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恼恶行去病遭打
大汉律令规定:听鼓声示警, 百姓不得以不在家,或未闻鼓声作为推卸责任的理由。倘若遭袭之家未得救助,且让贼盗得逞、逃脱, 伍长和里长全部有罪。
就在这严苛的律令之下, 很快集结了乱哄哄的人群, 他们手持棍棒, 虎视眈眈地一步一步逼近这些闯入的贼盗。
这群“贼盗”自然并不惧怕抄着家伙, 乱糟糟围拢过来乌合之众!他们之中甚至还有人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破坏的欲望,巴不得对方冲上来,好大打一通, 将村子掀个底朝天。而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中,自然少不了霍去病。他若不是被赵破奴紧紧拉着, 只怕此时已经冲上去, 出一口郁闷在心头多时的鸟气了!
赵破奴边狠狠拉着霍去病, 边看从不同方向涌来的、黑压压的人群,暗自琢磨着该如何安抚这些人, 消除他们之间一触即发的紧张,平安离去……
就在赵破奴想退路的时候,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打呀,打死他们!”这几个字如同是按了人心里的某种机括, 立时让人群躁动起来, 瞬时双方陷入一团混战……
晚了, 赵破奴一片绝望, 这会儿只怕他想乖乖投降, 也没有人会听了!
混战在一起的双方,一方弓马娴熟, 一方人多势众,虽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但很明显,乡民一方在吃亏。这些乡民凭人多,不分青红皂白,只知拿着棍子照人横抡。乡民如此乱冲乱撞,又怎比得过手疾眼快的练武之人?!双方一交手,乡民就有不少见红……也幸好这些粗豪的马上汉子不欲杀人,不然早已有人死于非命。即便如此,当地的村民都红了眼,下手更加狠辣……
霍去病拨马巧妙地后退,避开各种袭击,在一旁咧着嘴看打得热闹的场面,只觉得这是他自离开寿春城以来最兴奋的一刻。赵破奴在一旁则是想将霍去病按倒狠狠揍一顿,他看着这小子不知悔改的幸灾乐祸,忍不住破口大骂:“霍去病你个王八蛋,你不痛快,就把所有人都卷进混乱中去,好让你看热闹解闷,是不是?!”
“呼……”一根大棒扫来,直劈赵破奴脑袋。赵破奴赶紧松开牵制霍去病的手,双臂向上一挡,口中叱呵一声“开”,那棒子瞬时失去了地球引力,向空中飞去……
“好!”霍去病不由赞叹,“这硬工夫了得!”
“你这臭脾气到底什么时候能改?!”赵破奴皱眉看着提兵刃扑来的人,见招拆招,对霍去病不假辞色地骂道:“这祸事是你小子惹来的,赶紧让他们住手!”在赵破奴想来:这些人之中,霍去病官职最高,若是他亮出校尉的印绶,那么这场无谓的战斗自然平息。当然,他也知道,想让霍去病乖乖听话,那有多难。
果然,霍去病不理会赵破奴,圈马径自在一旁看着渐渐被卷入混战的同伴,袖手旁观,一点制止的意思也没有。而他摆明了不管的姿态,让赵破奴恨得牙齿发痒!
赵破奴磨着牙,暗自诅咒几声,才叫道:“霍去病你就看吧,等死了人,你小子就等着在寿春大牢关一辈子!”叫着的同时,他伸手夺下一根大棍,架住身后偷袭的长刀……躲过危机,赵破奴忍不住又骂了起来,不过他的骂声很快淹没在越发激烈的兵刃交击声,拼杀的嘶吼声中……
场面确实已经失去了控制,不但村民们红了眼,那些见了血的豪勇之士也渐渐失去了理智与耐性,虽然目前还没有人丢掉性命,但也差不多快了……
霍去病深深吸一口气,终于感到事态严重。就在他下定决心插手的时候,忽闻角楼上的鼓点变了,由原来急迫连成一片的鼓点,变成了充满韵律节奏,只听“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一变,乱糟糟、已显颓势的乡民顿时精神抖擞,如得神助,他们边应对这些“贼盗”,边向后退,退下来的人迅速结成三五人一组的数十个小队……
“咚咚”的鼓声又变,集结而成的小队蜂拥而上,替代还在苦苦支撑的乡民。这三五人一组的小队,还是那几招,可有人攻击、有人守护,还有人偷袭……这变化来得太快,一时之间让原本占尽优势的外来人措手不及、尽失先机……
霍去病眼看着越缩越小的包围,有些震惊、有些不服气。他好胜心起,将那表示身份的印绶放回去,截住一个小队的攻击,得空又仰头看着那发出巨催人奋战的、簇新的鼓……战鼓擂动,发出震人心魄的“咚咚”声。
霍去病兴起,敲晕负责攻击的乡民,拨马避开迅速替代而来的另外一小队攻击,同时摘下强弓,抽出利箭。(虽然给项婉儿弄了很多上等的□□,但骄傲的少年却没有留下一个,他认为战场上骑兵用□□虽更加便捷、安全,那也证明了一个人的本事高下,真正的勇者必须用实实在在的弓……)
少年松开缰绳,用双腿控马,双手弯弓搭箭,认扣搭弦,将一弓拉成满月,“嗖”一声对着那不断震颤的鼓面而去。
与此同时,也有另一人弓开如秋月,箭尖直指响声如雷的大鼓。霍去病松开手时,那人的飞矢也箭去如流星……只不过这人的箭终是慢一步,霍去病的利器已然刺破鼓面,而敲鼓的人来不及收势,鼓锤又砸在了那破裂面,“噗”的一声,簇新的鼓彻底被毁!
鼓声一停,闻鼓而动的乡民有一瞬间茫然,趁此机会,霍去病已然对着那角楼举起校尉的印绶,呼喝:“住手!我等乃是朝廷的军士。”
霍去病附近的乡民不知所措,也纷纷去看那墙内的角楼。果然那角楼上的才是这说话算数的,霍去病如此肯定,他虽分不清那是亭长、里长、伍长,还是其他什么,但要停止这场争斗看起来需要这个人的帮助。
赵破奴一看有人停下来,更是在不远处趁机重复表明身份,要求对方停手。
片刻之后,角楼上传出了“笃笃”的梆子声,这梆子声一响,罢手退却的乡民更多了。乡民虽是撤退,却并不显混乱。反倒是马上有些骑士,欲罢不能,凶悍的追击。
霍去病不得不再一次阻止,虽有更多的人停手,但是不听命令的依然存在。甚至有几个汉子居然要对放下兵刃的百姓动手。
霍去病火了,抽箭就搭在弓上……
可上次那迟一步的人已经率先动手。他一松弓弦,长箭破空而去,直取那还在高高扬起战刀的家伙。羽箭携带着凌厉的劲风,疾飞而至,在那人还未及反应之时,就已经“哧”的一声穿过发髻!穿过发髻之后,箭势未消,连带着将那人拽下马,钉在地上才罢……
第一箭一出,又连珠似地射出五六箭,直将还在动手的人都狼狈地逼了回去。
“赵破奴,你小子显摆什么?”霍去病看着终于平静下来的人群,撇撇嘴,不满地说。
赵破奴圈马对着霍去病,脸色依然阴沉无比。
霍去病见如此,赶紧一脸无辜对赵破奴笑了笑,转身去看那终于从角楼上下来、走出的人。这让还在马上的赵破奴非常非常想踹人!
接下来的问题就简单了,至于说起为何会打起来,霍去病用真挚的笑容,坦诚声音说是误会、误会。而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连刚刚转过来的李敢都想踹人了……
在一片充满压抑的怒火中,霍去病毫无愧色地离开了这个富庶、平静的村庄。不过他们来时威风凛凛,可去时却人人有些狼狈。李敢此时不单是狼狈而已,他心中还有着无法宣泄的恼怒,他有绝对的理由恼怒!想他李家声名赫赫,而他父亲又是一个那么刚硬、自负的人,若是知道了他在此地做出这等羞辱家族的事情——乞讨不说,还遭人误认成了贼盗!那回长安不被打死才怪!就算打死他,也不能消除此时的耻辱。
可偏偏还有人不知道死活,跑过来笑嘻嘻地问:“怎样?这好玩么?”霍去病真是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来玩儿。而且在游戏中,他发现了新的乐趣,甚至已经完全忘记面前这耿介、质朴的青年有多正值而且开不起玩笑。
一脸笑容的少年拍了拍李敢的肩头,继续,“你呀,讨饭脸还扳着脸,跟人家欠你多少似的,怪不得被当成强盗。你应该说: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大哥大姐,可怜可怜我吧……”
李敢听得脸色发青,强忍怒火,身体却忍不住开始发抖。
“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给口吃的吧……”
霍去病越说越是得意忘形,逼得李敢忍无可忍,最后他扑向霍去病猛然一拳,击在那个小子的脸上,口中更是愤怒地嘶吼着,“李家没有说那种话的东西!”
话落,两人同时从马上跌下,滚做一团。而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霍去病在呆怔之际,腹部又挨了一脚,这一脚踹得他险些晕过去,缓过劲儿的时候他忍不住叫嚷:“李敢!你小子怎么下黑手!”可回答他的却又是一记重拳,这次霍去病有了准备,护主要害,可还是被李敢揍的直咧嘴。而他的目光也和赵破奴高高在上的眼神碰个正着,赵破奴的嘴角漾出一丝冷笑……
平常只占便宜不肯吃亏的霍去病立刻不干了,他暗道:好啊,原来你们合着伙的要修理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想着,霍去病奋起掀翻李敢,又直扑赵破奴,将赵破奴从马上掀下来,举拳就砸。一拳下去,赵破奴嘴角立刻见血,这下子也勾起了赵破奴心中的邪火,抬脚就踢;同时李敢又从后面扑了上来……三个年轻人谁也不用武学招式,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脚,滚在了一起……他们卖力的表演自然换来一片唏嘘叫好声!
夜拉开了序幕,明月淡洒银光。然而,明月注定孤寂,因为夜空中它光芒太盛,明灭的繁星一旦接近,那微弱的星辉便被如水的月光吞噬。
也许只有在朔日的时候,繁星才会满天吵吵嚷嚷,那时……月亮休息了……
霍去病因白天闹得厉害,晚上睡不着,就不顾寒冷地开了窗,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月亮。当然,他不会去想什么明月身边的星星是多么暗淡无光,反倒是白天那伙乡勇闻鼓而进、攻守配合默契不断在脑子里翻滚……尤其是那些功夫低微的乡勇能知进退,而跟着他的那些高手却只顾自己兴起,完全不顾命令,这一点让他耿耿于怀。
在以前霍去病的认知中,个人武力强大才是战场上必须的。如今这个近乎信念的东西却被相互配合的乡勇打破。
霍去病相信只凭单兵作战能力,跟随他的人绝对能胜过那些乡民,可他们却并不能战胜乡勇,反倒是在那些乡勇联合起来的时候,强悍的个人显得非常薄弱而无力!
如何将个人战力化为更加强大的团体力量?霍去病第一次如此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遥想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少年之间往往时凭借人与人之间义气相投与多年来相交的感情,就像他和李敢、赵破奴,他们虽然在一起的时候能相互陷害、甚至打架,但是一旦对敌,都能放心的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可现在面对的并不是一起长大的伙伴,而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要如何将一盘散沙联合起来?
霍去病翻身仰躺,目光透过黑暗,投入了某个虚无的空间。
如今仅仅是数十个人,而且相熟、投机,他都无法使这些人同进退,日后若面对庞大的队伍,又该如何?实际的战阵与他想象中的模拟或者说是纸上谈兵实在相差太远了。他意识到真正的战斗并不是街头一对一的打架……
幸好霍去病在卫青身边长大,这几年又在刘彻身边做侍中,这经历无疑让他有了最好的老师。在卫青、刘彻的耳濡目染之下,再加上他自己就具备举一反三的聪颖,所以使他就算没有经历过战场、没有真正带兵打仗,也对其中关节知道不少……
将以前所闻、所见、所感一一细想,霍去病心中渐渐有了应对策略的轮廓,这之中涉及到军队的编制,作战所用的信号,赏罚制度等等。
这之中有些是他以前就思考过的,但有些却是第一次想到,但他越想,越是觉得兴奋……
而对于一个对征战充满热情的少年、对于一个刚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战场上的一切本就充满着诱惑,如今意识到这些,不啻是离那向往之地越发接近。而霍去病心中原本的离情依依,自然就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从榻上坐起,双掌一击,心中想到了什么而豁然开朗、喜不自胜!他站起身不断地在室内来回走动,边走边叨念:“对啊,士卒也是人,那人又怎么能都一样呢?皇不是把阵亡将士子弟、那些想为父母兄弟报仇的人编成了虎贲军吗?完全也可以把军中具有各种特制的人编组嘛!”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想如何加强队伍的训练,这训练有以前常思考的单兵训练,又加上了其中整体配合……
明月西陲。夜,越加深了……
在一片寒冷寂静中,霍去病的思维越发活跃,而这些源源不断涌出的、前所未有的想法搅得他越发兴奋。最后,他拿起剑,走出简陋的房间,准备活动一下筋骨,疏解满心的激动和热切。
谁想他一出门就发觉在如此夜中,还有人和他一样未睡。霍去病毫不犹豫,疾步向着那灯光而去。
依然未睡的人赵破奴,他此时正在灯下展卷阅读,当那急促地、有力地砸门声传来的时候,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来了!
打开门,灌进来的冷风,让呆在暖和房间的少年一哆嗦,可等到霍去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感到的是和这寒夜一样的冰冷气息。
“你小子又干什么去了?”赵破奴皱眉,暗自祈祷不要这小子不要再折腾了!
霍去病难以抑制兴奋,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到屋内炭火盆旁边,一屁股坐下,伸出双手烤火,口中还笑着说道:“我能干什么去?在屋里呆着呢!”
“那你这身冰冷怎么来的?又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赵破奴沉着脸,说出自己得怀疑。
“想事情呢!”霍去病直言不讳,将自己今夜所想与最好的伙伴分享。他说得踌躇满志、意兴飞扬,而赵破奴也越听越心惊,最后也陷入了深深思考之中……
夜,就在一人滔滔不绝、畅快淋漓,一人侧耳倾听,震惊讶然中度过。直到天色破晓,院中热闹起来,他们才中止……
最后,霍去病无意中拿起赵破奴在看的简牍,扫一眼,正看到上面写的“凡领三军,必有金鼓之节,所以整齐士者众也……”
看完,少年会心一笑,道:“原来你小子也在想这些。”
赵破奴听闻却涩然一笑,暗道自己日日看兵书,从不敢懈怠,却还不如这小子突来之感,如此真让人泄气。
霍去病丢下简牍,伸了伸腰,道:“其实,一日之内,一阵之间,离合取舍,变化无穷。所以啊,还是不要深学这些古有之法,只领会谋略大要就可以了……好了,”说着,霍去病站起身,有些迫不及待地道:“我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咱们要早些上路才好!”
赵破奴看着一夜未睡却依然精神熠熠的霍去病离开,在他拉开门的时候,暖阳立时包围了霍去病的全身,让这少年发出无穷光彩来,也让赵破奴深深感觉这光辉异常刺目。他眯着眼睛,无力地想到:上天赐与不可强求的极高天赋,是才;天性中带来不可学习的聪明,是智;一个人拥有才气和不可学习的明智,对用兵之妙自得于心,那不但是天分,也是幸运了。霍去病他真是一个得天独厚的人啊,有他在,别的人只怕都沦为萤火微光吧……
“霍去病那小子在发什么疯?”李敢边回头看外面那个兴奋地催促同伴前行的少年,边问屋内沉思的赵破奴,问:“他不会是又想了折腾人的招数吧?”
看着脸上青紫未退、心有余悸的难友,赵破奴答道:“不会了,这小子现在一心想要倒定襄大展拳脚,没工夫想那些了。”是啊,恐怕就连项婉儿,他也没有工夫多想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