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

57.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

不就是做了一碗面条么, 至于乐到这份儿上么。我看着手舞足蹈的光绪,想。自从那淡而无味的东西下肚之后,光绪就自信满满地大放厥词:

“等朕做完了该做的事, 将来, 将来朕可以修钟, 还能做面!”

——你不做皇帝了?

我惊骇。

他狡黠一笑, 递过来一份草拟案, 写的竟是对英吉利君主立宪制度的考量。附注他的红笔小楷,我读来:

权者,人君所执以治天下者也。人君无权, 则天下不可得而治,然使权尽归于人君, 而其臣皆无权, 则天下亦不可得而治。

天下之大, 绝非一人所能独治,必得贤人共治之。

“朕要不期修古, 纳入洋人这种制度,像圣祖一样开创一个清明的时代!”

他振臂高呼。

“到那时,民,不寒不饥、不忧不惑。安居乐业,各尽其事。兄友弟恭、四海升平。朕宁愿把这个位置还回去!如果有幸还能回到太平湖畔的旧宅子, 调素琴、阅金经, 天下太平。如果回不去那宅子, 南下, 隐居于市, 做份正经的营生。到那时,小白粟, 你愿意做我的老板娘么?”

所以不是我「造反」,是,是君为臣纲、夫为妻纲。

「变法」就像春天一样,脚步,越来越近了。大清的政局发生许多微妙的变化,比如恭亲王的病逝,比如文廷式被驱逐出京。康有为还是进入工部,成为既谦卑又狂妄的主事,工作不好好做,热衷于指挥他的弟子们造势。

谭嗣同来了,梁启超来了,严复的名字也出现了。

袁世凯也开始在京城闯出名声。

越来越多的角色迫不及待地登上政治舞台,各有各的酝酿。反而是我,接到了措手不及的赤色紧急状况:

小神在在递给我一支手机。

「喂,导师您好,我是05的张小粟……」

「其他都不要说了!你只告诉我什么时候能交论文初稿。」

「嗄?老师,不是18号么……」

「五月二号行不行?行不行?」

……(小神在在,这个,现在合成公历是?)

……(09年4月30日。顺便说一句,五月二日是后天^ ^)

我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在‘哇啦哇啦’狂躁地叫喊“赤色危机!各部门注意,不是橙色警报,直接进入红色危机!”,通过神经传递到末梢,整具躯体在瑟瑟抖动。实在是太突然了。大脑在与恶势力讨价还价。

「老、老师……9号成么?」

「不行。最晚5号!」

「唔,老师,后来我改了题目您看可以么?」

「这不是什么行不行的问题,都什么时候了!我说‘不行’你还能改么!?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赶紧告诉我什么时候能交!留学生都修改完了,真不懂你们之前都干吗呢……」

blabla,我差点摔电话。

……(老师最近受什么刺激了。)

……(最近呀,最近的头条新闻就是猪流感 ――!)

导师全然不顾我的难处,他是不知道我还在实习呀。我向小神在在求助,她在铁齿铜牙不留情面地批评我“实习的进度太慢,还数次返工,导致4月底还在晃荡”之后,果断地说“快去收拾行李,走”。

我哪儿有行李。除非,除非让我把觊觎已久的翡翠白菜给搞出来。开始后悔平时不注重积累,否则此刻拿上细软,塞满国宝,回去后就算不让老娘毕业也饿不死。

“那就走吧。”小神在在催我。

等、等一下。

到底有了放不下的牵挂。

“你不会告诉我……你要带他走!?不行!”小神在在怒问。

是,我放弃细软,就让我把他带走吧。我不顾小神在在的阻拦,冲进养心殿。那略显孱弱和疲惫的男子,我的‘良人’,正认真地阅读一份奏折。

“怎么这么不管不顾就进来了?连你也开始不懂规矩了?”他无奈一笑。我哪里顾得上,冲上前就要拉他。他好笑地说,“小白粟?干吗干吗,哎你拉朕去哪儿?”

“北京。”

我头也不敢回,闷声作答。他扽住我急切的脚步,我几乎在央求他:“什么都别问了,你就跟我走吧。”

“给朕把话说清楚!”

他搂过我的腰,逼我与他面对面地站在轩辕镜下,头顶华丽的藻井,四周是古香古色,提醒我这里是哪儿。我对面的人一身龙纹黄袍,他胸前的金丝绣龙对我怒目而视,提醒我他是谁。

他的肩头颤抖不停,以至于他粗暴地掐他自己的手臂,用疼痛命令自己清醒。清秀的眉目集聚怒意,明亮的双眸里全是慌张。倒映在他眸里的我,欲言又止。

“你,要走了么?”

他问,我刚点头,被他严厉地呵斥“你敢!?”,他的声音回荡在养心殿,震得我站不稳。我无奈地说:

“不是敢不敢……我没的选择。”

他颓唐地低下头,仿佛必须亲耳听到这句话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讶然。他说:“朕早猜到,你,不属于这儿,你根本就不属于这儿!”

“我是来自一百年后的张小粟……”

“其他都不要说了!你只需要回答我,你,真的不得不走么?”

“我也没想到这么突然……”

“不走行不行!行不行!”

(我从一开始就是想来实习的,从一开始也没打算留在贵公司。实习期间承蒙贵公司照顾,但感受到这里四面危机,工作环境、薪金待遇、职业上升空间,嗯,本人感到和贵公司的要求还有相当大的差距。这真的很遗憾。)

可是。

“载湉你跟我走。你留在这里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要知道……”

“别说了!”

“拜托你跟我走吧!否则就会没命的,你会被毒死的!”

“什么都别说了,你,走吧。”

他背过身,在南朝北,仰视他眷恋的龙椅。那明黄色的身影,上顶轩辕、脚踏金砖,他是站在权力制高点的人。不,处于这个位置上的他已不单单是平凡人,就算他是傀儡一般空无实权,也绝不是平凡的我可以主导的。想把他带离那个位置,我到底在想什么。

“载湉。”

“说什么都晚了,没意义了。你走吧。快走!”

他始终背着我,一只手指向门外。我听见他胸前的朝珠‘扑簌扑簌’地冲撞,是生我的气了吧。他说的对,我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冒犯天谴要透露的「历史」,不仅太晚,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曾揭发假军报,不曾否定康有为,没有道理信口开河说“变法将如何失败”、“慈禧将怎样残害”,我不能铁口直断他们的人生轨迹。

就像在公园里看到的宣传栏:能带走的,只有美丽的照片和美好的记忆。我带不走他。攥紧手中的实习报告,那几个大方格子已经满满当当,不知不觉,我真的呆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

“还发什么呆犯什么傻?走呀!”小神在在跺脚道。

再见,清朝。

再见亦是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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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自己的适应能力越来越有信心了。

哪怕此时坐在电脑前应对“红色危机”,都能够有条不紊地一边诅咒导师、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复制粘贴。和‘久违’的同学们插科打诨——在她们看来,我只不过是逃课逃到山明水秀的地方,又溜溜地回了一趟家。我哽咽着说“妈妈我想您,想回家……”,被我妈挥了挥衣袖:

“你不是刚回来过么,好啦好啦,都多大的人了!”

看来,清朝的时间和现实中的年月有汇率换算。否则我穿回来,过了十年八年的,青春呀,我上天入地也得揪着JJ穿越公司的人的脖领子索赔。

也有需要慢慢适应的。比如马桶,一开始老忘记冲水,光想着找些软木屑屑垫里面;比如见到人,话没说两句就想着行跪礼,差点吓着人家。喝咖啡嫌苦,喝可乐嫌泡多,被调养得只能喝茶;吃不惯KFC,吃西瓜只敢吃两口,被问“怎么了”,对答曰“怕值夜时出恭”……火星了。

以前是时不常地冒英语,现在好,京片子说得特醇正,在北京同乡会中青云直上。以前是不谙世事,大大咧咧,现在好,察言观色、体贴入微。在两性方面也有了深刻的体会,同学说,女人味儿多了。

交实习报告的时候脑子转过弯来,这!这抬头该怎么写!

把穿越说出去,谁信?

当时,光顾着高兴了兴奋了,压根儿没深究过这次实习的可靠性。苦思冥想,美其名曰“大清紫禁城责任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得,问题接着又来了,这!谁该给我写实习鉴定呀!

——却真的有一封信,悄然地附着在报告上。

奉天承运,吾来告曰:

张氏小粟,品貌端庄。

自入我大清后,历经子集团之长叙府,升迁至总部紫禁城后,分属部门之景仁宫。在职期间竭力辅佐珍小主,忠心不二,遇事不慌,有条不紊。

因能力卓群,长袖善舞,深得后意,特意调至园内应差。脚踏实地,学而不辍,勤恳任劳,广结人缘。其致力于钻研,乃至奉茶技术日益精进。不争名逐利,不邀功夺彩,与他人相处甚为融洽。

吾最爱其品格高洁、知识渊博,性情开朗、纯善可人。自偶然机缘次次相遇,品度其温良恭俭,直言不讳,内外兼修,才思敏捷,当属少有之绝色。命其在吾身边,红袖夜添香,对问紫薇郎。

回溯过往年月,音容笑貌,历历在目,皆深藏于吾心之中。尽管无缘长相伴,但此黯淡困苦一生中有尔来过,吾无憾矣。听闻张氏小粟闺阁待‘价’而沽,吾虽寥寥几笔,郑重推荐。

钦此。

大清紫禁城责任有限公司总裁、爱新觉罗•载湉

御笔

囧。

拈着薄薄的纸,我叹气。最是唯恐避而不及的,还是来了。

才发觉只要我稍稍偏一点心神,他都会无处不在。书店里摆着的《光绪传》,电视里放着的《百家讲谈》;网络上的光绪贴吧。连杂志报纸都来凑热闹,大标题说最新研究表明光绪帝死因真相大白,是砒霜毒死的……到处都是他,我逃不掉的。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拿他的御笔招摇?冲到故宫博物院捐献?或者像圆明园的侵略者们那样公开拍一拍?

什么也不想做。想问。

你在哪儿。

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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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伪男友居然来了。他刚从海南岛上回来,我看他晒得也不怎么黑。估计竟呆在饭店里折腾他的股票,或者勾搭他的暧昧。他问我工作找得咋样了。

“唉,不好找哇。”

我哀叹一声。

光绪的御笔也不管用,我拿不出来。就算弱弱地拿出来一次,结果被对方鄙视了。说文墨不通、立意不明,通俗易懂是王道,没事整那么复杂干吗。谁能捧着本康熙字典上网呀。

伪男友对我的不上劲表示了适度的关怀,接着就滔滔不绝地说他旅程如何丰富。“海南的房子真挺不错的,哎!你有没有投资的打算?我手上现金不够……”

事实上,似乎他是跟着炒房团去的。

事实上,决意投奔维多利亚港湾的他,已经深刻实践起港人的精明。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叮咚。提醒我有新的mail。

来自招聘网的呀!

唔我看看,老康师傅?做面条的吧。我没投过这家呀。伪男友哼笑了一声,说:“唷!小粟,怎么着,打算卖面条去呀。哎?老康师傅?这可是山寨版的吧~”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看邮件。

上书:

本店逾今,三百历史。千遴万选,一桶江山。

子孙后代,福泽绵延。功过留与,史家评说。

改行换面,旧貌新颜。清汤煮沸,青葱叶烂。

^^招老板娘^^

你想这辈子拥有一个令人艳羡、且独一无二的面店老板兼老公吗?

点我吧。

“唷!这儿是招聘呢还是征婚呢,够雷。哎!张小粟!你手干吗呢,你不会要点这个链接吧!你知道哪儿么你就瞎点,万一点到不靠谱的地方怎么办!哎!张小粟?张小粟!”

我点了。

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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