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唤叁郎

47.唤叁郎

“何须鹏鸟来相窘, 效于飞双双入冥。叁郎!”

曲未尽,她却已先行。台上曲,墨书字一行。

喧闹过后, 跑堂的小二打着哈欠清扫各个雅间。那一行字被随意的丢在门边, 等着过会儿一同扫走。

巧的便是这姻缘注定的一刻, 三爷是最后离开, 途径楼梯拐角的房间, 绕过一堆果壳碎片,脚边儿的绢纸。

“小二,今晚这间是给谁的?”厉声疾呼, 吓的小二不知做错了什么。

“奴,奴才不, 不知道啊!是掌柜, 掌柜的……”

“昆仑?”两个字, 昆仑身形快速掠过,这便去找掌柜询问。只剩下三爷, 手颤抖的捏着那薄薄的白绢,“叁郎”的叁少了一横。

他曾问她,为何所有的“叁”总是少写一横,她戏言那是对他的尊敬。

不多时昆仑便回来了,如实回说:“掌柜说是两个人, 一个丫鬟, 另一个帷帽斗篷遮的严看不出来男女。不过也听那丫鬟喊过一声, 好像是‘庶福晋’。”

“她来过”, 只这三个字不停的在三爷脑海里徘徊, 竟是再想不到别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呆滞的他才算恢复神智, 小心的将绢纸折好,放进腰间的荷包里。荷包上,芙蓉一面儿红的与鲜血无异。

“三爷您回来了……”许先生话没说完,却震惊在三爷唇角的笑中。从年前与三爷分开,他可是有快半年没看到三爷笑了。今晚的鸿盛茶馆发生过什么吗?

三爷看出许先生的怀疑,不自在的咳嗽几声,换了严肃的神色问:“一切都准备好了?”

“嗯,爷放心,听说是跟日本人斗,下面那些猴崽子兴奋着呢。都准备好了。”不管发生过什么,许先生很高兴三爷能开心起来。

“是吗,比我想象中还快。走,到里面具体说说吧。”

“嗯,账本我已经准备了三份,官府、日本人和咱们自己的,这个我亲自经手,断不会出纰漏。路上的各种情况我也让狗娃再去摸一遍了。就是董家那边儿,三爷您谈的如何了?”

昆仑听到渐渐低下去的声音,他的职责是保护三爷的安全,三爷不让他介入的,他便装作什么也听不到。可他还是感觉到骨子里血液在沸腾。

不远处的院门口一个大肚子的小妇人,有些艰难的挪着步子。看到她,昆仑的眉眼立刻舒展了很多,连那道可怕的疤痕都显得温柔了起来。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又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一个跃身过去,安全的将小妇人带到跟前,小声的问“翠眉,这时候了怎么不歇着,还过来做什么?”

小妇人嗔白了昆仑一眼,嘟着嘴说:“你也知道这时候了?还好意思说,都多少天没见着你人了?回头孩子出生了都不认得爹。”末了还狠狠的在昆仑身上拧了一把。

也不知道昆仑是不是真疼,倒也是一阵呲牙咧嘴,脸红的看了一眼身后,声音又压低了点才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先回去,爷还说着重要的事呢。晚会儿我一定回去。”

翠眉眯着眼睛,抓着昆仑空空的一管袖子,甩了好半天不肯撒手。昆仑又抓了抓脑袋,难为的连说“我保证,我保证。”这才换来了翠眉微微一笑,松了手又慢慢地踱步离开。

谁能想到看起来高大凶狠的昆仑大汉,在娇弱的翠眉面前,竟然也成了绕指柔。看着翠眉渐行渐远的背影,昆仑始终是笑意盈盈的样子。直到三爷和许先生出来,还没来得及收回面上的笑。

三爷看到昆仑的笑,却是一副了然的神色,向许先生微微点头,等对方离去才又转向昆仑说:“刚才翠眉来过吧,快回去吧,辛苦你跟着我东跑西跑的。”

“爷,您客气了。”昆仑有些羞赧,又有些严肃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

三爷浅淡一笑,又说:“回去吧,去看看你媳妇,跟肚子里的孩子也亲近亲近。对了,你可以告诉她雁儿的事情,让她也高兴一下。”

“这,不太好吧。”昆仑的犹豫也很正常,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万一出了纰漏……

“没事,翠眉知道分寸,这段时间她也没少担心。如今大家都能松一口气了。”

今晚,三爷真的很开心,手一直摆在腰间,可以随时摸到腰际的荷包,感觉到那里面的炽心的情意。

“谢谢爷。”

三爷拍拍昆仑的肩膀,却是抱歉的说:“你也别谢我,过两天要去趟云南,还要你一同。而且,那边情况如何现在谁也说不准,也许要去很久。”

昆仑听得明白,三爷的话并不轻松,洒脱的笑笑,说:“看来我今晚又有的受了,爷不早点说,我好早点准备,翠眉肯定不给我好过了。”

“噗嗤”三爷笑起来,这次拍在昆仑肩上的手,力道更重,却不是刚才的那种沉。他们名为主仆,十多年相处下来,早已亲如兄弟。

“你个大男人还怕媳妇?”

“怕,当初看她柔柔弱弱的,谁知道娶进门就变凶了。”

“得了吧,你心里甜滋滋的别在这儿跟爷显摆……”

“哪儿能啊!”

“德性,孩子呢,想名字没?”

……

两个人渐渐走远,那些爽朗的笑声也渐渐弱了,却又仿佛是被风吹散了,散向四面八方,会感染更多的人吧,多一些好心情。

法源寺的夜,很宁静,带着淡淡的芳草气息,还有佛祖前的焚香。馥香第一次睡得安宁而香甜,梦中回到他们在苏州的那段日子。

细雨中他们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慢地走在石板路上,有从屋檐上低落的水珠,飞溅在他们的脚边,像是晶莹的珠子碎成千片万片,又被天边渐渐明亮的彩虹映照出七彩的光芒。很美,像是梦幻一样,怕是一碰就会破灭。他们被这七彩的一幕吸引,愣愣的站在街巷,直到雨滴沾满了衣襟,他们却是相视一笑。她将头枕在他的肩窝,听着他说“以后我们老了,就住在这种巷子里,安静的看着花开花落……”

彼时,她只当是他信口一说,看不得真。此时,却成了最甜的回忆,温暖入梦。

之后的日子很平静,馥香再没有去过鸿盛茶馆,那一晚只是她与阿靛的小秘密,没有旁人知道,她甚至不知三爷有没有看到那一行字。可那种甜蜜的心情从那天之后一直的持续着,让馥香的唇边总是绽放着一朵兰花,清淡而雅致,芳香而幽远。

即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发现,更何况是对馥香的一切都放在最前的醇亲王。他感觉到馥香的变化,心上似乎发了一颗荆棘的牙儿,一点一点的带着勾刺的爬满心房。生疼生疼,却又拔不得去不掉。他甚至私下里盘问了手下的护卫,没有结果的结果让他更加不知所措。另一方面,一直被他严密监视的泉钺不知所踪,这让他更加的揪心。

“真是长本事了,人在眼皮底下都能丢了?”

门窗密闭的房间,点着昏暗的烛火,醇亲王的声音有些低沉,还有些阴冷。手下跪着的人微微抖擞了一下,头垂的更低,回答到:“回王爷,奴才们真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也不知,怎么就,就不见了。”

“任何不妥之处都没有?”

从牙缝里出来的声音,底下人又是一颤,眼睛骨碌一转,猛抬头的说:“王爷,奴才倒是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好像加藤吉英也在找舒穆禄泉钺。”

醇亲王一愣,这个倒真让人吃惊了,手上的鼻烟壶被他拨弄了好几圈,才问:“能确定?”

“千真万确!”

“好,那你就去盯着加藤吉英。记住,没有人叫你们去找日本人的麻烦。”这话倒是漏了底,言外之意就是最好别出事,出事也没人撑腰。

底下人有片刻的凝滞,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奴才明白,请王爷放心。”

同一时间,日升票号的书房里,加藤吉英摆弄着茶具,另一边是垂头丧气的浩二。

“没有舒穆禄泉钺的消息,在我们的货就要到港的时候?”

“对不起少佐。”

第三泡的茶,味道和香气刚刚好,加藤吉英仿佛没有听到浩二的道歉,慢慢地小酌细品。在浩二头上流下不知道第几道汗后,总算有声音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宁静。

“少佐,门外有一位先生求见,自称姓许,说是三爷手下的管事。”

门外是日升票号面上的掌柜,对外人是一板一眼,对加藤吉英则是毕恭毕敬。

加藤吉英眯着眼睛笑,还没应声倒是先向浩二说“看来你也不用道歉了,去请人进来吧。”

“给加藤公子问好,三爷有要事要回苏州一趟,因事情紧急没来得及告知公子,特嘱咐在下跟加藤公子道罪。”来人倒也不含蓄,直截了当,开门见山。

加藤吉英始终带着古怪的笑,紧盯着来人,礼貌的打招呼问到:“先生贵姓?高就啊?”

来人略一鞠躬,道了一声“失礼”,又说:“敝姓许,单名一个文字,无从高就,只是三爷手下一个账房管事。”

来人正是跟三爷秘密商议多次的许先生,大名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很难让人觉得他只是一个账房管事。

“许先生,看来三爷很信任你,三爷走了总有三四天了吧?”

“三爷是个很谨慎的人,生意上的事情总是要算仔细了才会下手。在下不才,可也在三爷手下做事有十余年,三爷大量还算信得过在下,有些账上不明白的事情也都放心给在下准备。所以,有些时候总是要耽搁点时辰,还请加藤公子体谅。”

许先生话说的不算隐晦,聪明如加藤又怎会听不明白。一挑眉,又仔细的将人打量了一番,才又笑眯眯的说:“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劳烦先生了。”

“不敢。三爷走前有交代在下转告公子一句话。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请公子放心。”

加藤吉英是一个多疑的人,无论许先生说的多么严密,他还是会本能的怀疑。同时,他也是一个很深沉的人,在没有证据之前,绝对不会显露一点。还是那种无害的表情,说“好,如此就期待我们财源广进吧。希望三爷赶得上下个月初的到货。”

“在下定会转告三爷。如果公子没有别的吩咐,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浩二,替我送送许先生。”

加藤吉英继续着品茶,神情舒展,似乎在想一件极开心的事情。看来挑上三爷做合伙人,似乎是找了一头狼,一不小心会被猛咬一口。就是狼的那些抓牙,都很容易被抓伤。就像刚刚结束的这段简短谈话,看起来许多事情都解决了,可事实上双方都很清楚,不过是一种彼此安慰的手段。他选择相信那些话,是因为他要的是利益,钱的利益,帝国的利益,只要不与那些利益冲突,他可以容忍任何事情。同样的,为了那些利益,就算是一头狼,他也要将其驯服了。

当然,这样的美事也只是加藤吉英的个人想法。出了门的许先生一口唾沫啐到地上,鄙视的看了一眼身后。咕哝一句“给脸还真当自己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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