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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雎捏着那陈旧的画卷, 抿着小嘴点了点头,黑黑的眼珠里好像在渴求着什么。关于公子的事情,以前她不过问, 只是因为公子不想提及, 可现在她必须过问, 因为她不想让公子再那么痛苦。

风煜瞥了眼蹲坐在书堆中的小丫头, 既没拒绝也没答应, 只是捏起衣袖擦拭着破旧书册上的灰尘,透过窗棂的微微日光折射在他的身上,寂静且温暖, 如此看去倒想是一幅远久的画面。

向雎忐忑不安的绞着手指,她知道自己提的这个要求有些让人为难, 可在荆地她不知道还有谁能更清楚这些事情。风煜擦拭了一本又一本, 小丫头就那么在不远处坐着, 许久老人才开了口一字一顿道:“这是一段所有人都不能提的禁忌。”

“可,师公……”向雎仰起头拨拉开书册, 往前挪了挪身,“我想知道。”

风煜蓦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花白的眉毛颤了又颤,听着这“师公”二字,他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心酸, 当年白婉也是窝在书堆里如此喊他师父的, 果然人老了, 最经不得这些儿女亲情。

“接下来我要说的, 你就当做从未听过。”风煜边说边慢悠悠地整理着书册, 仿似他接下来要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事。

被尘封了十年的禁忌,就这么从一个最不想干的人口中娓娓道了出来。

十年前, 阮子悭还是高高在上的大公子,荆地未来的王。

当时荆地已接连三年大旱,这在极北之地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庄稼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民怨之气四处蔓延,策反势力也蠢蠢欲动,老荆王为了稳定军心民心不得已请出了黑巫中权势最大的国巫。

国巫应天命开坛祭祀向上苍祈求风调雨顺,可开坛七日依旧滴雨未下,民众更加惶恐,传言四处起,说是荆地连年出海通商触怒了海神,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所有人都要受到惩罚。

果然在一个晨曦之日,国巫得到了上天的启示,印证了这惶惑人心的谣言,“若想求得海神的饶恕,必须用荆地最尊贵之物来祭祀”。

对于荆地最尊贵之物,众说纷纭,国巫既没指金,也没指银,只是剑指阮氏皇族,以虔诚之心述说着上天的旨意,皇族之中必须出一人作为活的祭物送给海神。

民众听说旱灾可以解决,便纷纷上书哀求老荆王做出决定,白巫们却跳脚而出,指出这一切皆是荒谬之言,为顺应民心,老荆王不得已抓起所有的白巫,然后让所有的皇族子弟用最古老的方法进行最后的抉择——抽签占卜,如此一切皆由天定。

阮子悭没有想到因为一次抽签占卜,他竟然成了可以与海神沟通的人;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亲生父亲竟然同意这种荒谬的做法,亲手将他送上了祭台。

被绑在木架上的阮子悭忽然感觉到了此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绝望,他最深信不疑的亲情就这么轰然坍塌了。

国巫称为求能与海神沟通,要给大公子喝下化符咒为灰的水,可谁也不知道这便是那与肉身同生同灭的被下了咒术的生蛇蛊。

随着阮子悭被送到海上消失的那一刻起,大公子便成了荆地无人敢谈起的禁忌。

向雎听着风煜不急不缓地说着,心下无来由的气愤,银牙咬的咯咯作响,“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拿人祭祀太荒唐了!”

“你也认为这是荒唐的?”风煜忽然抬了眸,笑得有些无奈,“百姓需要的是一个支撑的信仰,就算再荒唐,为君者也不得不这么做。”

“可就因为这种愚昧的戏法,就要把公子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送去祭祀?”向雎噌的站起身,眼眶红红的,语音也有些发颤,“难道……”

小丫头猛然想起阮咎之曾经说过,害公子的人有他的母亲连氏,不管是海神还是祭祀,这或许只是一个阴谋!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比她不幸一万倍的人在永无尽头的阴霾中苟延残喘着。

比起棺埋八年,那生不如死的十年完全可以消磨尽一个人的心性,甚至消耗尽他的生命。

思绪混乱的向雎忽然蹙起眉角,不可思议的问道:“风老先生,您怎么知道那是被下了咒术的生蛇蛊?”

风煜瞥了瞥窗外大好的春光,瘪着双唇轻轻呢喃道:“因为把他从海里救上来的那个人是我。”

“什么?”向雎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震惊,“那您当时为什么不把公子带回宫里与荆王说清这只是一个阴谋?”

“是荆王派我去救大公子的。”风煜起身拍了拍愈发激动的小丫头,苦笑着摇了摇头,“能跟你说的,师公都已经说了,师公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丫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有分寸。”

望着风煜那清瘦的背影,向雎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炸了开来,荆王知道这是一个阴谋,所以才会派师公去救,可他为什么不严惩那些恶人呢?

向雎握着画卷苦苦思索着,就连风栖子走到她身后也浑然没有意识到。

“爷爷说,这画卷送你了。”风栖子踢了踢糟乱的书堆,挎起向雎的小胳膊就往外拖去,“看你这几日无精打采,姐姐今日就带你去荆地最大的寺庙祈愿去。”

向雎自始至终在想着公子的事情,也不愿意多话,便任由风栖子拖着她一路小跑,往王城西北角的山底下跑去。

待二人气喘吁吁的到达山底时,已差不多正午时分,向雎早已饿的肚子咕咕乱叫,小蛮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热饼递到了向雎手里,“这是属下刚才顺路买的,姑娘可别饿坏了身子。”

“谢谢小蛮。”向雎接过热饼撕下一半塞到了风栖子手里,“风姐姐,你也吃点罢。”

风栖子瞧了瞧手中的热饼,又瞧了瞧候在向雎身后的小蛮,将手中的饼一撕两半后扭着头就递了出去,“呶,这是你家姑娘给你的,你总得吃罢。”

向雎见小蛮也不应声,便微笑道:“小蛮,你接下罢。”

主子发话了,小蛮也不好推辞,垂眸就接过了那一小块热饼,风栖子见他也不瞧自己一眼,甩袖就咋呼开来,“堂堂男子汉扭捏的跟大姑娘似的,让你在倚红楼过夜是你占了便宜,别整天耷拉着一张黑脸!……”

当三人赶到山顶的般若寺时,风栖子依旧在喋喋不休地叨叨着小蛮,向雎径直往前走了一会儿,在台阶拐角处她忽然站住了脚,“风姐姐,怎么这么多人在这儿排队,他们为什么不进寺庙里去?”

“每隔三五日,主持方丈都要施粥,这些人有的是周遭的穷苦人家,有的是别地赶来的落难者,总之都是需要帮助的人。”风栖子一手拍开小蛮站在了向雎身侧,“咱进去祈愿罢,听说这里可灵了!”

两人正要往前走时,却见左侧山麓忽然有些小东西噗噗冒出了头,倒像是无数条松弛泥土的蚯蚓,迎向日光的向雎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小盲蛇们。

“姑娘,我们好想你!可小银不让我们去找你,我们真的好想你!……”

“姑娘,你身子好些了么?……”

“姑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吗?……”

一时之间,万千话语灌进了向雎的双耳,小丫头有些适应不过来,只得挥着小手微笑道:“我也想你们。”

正拾级而上的一妇人蓦然瞧见了这一幕,忽然惊恐地边嚎叫边往人群奔去,“妖女!妖女!那个女的是妖女!”

众人听着喊声往此处望来,向雎不知所措地垂下脑袋隐在了小蛮身后,风栖子转身抓起两条小盲蛇甩到了那妇人脸上,然后皱眉掏了掏耳朵,“吵死了!妖女个屁!再吵把你塞土里去!”

“风姐姐,咱们回罢。”向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风栖子的袖角,声音细若蚊蝇,“咱改日再来祈愿罢。”

“回什么回?”风栖子扬眉转过身,一脸的气不过,“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情,咱凭什么要躲着?”

“我,我没躲。”向雎瞥了瞥小盲蛇,抿嘴嗫嚅道,“自小被人说是妖女,我也习惯了,只是别再去吓唬他们了。”

“吓唬他们?哼!”风栖子不屑地瞥了眼议论纷纷的人群,一字一顿道,“本姑娘就是要去吓吓他们!”

不待向雎反应过来,风栖子已拽着她进了般若寺,“没做错事就不需要承担什么,别人说你是妖女你就承认么?连莫须有你都不去否认,你怎么对得起你自己?”

风栖子气恨向雎不争不抗只是一味的避让,任她在耳边叨叨,小丫头也只是低垂头不言语,自一开始的抗争到后来的麻木,她已经不想去争辩什么了。

果不其然,两人跪在蒲团之上祈愿时,周遭人都避得远远的,对于身后的指指点点,风栖子还偶尔拿眼瞪回去,向雎却浑若不见。

下山的一路上,向雎依旧不说话,兀自想着自己的事情,风栖子便有一搭没一搭的戳着小蛮说话。

“风姐姐,上次去倚红楼前,你说你还知道治公子病的另一种方法,那是什么?”忽然忆及此事的向雎扭头就打断了风栖子无边无际的谈话。

“哎呀!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风栖子对着向雎使了个眼色,然后一步跨向前与她并列走了一会儿,才附在她耳边低语道,“最近翻阅医书,我觉得你应该给公子喝点你的血,骨血相溶或许能压制下去。”

什么?骨血相溶?向雎倏地停了脚步,一脸的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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