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极则必反

29.极则必反

短暂的沉默, 空气有些凝滞。

“咦?”孟夫人对两人的态度感到惊讶,“你们认识?”

百里思霈笑得意味深长:“岂止是认识。”

孟夫人听百里思霈这话,似乎两人还有什么故事, 心头一紧, 脸色立马就拉了下来。看着自己依然沉默的夫君, 她试探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西山, 当年玟公子请孟城主的师父下山, 是我随着公子前去的,那时的孟城主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仗着轻功好, 天天追着我叫‘姐姐’,叫的可甜了……”百里思霈一边回忆着, 一边摇头打趣起来, “啧啧啧现在弟弟大了, 有媳妇了,便不记得我这个‘姐姐’了。”

孟凡明脸都黑了:“是孟某眼拙, 没认出姑娘。”

“无妨,你我姐弟二人今日有缘,便原谅你了。”

百里思霈大大方方,孟凡明却别扭起来,他扭脸对苏棠道:“阿棠, 你去看看翠儿, 小心她也中了毒。”

“她没事, 我就在这照顾你。”

“去吧, 我有话同百里姑娘讲。”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苏棠坐上床榻, 瞪了孟凡明一眼,扭脸却对百里思霈笑起来, “阿明也同我讲一些他在西山修行的往事,经常提起你呢,说你很照顾他。不过现在他既娶了我,便由我照顾也足够了,我们家阿明不比玟公子,需要这么多女人照顾,姐姐你说呢?”

百里思霈笑而不语。

“胡说什么呢?玟公子岂是你议论的!”孟凡明沉下脸,忽然扬手挥了苏棠一巴掌,这一巴掌,不轻不重,却足以让苏棠愣在那里。

苏棠捂着脸,不敢置信:“你打我?我说错了什么?你凭什么打我?!”

“给我出去!”

“我凭什么出去?这里是我家!我说错什么了?陛下对姬玟痴情一片,姬玟却沾花惹草,就是死了还欠下一屁股风流债!我说错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

“闭嘴!你懂什么!”

“是!我不懂……我舍弃荣华富贵跟你在这破山里受罪!都是我不懂!”苏棠越说越委屈,捂着脸跑了出去。

孟凡明起身见房门大敞,猜到苏棠是气得直接跳了下去,眼里忍不住露出愧疚和担心。百里思霈慢悠悠地走过去关门,向下扫了一眼,忍不住赞叹:“夫人好轻功啊,受了这般委屈,依旧是步伐稳健。”

“她去哪了?”

“不远,八层。”

“放了她。”

“嗯?”

“我求你你放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百里思霈掩上门,回身冷冷一笑:“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她同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为什么不放过她?”

“放火是我的意思,同城里百姓都无关,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实意为他们解毒,你有什么冲我来,我只求你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百里思霈从旁抽了张椅子,缓缓拖到孟凡明的床榻前,示意他坐,“别着急,我不是为了你放火烧我这件事来报复的,”她好整以暇地在孟凡明面前坐下,露出一丝微笑,“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你。你会放火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你烧得好,很好。”

“我认得你,你姓百里,是芍药局的关门弟子,而芍药局安插在青冥阁的眼线是一个叫吕诺的女人,不是你。”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当初上山的根本不是你!”孟凡明对她生疑,开始细细辨认她的模样,“你真的是百里思霈?芍药局怎么会知道西山的事?我的出身除了玟公子,女帝还有阿棠,根本没人知道。”

“还有你那位‘姐姐’呀,她的故事我可都清楚。她同我讲,讲你一开始没发现她是个女儿身,只是听说她剑法厉害,便要与她切磋,结果次次你都打不过。你要认她做哥,她不同意,你就天天缠着她与你决斗……你还趁她沐浴的时候去偷她的剑,把她看了个精光……啧啧啧,如淞真是整人不成反被整,早告诉你真相不就好了,竟让你白白占了这么大便宜……”

“咳咳,淞哥为人爽朗,又喜好男装,我年少无知,如何猜得到她竟是个女人。她的剑不给我看,又缠在腰上,我若想一览,自然是趁她沐浴之机……这么大个误会,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我又没怪你。”

百里思霈这话一出,孟凡明不禁要问:“淞哥身为青冥阁的四长老,为什么要把这种私事同你讲,更何况你还是芍药局的弟子。”

“长平公主同我师父一直私交不错,我就是公主送给我师父的礼物。公主死后,我受我师父之托,一直尽心侍奉姬玟公子,你虽然在青冥阁上看不到我的位置,但在公子心里,我还是说得上话的。至于为什么如淞会告诉我这些……”

百里思霈把自己交代的清清楚楚,合情合理,可接下来最关键的一句话,孟凡明如遭雷击。

“……我们是爱人。”

五雷轰顶!惊喜来的太快,劈得孟凡明都忘记了手脚的疼痛,他脑子里回响着这五个字,不停消化了足足有半盏茶功夫,才渐渐缓过神来。

他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嫂子你是气不过,所以跑来教训我!”

百里思霈愣了一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她像是听到了一个大笑话,笑得花枝乱颤,上气不接下气,得拿袖子遮着脸才不会显得失态。

“嫂子你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啊!你整我就好了,不要再整西山城了,西山城的百姓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你就……”

笑声戛然而止。

孟凡明以为自己说错话,硬生生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极度的安静之中,直到百里思霈再次开口,告诉孟凡明一个比这一切还要让他不知所措的消息——“她死了”,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百里思霈说的很平静,也很清楚,她是在宣告死亡,仅此而已。

“如淞死了。”

“怎么……发生了什么?”

“你看到的那些人,他们不是白家村的村民,而是百里庄的村民。那时我们藏在百里庄,他们找不到我们,便大开杀戒,屠了百里庄二十人……二十具尸体,还有他们的尸体,正好是三十,我给这三十具尸体各喂了三十个蛊虫,就可以让他们重新行动……但它们只是行尸走肉,那些恶心的虫子并不能复活如淞,他们会吃如淞的肉,会霸占如淞的身体,我不允许……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孟凡明吓得不敢说话,他一直想不明白她所有行为的逻辑,是因为女人她已经疯了!孟凡明回想到自己曾站在那一堆怪物面前讲话,还为他们搭建帐篷,他就毛骨悚然。

还好他一把火把它们都烧了,还好烧光了……不对,她一开始说,烧的好?

“那些尸体已经没有用了,我需要的是灵魂,只要收集整整一百个的魂魄,就可以换回如淞的魂魄!那些尸体还是有用的,如果你不烧了它们,它们的幼虫就不会蔓延的这么快哈哈哈……”

“你疯了!你要拿西山城的上百条人命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已经习得了引魂术,只要有足够的灵魂,我就可以让如淞重新回到我身边!”百里思霈凝视着孟凡明的眼睛,嘴角渐渐上扬,眼中却映出冰冷的光芒,“难道你不想见如淞吗?”

“我……我自然想见她,但是……”

“没有但是。”百里思霈抬手打断他,“我并不想杀你。”

……

孟凡明从噩梦里抽离出来,沉默了半晌,唯有叹息。

“讲完了?然后呢?”抹厉意犹未尽。

“然后你便来了。”

“我来做什么?”

孟凡明扶起额头,着实心累:“我怎么知道你来做什么……”

“陛下说,我到城中自有安排,怎么城主你故事都讲完了,我还被关在这里?”

莫晓晴按住抹厉,凝重道:“你得关在这,这里比外面安全的。你难道没发现,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抹厉敛声屏气,发现外面果然安静的很,一个山城再安静,连声鸟啼都没有,也未免有些离奇。

她忍不住问道:“现在几时了?”

“时间是不早了,我必须尽快阻止她。”孟凡明坐不下去了,起身催道,“莫姑娘有什么办法,请快说吧。”

莫晓情清了清嗓子,郑重道:“老娘的办法很简单,只要我们毁了她的祭品,就能毁了她的引魂术。西山城位于轩辕大陆中的‘艮’,她要引魂,必须要在艮位找一个五行属木的女人,并且这个女人必须命格至阴。她还没有找到,所以引魂大阵无法进行。”

“西山城的百姓五行属土,我和阿棠五行属水,阮崎属金。”

“老娘属火。”

“昨日抓来的人呢?”

“属金,老娘问过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抹厉,后者露出一脸茫然:“你们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莫晓情汗颜:“你哪没听懂?”

“莫妈妈你是说,这祭品是一个五行属木的女人?”抹厉挠挠头,有些困惑,“这用人做祭品,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是不是有点残忍。”

莫晓情翻了个白眼。

孟凡明是修道之人,他对此解释道:“引魂术是禁忌之术,施术之人必折寿,若引魂失败,则所引之魂将不得超生,如果百里思霈若真有此心,一条性命在她眼里算得了什么。”

“那在你们眼里呢?”抹厉听明白了,双眼恢复雪亮,却笑意全无,“方才你们商量说要毁了祭品,意思是你们要杀一个无辜的人去阻止她杀无辜的人,是吗?”

孟凡明沉默,顺着抹厉的视线一同看向莫晓情,等她的回答。

莫晓情一脸平静:“过几天这里会来一场暴风雨,‘艮’位借天雷化成‘震’位。霈儿的机会只这一次,她一定不会放手。到时如果她真的敢引如淞的魂,无论是她,还是如淞,还是那个祭品,老娘绝不手软。”

抹厉一声冷笑,并不认同莫晓情的做法。

孟凡明深深看了抹厉一眼,转身对莫晓情行礼道:“有劳莫姑娘了。”

“老娘清理门户,孟城主不必客气。”

抹厉没想到孟凡明会同意,两手一摊,故作轻松笑起来:“呵呵,看来没我这个特使什么事了?”

谈话到处结束,两人不再说话,可有些东西从他们的眼睛里跑出来,不再加丝毫掩饰——那是一种复杂的感情,有不忍,也有残忍。

抹厉在这一刻全都明白了。

“哦。”

她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只静静地愣了片刻,觉得比事可笑,便自己笑了。试问,她白抹厉自黄泉重来,拥有百毒不侵金刚不坏的身体,拥有神才知道的秘密,拥有自己的寿期,可为什么还是会感到难过?

她从来不是树,她只是一颗草,一颗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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