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天下动荡说英雄
就在霍去病揪住衣襟, 举起拳头,而对方也准备招架相迎的时候,忽听到伍长老周一声喝, “你们两个想干啥?还不住手!”接着那个声音又向其他看热闹的人吼道:“你们死人啊?!为什么不阻止?!非得打起来你们才高兴是不是?!”
偷奸耍滑的人心眼总是比别人多一些的, 那些人一看到老周脸色不善, 赶紧偷偷地溜了, 还有留下的人赶紧嘻嘻哈哈地凑过来打岔, “打架,哪有打架?他们两个这不想要切磋切磋么?”
“你个滑不溜手的泥鳅别跟我捣乱!”老周没好气地说:“俺老周就没长眼?!你们闹几天也就的了,还没完没了啦!”
“咱们这不是照顾他么?”‘泥鳅’依然笑嘻嘻的不以为意。
老周当即脸色一变, 狠狠地看了一眼‘泥鳅’,道:“滚!滚!滚!你在胡搅蛮缠, 看俺不收拾你!”
“兄弟们, 散喽!”‘泥鳅’笑嘻嘻的招呼着。片刻工夫, 数十人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个霍去病。
老周看霍去病的时候,脸又沉下来, 冷冷说道:“这里不是长安,别动不动就想动手。有能耐朝关外的匈奴使去!”
霍去病牙根紧咬,“是他们先招惹我的。”
“嘿……”老周粗犷的脸上露出嘲笑,“咋不见他们招惹别人?还不是你小子身上的刺太多?!”
霍去病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瞅你那是啥眼神?!”老周气哼哼地道,“记住, 这里是军营!你在外面怎么无法无天, 咱不管!但你到这里, 就得守这里的规矩!要不下回没人能帮得了你!”
“我不在乎你所谓的帮忙……”霍去病压抑着怒火, 从牙缝中挤出话来, “什么时候我救你一命也说不定。现在天下洶洶动荡,很难说谁是英雄。”
“行啊。”老周笑了起来, 神情中带着几分轻蔑,“那俺等着看!”
霍去病怒极而笑,“你不用等很久。”
老周理都没有理他,转身离去。
“等等!我想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怨恨?”霍去病冷声问出盘踞在心底,却一直试图忽略的问题,“为何自你知道我就是霍去病就如此?我哪里得罪于你?”
老周哈哈大笑着转身,脸上却丝毫不见笑容,“霍去病可没得罪我,得罪我也算不了什么!俺可不是那种为自己小肚鸡肠的人。”
“那你又是为了谁处处针对我?”霍去病火大地问。
“俺是为了……”老周说了一半,猛然住嘴,他恶狠狠地蹬了霍去病一眼,生硬的转折,“哪个针对你?你莫要胡搅蛮缠!”说完,老周急匆匆地走了。
果然!霍去病看着老周高大魁梧的背影,冷笑。同时一股类似于无奈的空虚涌了上来,自己怀着满腔热情、满怀抱负来到这定襄塞北苦寒之地,难道就是为了与这些斗这些无聊的心机么?
西北凛冽的冷风如刀子一样,刮得人脸上生疼,霍去病终于忍不住迎着北风,看着无边无际的连营,骂道:“他娘的!”
这一场风波,让周围那些人不敢当着伍长老周的面再敢闹事了。但霍去病的境遇并没有发生变化,他依然遭受着嘲笑与欺侮,依然干着别人都不愿意干地活。不过,少年因着那一场谈话,明白了许多事情,便不再徒劳无功的对别人伸出橄榄枝,妄想改善和周围的人的关系。他开始用一种骄傲的姿态,睥睨着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同时也绝了离开军营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成为军中战神的念头,还有将那句“什么时候我救你一命也说不定。现在天下洶洶动荡,很难说谁是英雄”的话,在自己身上化成现实的想法。他想成为英雄,成为百战百胜的将军,这几乎变成了一种信念、一种执著,充斥在他心底,燃烧着他的热情,激发他所有的动力!有了动力,有了激情,霍去病的野心又一次澎湃起来。而那些他开始最为在意的别人的眼光,也变成了促他前进的力量……
对于少年的改变,伍长老周一一看在眼里,他虽依然厌恶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子,但还是不得不赞叹这个小子的硬气与执著,同时心中暗暗感叹:这小子是块当兵的材料,对局势敏锐,判断准确,也够狠,这种狠,不但是对别人的,也是对他自己的!
作为伍长这个不算是官职的小小头目,老周在注意霍去病行动的同时,也没有忽略大军不断调动的异常。这种异常看在他这个有着多年军队生活经验的老兵眼里,自然有着刀光剑影、大军将行的意味。他欢欣鼓舞地等待,甚至可以说是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老周啊,”一个人大喇喇地嚷着,“老周!怎么大白天地就想婆姨?一个人笑得那么贼?”
“赵食其你放屁!”老周顺口回骂,他不用看就知道说话的肯定是那个读书读了一肚子坏水的家伙。
“老周啊,嘴巴干净些。”赵食其笑呵呵的,“可不是谁都能听得惯你嘴里喷粪。”
听赵食其这样说,老周才注意到那家伙身后还跟着一个长得如新月清辉,如花树堆雪,秀丽绝俗的青年。一看清那青年的相貌,粗犷、充满男子气概的老周不自觉地眼发直,喉结上下滑动,心里暗道:娘的,怎么长得比个娘们还好看!
赵食其一看老周垂涎的目光,赶紧上前一步,勾住即将变成狼的老友,扯到一边,警告:“收敛着点,你知道这小子是谁,就露出这眼神?小心你这伍长都做不了,直接埋在这里!”
老周用手肘撞开赵食其,满不在乎地道:“不就是京里那帮人的子弟到边塞混一圈,回去好当官么?俺瞅两眼咋了?还看不起俺们咋地?也不想想谁才让他们安稳地坐在长安,吃饱穿暖的……”
“了不起啊!有本事你跟他……”赵食其怀笑,指着那俊秀的青年,道:“你跟他说去。别怪兄弟没提醒你,他就叫曹襄,跟平阳公主的儿子、如今的平阳侯一样的名字哩。现在在大将军身边,虽说是个杂号将军,但品职可比某人高上不知多少。”说完,赵食其咳嗽一声,整整衣领,恢复成庄重、威严的军官模样。然后他后退一步,眼睛觑着老友,示意他继续。
赵食其装模作样的姿态让老周恨得牙痒痒的,心中暗骂。不过他却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看“美人儿”了。
看到老周的熊样,赵食其不怀好意地嘿笑了一声,转身一脸严肃地对年轻俊秀的曹襄道:“曹将军,这就是老周。别看他现在是个伍长,可在李将军手底下多年,也切实曾经风光过。”
看赵食其变脸,又听他如此说,老周心底又是一顿暗骂,然后他打量着秀美的年轻人忍不住怀疑:这样一个腼腆秀美的人能上阵冲杀么?皇帝怎么把这边塞数万大好男儿的性命不当回事啊!
曹襄在老周审视的目光中,略显腼腆地笑道:“久闻周伍长骁勇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威武不凡。”
“过奖过奖,呵呵……”老周笑了起来,也不管一个在大将军身边,又官制很高的贵族青年怎么会久闻他的大名,便暗自赞叹:这个人倒有眼光,就算不能上阵冲杀,在军中做个幕僚倒是绰绰有余。
曹襄冲着老周谦和有礼笑笑,然后对赵食其道:“既然是相识,二位就好好叙叙。李将军那里,我独自前去就可。”
“好!多谢曹将军”赵食其从善如流,目送俊秀腼腆的青年离开。
老周颇有些不舍地看着青年挺拔的身影消失,忍不住感慨,“没想到平阳侯戎马一生,子孙却是这样一位人物。”
“你还别小看这位曹将军。”赵食其警告。
老周嘿嘿一笑,不以为然。
赵食其知道这老周最爱以貌取人,便也不多提醒,反正以后这两个人碰头的机会并不多。他转而说道:“对了,霍去病在你手底下还好吧?”
“他能怎样?”老周脸部抽动,“你道老周是那不讲理的混人?”
“没事就好,你可别动他,那小子身后的人,咱们一个也惹不起!”赵食其看老周豹眼圆睁、不服不忿的模样,叹道:“你也别不爱听。老周你总以为自己劳苦功高,英雄了得,对那些名门子弟都看不在眼里。你吃亏就在这上面,不然以你的功勋,又岂会好不容易混到了校尉,又让人给撸了下去?再有你以为我到这里所为何来,那曹襄又为何让我留下?”
难道是为了霍去病?老周听到这里脸色一僵,随即醒悟:自己怎么把这个茬儿给忘了。这曹襄不正是平阳公主改嫁卫青之前所生的儿子么,他既是平阳公主的亲子,又怎么会不认识算是一家人的霍去病?!
“你终于想起来啦,”赵食其长出口气,“他想见霍去病,却又不方便直接找你,便要我这个和你交情不错的人来这里。不然,他见李广将军,又何苦带着我?这曹襄人不大,心却有七个窍。别看他貌似纯良无害,可心思之缜密、做事手段之娴熟、圆滑、狠辣,绝不啻于军中多年的老吏!”顿一下,赵食其看看左右,才压低声音说:“你听说有没听说那管粮草的仓曹掾史的事?”
“怎么没有?”老周恨恨道:“那老仓鼠被关起来,俺兄弟们可解气得很!”
“他心黑手狠,克扣粮饷,底下人恨,难道上头就不知道?”赵食其凑近老周,将声音压得更低,“可就是没有人能动得了他。这小小仓曹掾史有什么本事?还不就是因为老仓鼠拿他克扣下钱粮孝敬了不少人。这些人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就算知道老仓鼠招人恨,也得护着。”
老周“哼”了一声,粗犷的脸上也充满了痛恨。
“可就是这看起来谁也动不了的仓曹掾史,却栽在了你也没放在眼里的曹襄手里。而且栽得毫无翻身余地。连带那些曾经给老仓鼠方便、保护的家伙,也很多都被揪出来,一连串啊!那一车车的粮食、金子被运出来,我看得眼都直了!”赵食其也忍不住解恨地骂了起来,“他娘的,咱兄弟出生入死,却肥了那群家伙!”
“真是他干的?”老周回忆着那腼腆俊秀的青年,怀疑。
“那我还能蒙你?”赵食其道,“算了,算了。这里边的事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曹襄决不是看起来那么好说话的。”
对于赵食其的一再提醒,老周并不领情。这个粗犷的男子心里早已经认定,曹襄的人也和他那皮相一般,是个玉一般的剔透美丽,却也没什么威胁的人。至于赵食其所说的那些,不过是新官上任之后,立威的举措罢了。就算曹襄自己不想,就凭着当年和高祖一起打天下的曹参的名声,难道就没人给他打算?就算没有,还有卫大将军呢?
“对了,你赶紧把那个姓霍找来,好让他们能来个‘巧遇’。”赵食其催促。
老周摸了摸他那络腮胡子,呵呵一笑,道:“老赵啊,不是我不愿意去找,而是霍去病那小子现在不适合来见人。”
赵食其脸色一变,“你不说你没动手么?”
“是没动手。”老周自得,“可手底下的愣子们一听那小子就是长安街头看不起咱们将军,说将军是傻瓜的混蛋,就忍不住了……”
“你他妈的才是混蛋!”赵食其恼了,“你要是没说,你底下那些小子就知道谁是霍去病?!要是没有你暗地里支持,他们敢放肆!你知不知道要是搭上卫大将军,你那点事也许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不定过两天就能继续当你那校尉!”
“赵食其!”老周被骂得有些挂不住脸,“老子连掉脑袋都怕,还计较那个官么?只要能上阵,做个啥不能杀匈奴狗!现在下了,老子明天立个功照样能爬上去!”
赵食其气得呼呼直喘,“你有能耐!算我多管闲事!现在平阳侯找来了,看你怎么交待?!”
“俺交待个啥?!他又没跟俺说,俺凭啥去找人!”
“你个……”赵食其看老周这个大老粗狡赖,气得笑了,“你个老泥鳅!”
“俺这不是跟你学的。”老周看赵食其笑,他也跟着笑起来。
赵食其气恼不起来,只能无奈地道:“好!好!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赶紧听曹将军的话,找个地方好好叙叙,以后我也就装什么都不知道!若是以后兄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记得,这祸根都在你身上!”
老周“嘿嘿”一笑,道:“放心!你若挨刀,兄弟挡在你前面。”说完,他拉着赵食其向着那暖和的营盘而去。
离开的两个人却不知道,就算他们说话的时候,曹襄就站在不远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