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惜别

50.惜别

母亲?向雎望着那苏雪二字, 眼眶里忽的湿润起来,心下一阵难受,好歹公子还可以来看看自己的母亲, 可她呢?她却连自己的娘亲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何其悲哀!又何其不孝!

阮子悭探身掸去墓碑上的花瓣, 侧头瞥了眼垂眸的向雎, “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的娘亲。”向雎喃喃地张了张嘴, 软糯的声音第一次含了丝落寞。

“公子会帮你找回娘亲, 以后……”阮子悭紧抓着她的冰凉手指,一字一顿道,“以后也会照顾好你。”

向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怎样一句承诺, 只是仰了头定定地望着那墨黑的眼眸,轻声回应道:“谢谢公子。”

男人坚定而深情的眼神就这么凝望着, 向雎没有躲避也没有脸红, 只是回望着那眼瞳里的小小的自己, 越看越将周遭的事物给摒弃了去,她不知道自己已完全在这火焰里沉沦。

“以后不许这样望着别人。”阮子悭忽然轻笑着拍了拍向雎的额头, 一瞬时将她的美好思绪给打了个混乱。

向雎翻着手背摸着自己的额头,嘟着小嘴回击道:“那公子以后也不许这样望着别人。”

阮子悭蓦地止了笑容,继而又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是那么随意,却又那么性情, 他的小丫头长大了!敢顶嘴了!

不过, 他喜欢她这样, 与他斗嘴, 因他生气。

向雎不明白他为什么笑了起来, 眼神里一片茫然,当她垂着眼眸默默扫视到自己的左手时, 本无波澜的内心忽而浪潮翻涌,因为两人竟然是十指相扣。

她从未忘记过,十指相扣,一生相守,这是夫妻间才会做的事。

向雎想着想着,嘴角就漾起了笑容,她还真想公子就这么与她十指相扣一直到老。

拜祭完荆王妃,两人又回到了马车上,轿帘轻压下,阮子悭揽着向雎的小脑袋又闭目养神起来,向雎就这么在他的怀里静静地待着,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小动作,她忽然很享受两人这种静默不语独处的时光。

两人返回雪寂庄时已近暮色时分,阮子悭牵着向雎的小手径直进了暖茗苑的小厨房。

下人一一退下后,阮子悭揉着自己的肚子对着向雎微囧了囧眉,“公子想吃雎儿做的红烧肉怎么办?”

“诶?”向雎望着那扭曲了的丰神俊逸的脸庞,噗嗤笑出了声,然后便是仰头抿嘴笑着,没有回话。

阮子悭少有的挑了眉,故作威胁道:“你要是不做,那今晚可就没人陪你睡了。”

“那公子生火,切肉。”向雎俨然一派谈判的架势,想想大早上把她喊起来做红烧肉她就觉得公子是在整自己。

“嗯,好。”阮子悭边爽快的应着边弯身帮向雎系着襜衣,再亲密不过的动作在两人看来却是再自然不过。

向雎瞥眼瞧着阮子悭那温和的面容,不知怎的,竟没有再把他当做那高高在上的公子,小手下意识的抓了菜刀,晃在他眼前弯着眉眼笑道:“要好好生火哦!”

阮子悭瞅着那明晃晃的刀,也去了公子的架势,拱手一作揖,“那就有劳向姑娘了。”

向雎笑吟吟地挽着衣袖开始备佐料,锅勺叮当声中,她还时不时的偷瞄着也在忙活的阮子悭,小小的心里满满的溢着幸福,小银平常说的过日子应该是这样的罢。

虽说火候没掌握好,红烧肉做的依旧有点焦糊,不过比起上次来多了些香气,从不吃肉的向雎也抻着竹筷夹起一块塞进了嘴里。

或许是这种温馨来的太过突然,向雎总觉阮子悭瞒着她一些事情。果不其然,当小丫头刚躺下,整理完书案的男人缓缓踱到她身旁坐了下来,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明日起,我要去很远的一个地方,大概……”

阮子悭话还未说完,向雎猛地起身从被窝里跳了出来,小脸上虽无甚表情,但她的身体早就作出了反应,削瘦的肩头颤了又颤。

去很远的地方?这个很远到底有多远?难道公子也要像师叔那般抛离自己而去,至今音信全无吗?

阮子悭最不希望看到她这般反应,用衾被裹了她的身体后才又继续道:“大概半个月,我就会回来。”

“是因为很重要的事吗?”向雎憋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间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阮子悭点了点头,喉间微动着,却没有说出话。在所有的事情上他都有回旋的余地,唯独在行军出征上他不能驳回,因为他是荆地未来的王,他必须将众将士放在第一位。

向雎沉默了一会儿,忽而扑到阮子悭身上揽住了他的脖颈,“公子,我会想你的。”

软糯的声音细弱惹人怜,阮子悭轻吻着她的额头,将她紧紧揽在了怀里。

若能活着回来,他定会履行他在梨花林的承诺。

此行而去,向雎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整整一夜,小丫头轻轻浅浅地睡着,阮子悭却睁眼到天亮。

当向雎迷迷糊糊醒来时,侍女已候在一旁,阮子悭正在更衣,小丫头眨了眨眼爬起身望着屏风后那既陌生又熟悉的公子,眼睛里一阵眩晕。

乌金甲,束发紫金冠,虎皮红战袍,儒雅淡漠的公子一转身竟成了驰骋疆场的将军。

向雎爬下炕转过屏风,仰头望着丰神俊逸的男子,甚是不安的嗫嚅道:“公子,你要去打仗吗?”

“为什么这么说?”阮子悭摸了摸她茸茸的小脑袋,本想撒一个善意的谎言好让她不要胡思乱想,孰料向雎定定地望着那乌金甲,咬着唇角道,“娘亲珍藏着父亲的一副画像,父亲当时也是穿着这样的衣服。”

想她父亲向北默是韩地的将军,也是穿着这样的铠甲,而后死于战场。

“打仗会死人的,能不去吗?”向雎抓着阮子悭的大手,第一次怀了乞求的心思。

阮子悭捏了捏她的手心,轻笑道:“公子此去只是抚慰军心,不会打仗。”

阮子悭说的很是坚定,仿若他此去只是游玩般,最终他还是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向雎知道无论自己再说什么也都不会让公子留下,便走上前揽腰抱住了他,低声喃喃道:“公子,我会想你的。”

小丫头已经第二次说想了。

她不知道她的一个“想”字于他而言有多么沉重。他真怕她再说几个“想”字,他便会弃了这荆地而选择她。

“有没有想要公子陪你一起做的事情?”阮子悭轻抚着她那散乱长发,满眼的爱怜。

向雎想了想,而后隐了伤心,仰头弯着眉眼笑道:“我想要放风筝。”

“好,公子陪你放风筝。”阮子悭轻声应着,终是不舍地放下了指尖缠绕的发丝。

又是那片山明水秀,又是那片梨花林。

向雎第一次坐在战马之上被公子揽在怀里,也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种阵仗,闪闪的铠甲,黑压压的将士骏马无一声响。

万千军马之前,小丫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公子,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放风筝吗?怎么……怎么还有这么这么多的人……”

阮子悭大笑着对着远处的小蛮打了个手势,黑压压一片齐刷刷调转马头,就在小丫头惊愕的大睁眼眸时,阮子悭也已驱马带她进了梨花林。

向雎盯着手中的线轴一圈一圈地往外转着,明黄的风筝在二人身后高高地飘摇着,细细的丝线放空了她所有的思绪。

“等我回来便嫁给我罢。”

再清晰不过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向雎惊愣地抓紧了线轴,视线也不断上移着,最后停在了那薄唇之上。

“公子很好看么?”阮子悭抿唇挑了挑眉,他想要的是一句答案,而不是她的沉默。

小心脏狂跳不已的向雎也不知该作何回应,只是胡乱的点了点头。

阮子悭等得手心都冒出了汗,小丫头这一点头他又不确定起来,“你这点头是承认公子好看,还是……”

“公子很好看。”还不待阮子悭说完,脸红的向雎急急打断了他的话。

阮子悭蓦地勒住缰绳,蹙眉伤心道:“看来小丫头是要嫁给竹青了,那等你嫁过去,公子只能夜夜留宿倚红楼了。”

“诶?倚红楼?”向雎一听倚红楼倏地抬起了头,小眼神里都是幽怨,再看阮子悭的表情既严肃又认真时,小丫头拍着他的臂膀边往马下翻边嚷嚷道,“去罢,去罢,你要是去了,我就不嫁给你了!”

阮子悭忍笑揪着她的脖领问道:“那你是答应要嫁给我了?”

“诶?谁说要嫁给你了?”向雎的小脸拧成了一团,语气冲冲道,“你不是要去……”

嗯唔……公子……

所有的话语尽数被他含在了唇里,是那么的热烈,又是那么的清浅。

眼神渐渐迷离的小丫头感觉到自己快要窒息了过去,双手下意识地勾上了他的脖颈,瘫软的身子也任由他紧拥在怀里。

唇舌交缠间,向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推搡着阮子悭,含糊不清地嘤咛着,“公子,你再咬,我就晕过去了。”

阮子悭轻笑着蹭着她的鼻尖,放过了她的樱唇,而后附在她耳边低声嘱托道:“我会派人将你送到风老先生那儿,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回雪寂庄,你的东西也都被送了过去。”

“嗯。”向雎点头应了应,也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公子无论怎样做都有他的理由,而这理由里肯定都是为她好。

被托身下马的向雎紧捏着线轴,对着调转马头离去的阮子悭挥了挥手,梨花飘落的时节,她送走了她即将要嫁的男人。

清朗日光下,乌金甲,红战袍,她想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战马之上公子那不舍的回眸。

多年以后,无论历经多少磨难,每每忆及此事,向雎总是会会心一笑,这或许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不会抹灭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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