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灰飞烟灭
墨晨伤好了之后, 我与他都是同榻而眠的。
这一晚,我依偎在墨晨的怀里,“墨晨, 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说罢。”墨晨柔声道。
我抿了抿唇, 缓缓道:“上一次我与貊纭大战, 被封了一些妖法, 我想回鼠族一趟,让长老们为我解开封印的妖法。大概要去些时日,不能随你一同回宫, 你先回去罢,等妖法的封印解除了, 我便去皇宫找你。”
墨晨良久不说话, 我抬头看了看他, “你说,可好?”
墨晨揽过我的肩, 让我往他怀里靠了靠,“既然是你决定的事,我怎会说不好。”
我将脸贴在他的胸口,“那我后天就启程。”
墨晨在我的眉间落下一吻,“快些回来, 莫要我等太久。”
“嗯, 好。”
我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听着他的心跳, 只想世间停留在这一刻。我问他:“墨晨, 假如,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墨晨将我搂紧了几分, 下巴点在我的额头,“怎么又说傻话了?”
我抿唇笑了笑,“是啊,我怎么又犯傻了,我是妖,能活上千百世,说不定还能与天齐寿。”
我启程的前一日,墨晨为我装了很多东西,金银珠宝的塞满了我的包袱。以前,我对这些还有些兴趣,可是,到了如今,这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于我也没有用了。但是墨晨给这么多,自然就是担心我会没银子花,我便一件不少的收下了。
我骑的马也是上好的宝马,可以日行千里,强悍却十分温顺,绝对不会将我甩下马背。
现下是开春时节 ,还有些冷,墨晨也为我准备了一些衣裳,都是些保暖的。
我看着他,眼眶不自觉就湿了,这一别,就是永别。以后,再也不能相见了。我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头埋在他的肩窝,鼻尖酸涩强忍住泪水。
他抚着我的背,轻声问:“怎了?”
我道:“因为要和你分别一些日子,所以,有些舍不得罢了。”
“既然舍不得,那就快些赶回来。”
我点头,“嗯。”
我离开墨晨的怀抱,微微抬头看着他,“墨晨,你记得要等我,无论多久都要等,因为我一定会回去找你。还有,我不介意你多娶几个妃子,我喜欢热闹,若是宫中只有我一个我定是十分沉闷,所以,你多立几个我还欢喜一些,你记住了么?”
墨晨曲起了食指在我的鼻尖轻轻一点,眉梢浅浅携笑,“你昨日便与我说了几次,早就记住了。”
我颌首,抿唇道:“你记住便好。”
我让他等我,是想给他希望,却又不希望他未等我终生不娶,于是便让他多立几个妃子。五年,十年,若是等不到我,他可能就会死心罢……
我翻身上马,回头对墨晨说:“墨晨,我一定会去皇宫找你,你记得等我!”
墨晨直直看着我,颌首。
我转过头,手中的马鞭一扬,驰骋而去。
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下,划过我的脸颊,向后飞去。
这一别,便是永别……
我一路策马出了陵城,心想走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能让墨晨发现。
出了陵城,我在一处较为偏远的乡村停留了些时刻,将墨晨放在包袱里的金银珠宝一件一件地放在一些穷苦人家的屋门口。这些财物带在身上也无用,倒不如做一回善事。正好,我秦逸活了五百多年,记忆中没做过多少件好事,在临死之前做些善事也好。
将那一包金银珠宝发了之后,我便又骑上马,向更远的地方去。
连续走了好几个时辰,我出发是在早上,现下已是快日落西山。西天的一轮红日如血,这也许就是我看的最后一次日落。
看了五百年的日出日落,没有一回觉得这日落有甚好看的,今日却觉得十分的美。大概是因为要灰飞烟灭了,所以才会觉得身边以前不怎么在乎的东西很美。
在马背上颠簸太久,元丹的能量越来越弱,弱得似要随时枯竭。我在马背上突觉心脏猛然一跳,灵魂即要向着四面散去,脑中一阵撕裂的痛。
我拉了缰绳,伏在马背上,身子出了一层汗,觉得全身就要被撕裂,如此下去恐怕撑不过今晚。
那宝马果然有灵性,弯下了脚伏在地上,我忍住疼痛爬下了马背,身子没了力气,口中一股腥咸的东西突然涌上来,是血。
我不想再这官道上死去,努力地向着路边的一棵树下爬去,全身的疼痛还未消失,手臂触地的时候就如被千万根毒针扎着。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不知是天黑了的缘故还是我快要魂飞魄散的缘故。
那棵明明就离我不到一丈的树,我爬了很久,很久才到。我想靠着那棵树,算是我最后的依靠。模糊的视线里,那匹马还陪着我身边,直直的看着我。我勾唇笑了笑,泪水将我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我抬头,看那漫天的繁星,星星点点……
墨晨,现下的你是不是也与我看着同样的一片星空……
心脏再次猛然一击,要爆裂那般,我口中再吐出一口猩红的血,染红了我那一身襦裙。头痛欲裂,我再也撑不开眼皮,那漫天的繁星在我的视野里慢慢变黑,慢慢变黑,再也不会见到……元丹的在我体内也渐渐变暗,魂魄随时都要散开,然后消失在空气中……我的身子也会跟着变成这万丈软红的尘埃……
墨晨……
在眼前完全黑了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将永远看不到明天的日出和落日。眼前变黑了,而后又变红了……
那一团红光向我靠近,在我的意识里出现。待他慢慢靠近,我便看清楚了,那是邢鬼,红翼黑身的远古生物,靠吸食魂魄为生,妖异却有一张好看的面孔。
我看着他靠近的身影,“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他在离我不远处停下,红色的羽翼展开在空中,他的身子之所以是黑的,是因为他穿着一袭玄衣,其实,他的身子跟人的身子一样,只不过多了一张红色的羽翼。他妖红的唇角微微勾起,“我是来救你的。”
我无奈苦笑,“是么……”
这世间恐怕也只有邢鬼可以救得了我,世间只有他能将要分散的魂魄聚集起来。只不过,如此一来,刑鬼也会受伤。
他看着我,墨眉上挑,“你不信?”
“若是救我,你也会受伤,那我凭什么信你会救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妖?”
“倘若我救了呢?”
我微微怔愣,虽然这是在意识里,但是因为邢鬼可以自由进出别人的意识,所以,这不是梦。他红色的羽翼越来越近,而后他那张妖异却好看的脸孔近在咫尺,我第一次触到他的身子,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就像搂着一块冰。
被他拥着,我昏睡了过去 ,那些散去的魂魄在慢慢聚集,原本枯竭的元丹也在慢慢恢复,身上撕裂般的疼痛慢慢消失。
从来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般神奇的力量,那样的感觉就像是在浴火重生,明明死去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复苏,消失的东西也在慢慢聚集。
邢鬼果真是在救我。
大抵过了两个时辰,邢鬼放开了我,退开时一股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他妖红的羽翼一煽,身子便又浮在了空中。只是,他那一对红色的羽翼发出的光亮没有先前那般明亮。他如雪一般白的下巴有一丝妖红的血迹,他受伤了,看样子,受的伤还不轻。
他还在我的意识里,我怔怔看着他,缓缓开口,“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不是我要救你,我不过是受人所托。”邢鬼无论何时都在妖红的唇角携一丝笑,妖异的脸孔便有几分媚。
“是谁?谁托你救我?”这世上还有谁知道邢鬼可以救我?
“他与我做了一个交换,我救你性命,他将魂魄交给我。”邢鬼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能答应我这个条件的,你觉着,这世上还有谁?”
我心头一震,愣在那里,久久不能恢复。我怔怔看着他,心里一阵恐慌,“……是不是……”后面的话我卡在了喉咙,怎么也问不出。
邢鬼口中再吐出一口猩红的液体,看来他受的伤不轻,红色羽翼的光芒渐渐暗淡,而后消失在我的意识里。
邢鬼的红光消失后,我便陷在恐惧之中,白茫茫的一片,放眼四周空无一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