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明月夜失魂落魄
“唯犁, 这汉人真是稀奇,竟拿财产弄这些没用的东西。”乌维扬头看着天空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朗声说笑着。
“不过倒是好看哩。” 小个子唯犁神态间带着些许羡慕地说。
“那也比草原上明亮的星星差远了!”乌维并不赞同, “草原上的星星是最美的。”
“乌维王子刚到淮南, 就思念草原了么?”淮南王刘安带着太子刘迁和黄冠羽服的三位方士, 微笑着迎上来, “寡人可是久候了。”
乌维浑不在意地笑道:“我们一路潜行, 并无人知晓,大王又怎么说久候?”
“呵呵……”淮南王与后面跟随的方士相视而笑,然后才说道:“乌维王子将汉人的话说得很好, 却不知道我们汉人有能掐会算的能人异士啊。”接着,他向乌维介绍了苏飞、田由和晋昌, 并说道:“这三位乃是得道的高人, 不仅能预测天时变化, 更能占卜祸福吉凶,早在五、六天之前, 田由先生已然将二位将到的消息告诉了寡人。”
“哦?”乌维张大了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三个男人,脸上的狐疑之色渐渐变成了失望,“我只听说过淮南有一个‘神女’,怎么现在一个变成了仨, 还成了男的。”
苏飞脸上现出一抹尴尬与怒火混杂的阴沉, 而其他两人脸色也都不太好看。只有淮南王笑了起来, “乌维王子说笑了。这三位乃是真正的隐士高人, 不欲在世人面前显露本领, 博取人世的虚名,也难怪太子并不知晓。”
苏飞很快抹去脸上的阴沉, 换上矜持、骄傲、含蓄的笑容告辞。也许是淮南王体谅苏飞的心情,毕竟刚才乌维王子的话实在太过伤人,便点头应允。直到苏飞三人离开,刘安才带着乌维王子进入偏僻安静处的殿宇。不过,在进去之前,淮南王还是忍不住看了看被灯火映照着天空……
安静略略显得阴冷的殿内,乌维很快打量完里面的摆设,然后才一脸郑重地行了礼,坐在下首,开门见山地说道:“尊贵的汉朝大王,我父伊稚斜大单于已于我出发之前,在龙城招各部首领举行了集会,各部一致同意要和您合作,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刘彻!到时候我们内外夹攻,何愁大事可成?!”
听闻这个消息,淮南太子刘迁喜形于色,而淮南王刘安却显得很冷静、很淡然,他有礼说道:“非常感谢大单于,寡人也非常乐于和大单于携手。但……”
发觉淮南王不复上次相见的热情,如今说话有吞吞吐吐,乌维王子禁不住心中一凛,警惕地问道,“大王为何说话如此不痛快?难道合作之事欲反悔不成?”
“非也,”淮南王叹息,“只因淮南现在是内外交困……”
淮南王只说了几句,唯犁便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他暗暗冷笑,心道:这淮南王故弄玄虚,无外乎想要提高谈判的筹码,想从中获取更多的利益。哼!汉人真是狡猾!心中有了底的唯犁冷静下来,潜心等待。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咔嗒”一声枯枝断裂的细响……
“有人!” 拥有着草原上最灵敏耳朵的唯犁警觉。他悄悄起身,在其他人惊异地注视下,猛然破门而出,扑向的声音来源处。而同时反应过来的乌维也抽出弯刀,奔过来接应。可出乎唯犁意料的是,那里并没有人……
“没有人?”乌维王子收起弯刀,怀疑地看着唯犁,“唯犁,你没有听错么?”
唯犁看了看四周,凝神谛听,只闻宁静偏僻的院落里,隐隐传来外面街道上的喧闹。这种声音让他不能确定起来,只能含含混混地说:“这里不比草原,杂音太多,我也不能确定……”
乌维王子看着狐疑的淮南王,脸色也难看起来,他尴尬地笑了笑,赶紧解释其中缘由。淮南王看似不以为意地听着,可听完了,他立刻就让刘迁带着乌维王子离开,好好安置。唯犁在离开的时候,忽然凑到淮南王身边,低声说道:“大王,屯兵在定襄郡的卫青营中,已然有将领归附大单于!”说完,他稍稍欠了欠身,恭敬的施礼离开,留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淮南王。
刘安目送着唯犁离开,一时之间难以消化这个消息。良久,他才长长舒了口气,思考着唯犁说出这句话的目的。这个消息若是假的,那无疑是唯犁想要促使他尽快行动,吸引长安注意力,从而让匈奴人在战争中占有优势地位;但若是真的,那么从无败绩、号称无敌的卫青部……
刘安遥望着城郊,看着天空中飘荡着的、如同黑幕上缀着橘色丝带似的灯火,瞬间仿佛看到了血流成河,而他耳中也隐隐传来呼喝、鼓噪之声。过了片刻,他忽然觉得不对,回神之际,正看到伍被带着一伙手持兵刃的军卒,气势汹汹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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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瞧!那些飞天灯汇集在一起,像不像是一条河?”零露兴奋地看着天空,看着天空中流动着的火焰,大笑着叫道。
“走了大半夜,你个小疯子难道就不懂得累么?”采薇微笑着嗔怨。
“不累!不累!”零露笑着,“这样的盛景,一辈子能看几回?!这可是托了项姑娘的福呢?我一定要好好看个够,不然以后没有了才后悔呢!”说着,她又挤进了人群里。
“你们看看她这像什么样子呵?!”绿衣气得跺脚,“离开陵翁主身边才多久,她就无法无天了!”
“绿衣……”采薇低斥,目光瞟向项婉儿,暗道:你又好到哪里去?!怎么能在新的主人面前一径提起原来的主人?!
“你们也去玩儿吧,”项婉儿平静得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转头看着留下来的、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的小孟,还有被训斥而显得有些低落的绿衣,笑道:“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等就行了。”
“可以吗?”小孟一脸惊喜与期待,绿衣眼睛也是一亮。
“去吧。”项婉儿点头。
可偏偏琼琚在此时悠然开口,道:“我有些累了,姑娘若不嫌弃,就让我留下来吧。”采薇也可怜兮兮地说:“我累了,可不想动了,项姑娘不会非要我继续走动吧?”她们俩这句话一出口,犹如泼出了一盆凉水,顿时让绿衣失望不已。而小孟的小脸也随即沉寂下来,内心在去与不去之间挣扎。
“那琼琚和采薇留下来好了,”项婉儿笑道:“绿衣你带着小孟四处看看吧。”
小孟咬牙,“不!主人,我也留下来好啦。”
看小孟痛惜的样子,项婉儿忍不住好笑,她推着小孟,说道:“我就在这里,又跑不了,你们都留下来要干什么?去去去!想去哪,就去哪玩儿去!”
“那……”小孟犹豫了一会儿,郑重说道:“那我就去玩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知道了!”项婉儿笑着答应,目送两人离开。然后又忍不住四处张望,看不到盼望中的身影,才略略有些失望地避在一旁。她猜不出郭大哥为何忽然离开;也想不透说是要去寻找郭大哥的伍被为何一去不复返;还有那姓高的少年到底为了什么匆匆忙忙的来、又匆匆忙忙的去……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并不太好,项婉儿忍不住抓了抓头发,呆呆地看着美丽街景,暗想:好像自己只是个瓷娃娃,只能让人照顾,而不能分担困难……
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项婉儿这样怀疑着,同时有些怨恨自己的无能,她觉得自己若是有刘陵的聪明与才能就好了……
想到刘陵,项婉儿即便处在喧闹之中,依然有了一种孤寂、凄冷、自怜又自卑的情怀,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更优秀一些,更有用一些,更可爱一些,更……
“郭大侠!那不是郭大侠吗?”
听到采薇的惊呼,项婉儿赶紧抬头张望,果然看到郭解出现在人群中,她心中一喜,迎上去,叫道:“郭大……”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出口,项婉儿便将话都咽了回去,她震惊地看着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郭解,诧异虽不及中人之姿,却永远精神奕奕、精明强悍的郭解如何变得如此的阴郁与惨淡……同时,她也听到采薇不解地咦了一声,疑惑道:“怎么走过去了,难道没看到咱们么?”
项婉儿赶紧收回心神,向着失魂落魄的郭解追去,她边挤入人群,边大叫:“郭大哥,郭大哥!我在这里!”可任凭项婉儿喊破了喉咙,郭解依然充耳不闻,似乎沉浸在另一个的世界里。顿时,项婉儿觉得自己陷入了小时候的恶梦里,梦里她拼命地追啊,追啊,可总有很多很多的障碍,让她永远也追不到追逐的目标……
幸好这不是梦!在项婉儿的心陷入某种未知的恐惧伊始,郭解终于停了下来。他缓慢地转过头,对着追来的少女露出一种茫然的表情。
“郭大哥?”项婉儿努力地接近这个男人,可忽然间又不确定起来,她怀疑自己好像认错了人,这个阴郁、颓丧的小个子男人根本就不是他所熟悉的豪侠郭解……
“小妹子。”男子用一种陌生的语调叫着熟悉的称呼,让项婉儿终于确定眼前这个瘦小、脸色惨白的男人正是郭解。
项婉儿皱起眉,犹疑地又叫了一声,“郭大哥?”
郭解用一种怪异的、让人发瘆的眼神看着眼前少女,看得项婉儿忍不住惊恐后退一步。就在她后退的时候,郭解忽地一把抓住项婉儿,表情凶狠地问:“小妹子,你既然通晓未来,那告诉我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郭解的手劲奇大,扣得项婉儿两膀生疼。可面对着凶悍、眼睛通红、似乎要发狂的人,项婉儿却又不能反抗。她只忧虑地、祈求地看着郭解,大声叫着,试图唤醒狂态毕露的男子。项婉儿听到自己的叫声,那声音在郭解的质问中是那么尖锐,那么慌张、那么声嘶力竭,她一声一声地重复着,“我不知道!郭大哥!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项婉儿的呼喊被听进去了,也许是思绪忽然被别的事情占据,郭解忽然松开手,整个人看起来仍然像是死了一样,失神地站着……
“郭大哥?”项婉儿没有退却,也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骇异,她用轻柔的、安抚的声音呼唤着,神情坚毅而充满了忧虑,“郭大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发生了什么……”郭解忽然笑了,笑容越来越明显,最后抑制不住地狂笑,可听的人却明显感到笑容中的惨淡和愤怒。
项婉儿静静地看着,等待着,等待着郭解平息下来。良久,郭解忽然停住笑,幽幽对着项婉儿说道:“小妹子,大哥我对你不起!”这一声不但让项婉儿愣住了,好不容易跟上来的采薇、琼琚也愣住了。一时之间,这几个人相互怔怔地看着,都没有言语……
“郭大哥,你为什么这样说?到底出了什么事?”项婉儿尖声问着。她看郭解似乎又要陷入茫然之中,便猛然上前,使劲儿地抓住郭解,摇晃着,希望借由痛楚能让他清醒,
伴随着这剧烈的摇动,郭解如遭雷击。他感到外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时间也开始流动。他看了看四周,似乎对所处的位置,对在此处看到项婉儿感到不解。
“郭大哥?”项婉儿看着郭解似乎清醒,赶紧试探地问着,“郭大哥,你怎么样了?”
“我……”郭解张口欲言,却在看到了项婉儿身后的女侍,还有围观的人时,猛然住口,改而疲惫地抹了抹脸,说道:“我……没什么。”
“可……”项婉儿顺着郭解的眼神,看了看四周,注意到旁边的女孩子,还有好奇的人群,不禁眉头紧锁。
“我没事。”郭解精疲力尽,好像□□般地说道,“没事,就是……就是……”他想不出能解释这种状况的理由。
“没事就好,其他的不要说了。”项婉儿不忍地看着仿佛经过生死鏖战、忽然间显露出疲倦、狼狈、苍老的男人为难,便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同时站到郭解的身边,搀扶住心神俱受震荡的瘦小男子,轻声道:“郭大哥,咱们回去吧!”
“嗯。”郭解点头。他感到心中最坚硬、最神圣的城堡在崩塌……那种窒闷的、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无暇去想其他。
项婉儿承受着郭解的重量,转头又看一眼和明月争辉的、绚烂的灯火,然后一步一步离开这本来属于她的热闹与辉煌。压在身上与心上的沉重分量,让少女暗自渴望伍被出现。可伍被呢?他到底在哪里?
伍被此时正垂手侍立,不卑不亢且又带着些许从容不迫地述说他为何擅自调用王府护卫,闯进后殿,“……臣接到消息说有人潜入淮南王府,意欲对大王不利。因担忧大王安危,才擅自行动,还请大王恕罪!”
刘安默默看着伍被,心中还在为刚才伍被率人气势汹汹出现而感到颤栗,他感到自己权力与安危受到了威胁,而这种威胁并不是来自于伍被所说的刺客,而是来自眼前这个谦恭有礼、从容淡定的男人!这个男人能擅自调动护卫,而那些作为保证淮南王府安全的卫士居然默许他的权威,并听令行事,这已然是对淮南王权力的僭越!而一无所有,受制于人的感觉刚才已经证明并不好受……
空气中的静默让伍被感觉到了异常,他稍一思忖,便立刻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不妥当,是的,非常不妥当,以往的顺遂好像是让他忘记了身为臣子的界限,还有人心的脆弱,它脆弱得根本经不起挑拨……不过既然做了蠢事,那么只能等待,等待机会弥补,或者为此付出代价。
“呵呵……”刘安突兀地笑了起来,但笑声中好像是缺少了应有的舒展,而显得硬邦邦的,“既是这样,寡人理应嘉奖,又怎么会责罚?!”也感觉出自己语言中的不自然,淮南王顿一下,又说道:“你们好好搜查吧!”说着,他借着黑暗又看了一眼,暗想:伍被确实有才能,但这种才能必须身为臣子的,他似乎有些过了……
“喏!”伍被恭敬地答应着。等淮南王离开,他才对颇有愧色的少年说,“小高,帮我个忙,传信给和我,和老郭在一起的那几个女孩子,说不用等我了,让她们早些回去。”
小高迟疑了一下点头,不过,在他离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小心。”
伍被苦笑,抬头看了一眼喜庆的灯火。夜深了,灯火渐渐隐去,只留下明月孤单的挂在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