当然以为是他的嫉妒作祟。他涨红了脸,有些恼怒我的质疑。“我、我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我决不可能徇私忘公!”他大声道。我问“那为什么你会允许这明显的削权!”

“因为我必须保住你们的安全……”

他怅然若失,细细道来。在我昏睡期间,包括瑾、珍二妃在内的「帝党」成员均遭到不同程度的波及。除志锐被调离外,文廷式,这个我早说过容易在职场上犯留下证据的大忌讳的人,又干了一桩蠢事。

他和珍妃的往来信函,落入李莲英的手里!

对于这场师生恋,我想怎么着各位也都心里有点谱。但若就此说他二人如何奸情,我看也未必。使君有妇,罗敷有夫,这其一。再者,谁没点过去的风花雪月呢,一个少女的成长里总会有那么个成熟伟岸的男人的影子。当她有了足够的勇气,像一个坚定不移的小妇人时,影子也就淡去,成了回忆里的余香。

我相信即便是往来书函,谈「家常」的少,更遑论情长。谈论的皆为天下。

“上有老妈下有小,莫道红颜好。家国天下大业,往事就此了。”

——他不会不记得。

且慢,如此说来……

我迟疑地望着光绪,他告诉我,太后已经下旨以“交通宫闱,扰乱朝纲”的罪名,将文廷式革职,赶出毓庆宫,永不录用。

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他并不给我发问的机会,而是说“我想好了,你随侍郎、不,参赞大臣去吧。那儿条件可能苦些,风吹日晒,但听说辽阔的草原很美,很美。你有自由,也可以陪在欢喜的人跟前……”

“皇上要赐婚么?真好,太后赐官职、皇上您紧跟着赐婚。正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两全其美了呢。”

我脸上挂着笑,语气冰冷毒辣的像是刚从地窖里游窜而出的蛇。

我的理智全被愤怒所替代,尽管事后想想、现在回看,我能体会出光绪的「善解人意」,但当是时,碍于基本的礼貌和尊重,我真想pia丫的!

拱手相让也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

光绪被我的态度而激发,再不必竭力压抑。前线之伤亡惨重,与他日日所处的歌舞升平,这强烈的反差没休没止地折磨他的神经。朝臣意见不和、各为其主,在这颓势日益明显的大背景下,显得更加荒诞可笑。

我知道他这些天都在忍耐。

俩人都像崩了N久的橡皮筋儿,开始拼了命的反弹。

我们都用最难听的讥讽,找准对方最受不了的敌意。

我们都把对方当作宣泄口,吵得养心殿的各式钟表嗡嗡作响。

我说他伪善,拜托他“收起怜悯的赏赐”。他说我才是做足了滥好人的工夫,为人处事总是暧昧不清,让周围人看不清意图,很辛苦;

我说他性格懦弱,畏首畏尾。保不住妃子并没什么,然而他对于太后的专断竟步步退让,大表孝心,连「停止贺寿」都得借用臣下的口。

当然说完后我就有点后悔。

打人休打脸,骂人休揭短,我老娘一直教育我的品德。

光绪的脸涨得红紫色,用受伤而无奈的眼神看我,我有点于心不忍。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我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弥补。

他冷嘲一声,不知嘲讽谁。

“那敢情好,这回你再不必困囿在这里委屈。这不是你一直最想要的么!”

“你不是一直都要躲在旁边看着么,你不是最怕卷入这些漩涡的么?荣华富贵你都不要,我的一切你都是看不上的!我早就知道,这里的一切你都看不上,你从来就不属于这里,你更不属于我……”

他把一切都说得直白,道破了男女之间交往那层窗户纸,我哑口无言。苦心经营的暧昧应该在此刻轰然倒塌,我再也没有装傻充愣的本事。暧昧虽是王道,也得与时俱进、和谐发展。

我想也没想就欺身上前。

再不给什么犹豫的时间,不给理智的空间,去拥抱这垂涎已久的臂弯,去啃啮这年轻却苍老的面容。就算为了一句话:人不轻狂枉少年。

冲上去,虏获那张开开合合的薄唇。也不知我们两个谁的温度更凉,只像触碰到悬挂的冰凌子,贪恋那种温差的刺激。下巴撞上他的,略微有青色的胡茬。他曾说他若不是碍于礼法的约束,是想蓄须的。

趁他错愕的宝贵时机,我努力调适出一个最恰当的吻。

这笨蛋还没反应过来,以至于我所尝试的来自台湾小言的教导,都变成了对‘木头’大献殷勤的窘迫。好在他及时化被动为主动,到底是结过婚的,懂得撬开我的唇瓣,懂得一品‘琼浆玉液’。

我当然想到了,相濡以沫。

“你不准后悔。”

他捧着我的脸,皇上就是皇上,威胁呀。

我的模样一定是晕陶陶的HC状。

“我再不放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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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我打横抱起。

……省略4000余字,见下章。

身心的付出,心境的变化,并不一定表示由此丧失自觉性。我所打破的是暧昧,而非禁忌。还记得那夜抵死缠绵之后,月华初升,寂静无人,依旧是不知名的风吹过琉璃瓦的缝隙,发出呜呜声。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让他不得不漏夜商议国策,我便退到宁谧的院里。

果然有人在等着我。

一是慈眉善目坐定入禅的东太后,一是左顾右盼看什么都好奇的小神在在。这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组合,与我的命运息息相关。

小神在在此刻化作伶俐姑娘,一张娃娃脸,葡萄珠似的眼睛滴溜溜的圆,正自觉不自觉地暧昧地打量我。我心虚地低了头。慈安太后老神在在,只笑说“如本宫的话,正是不错”。

我没想到能遇上这二人,盘旋多日的N多问题,冲撞在口边,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小神在在了然地拍拍我的肩,说:“不用说了,都明白……”

明白?

——那么好,我该怎么办。

小神在在不答,先反问我:“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我只要回头望望养心殿里的橘色灯火,便觉满心温暖,仿佛周遭的黑暗再不恐怖狰狞,眼角都能化成一滩柔波。小神在在的话在耳边炸开:

“就是这个表情。小白?小粟?不管是谁,反正就是你!你动了凡心。”

我见她抚额,一脸头痛的表情,心里不免也慌。

慈安太后的凤目威严有神,还好,没责备也没为难我,只说:“此路艰险非常,若决定走下去,就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

我最大的疑惑之一,莫过于中日甲午战争的结局。倘若东太后意欲通过我来扭转乾坤,改写历史,我怕我没这个本事呀。我想好了,如果慈安太后叫我“如何如何”,我就推荐她去×点上拉人。

“……本宫并无这个打算。”慈安太后搂过小神在在。

我问:“但是您不是曾经说,要我干这干那,还、还……还生儿育女……”

“生儿育女是女子的本分,何况,”她意有所指地看着我的肚皮,我脸烫得能煮熟好几个蛋,心底的恐慌逐渐放大,毕竟,在历史上光绪未留下一子半女。这和甲午战败一样,都是我不敢僭越的。

“本宫知道你心里所想的。”慈安和蔼地看着我。

“时至今日,我亦不知该如何走向。初衷虽是好的,但冥冥之中尚有天意,天意不可违逆。就好比大清的气数,观来,确已尽矣。乱世飘摇之中,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无一不为大环境所局限,无一不如蝼蚁般脆弱不堪。诸多后世看来容易之事,在此非常之景,便再不是简单造次……”

“……然而生于斯、长于斯,毕竟由不得人人做主。渺茫一生有如白驹过隙,既来之、则安之。总要做些心里坦荡之事、光明磊落之行,便是足够了。”

这番剖白,尽管当时我也听不大懂,但大致明晰,她对我没有诸多要求。心里坦荡、光明磊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凡能做到这些,也不枉走一趟。长期来若有似无背负的压力,不知为何,在慈安太后的话中逐渐释然。

既不是满心造次,妄言能对历史如何如何;

也不是唯唯诺诺,如同蜗牛一样蜷缩在「穿越」的壳子里说“不关我的事,我是来打酱油的”。

清楚地知道,心在哪里,初衷是什么。想要的不那么多,也不虚伪地推拒。

慈安太后和小神在在一同消失于月色之中,想必再见,就该是收鞘的时候。我仰望皎洁的月,仿佛感知起动辄千年的斗转星移,不由痴了。身后有他急促的脚步和关怀备至:“这么冷,怎么也不多穿点!着凉了可别埋怨我~”

我贪恋他的怀抱,贴近他的炽热。他大胆地咬我的耳垂,戏谑“小丫头,又想,嗯~”,却不觉得轻薄。我偏过头看他,亏他能说出孟浪话,还不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笑嗔他。他便发了狠,搔痒我敏感的腰部。

养心殿的院子里,在苍凉的夜色下,在大清这艘巨舰的飘摇中。

我们呵,平凡无奇的一对有情人。

忘了说,这一年,甲午。4月,马关。清败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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