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归来

57.归来

永和殿中, 向雎正窝在榻上眯眼休息着,忽听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甚是嘈杂。

这废弃的寝殿向来无人涉足, 向雎是知道的, 但听到那越来越近的沉重声音时, 向雎意识到这不是错觉, 她当即翻身下榻隐在了侧殿的帷幔后。

“得王妃令, 杀!”

听着侍女尖尖的声音,向雎猛一个哆嗦抓紧了厚重的帷幔,她此刻都能听见自己急速的呼吸声, 果然那四个侍女都不是善茬。

瓢泼大雨已转为淅淅沥沥的雨滴,大殿的门被打开, 而后又关上, 骤降的寒气一霎时涌进了殿内, 似是要将仅存的那点温暖吞噬。

透过帷幔缝隙,向雎瞥见了蓑衣之下一个个蒙面的人, 还有那闪着寒光的利刀,小丫头憋了气息又往里隐了隐身。领头的四位侍女挥剑指着侧殿方向,示意底下人就要往里搜,另一侧殿门忽而打开,八位舞姬或持玉箫或抱琵琶盈盈而出, 甩着水袖在殿台前一字儿排了开来。

为首的青衫侍女收剑冷笑道:“我们要杀的是那个丫头, 你们八个来凑什么热闹?”

“我等誓死也会护姑娘周全。”八位舞姬轻启樱唇, 柔弱之音让人顿生怜惜, 可她们腰间的软剑却没有如此弱不禁风, 扭身抽出的刹那登时盖过了那寒意丛生的利刃。

四位侍女没想到往日吹箫奏乐的女子也会舞剑,不禁冷笑着提剑而上, “既然这么想死,那今日就给那丫头陪葬罢!”

话音未落,侧殿之前已是一片刀光剑影,八人之于一群人,那是何等的悬殊!眼看着往日娇弱的舞姬即使身中数刀,也依旧一声不吭,向雎紧咬唇角从帷幔后走了出来,黑亮亮的眼眸中渐渐氤氲着从未有过的愤恨。

面对着这种近在眼前的杀戮还是第一次,真真实实的刀割血肉的声音,向雎紧握双拳对着黑暗的窗外嘶嘶着,纵使被认为是妖女也无所谓,为了她,素不相识的八位女子在以命相搏,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就这样为自己命丧刀下成为冤魂。

随着雨势渐弱,殿外倏地传来沉重的沙沙声,似是有无数东西在摩挲着地面前行,甚是揪人心。蓑衣之下的蒙面人猛然敛住攻势侧耳倾听起来。

嘶……嘶……

越来越近的声音,竟让人无意识的恐慌起来,不寒而栗的感觉仿若是有无数的地狱勾魂者在靠近。

“听说这永和殿经常闹鬼,不会是真来鬼了罢?”一蓑衣人边打了个哆嗦边又小声道,“我寒毛都竖起来了,莫不是……”

“啊?快看!好多蚯蚓!”蓑衣人还未说完话,便听自己的同伴大喊着往大殿的中央靠拢来。

密密麻麻的小盲蛇袭卷似的从门窗涌了进来,向雎趁那些人慌乱之际,忙命小盲蛇进行围攻,为首的侍女见向雎张嘴发出奇怪的声音,一下子回过了神儿,“不好!那丫头是个妖女!”

众人虽胆战心惊,却还是与这些蠕动的小蛇厮杀起来,一时之间,哀嚎声嘶嘶声在这偏僻的永和殿中凄厉的回响着。

眼看着一波波的小盲蛇被尽数斩断在刀下,立于血泊中的向雎再次攥紧了拳头,细细的指甲堪堪将掌心抠出了血印。

两方交战激烈时,大殿门猛然被撞开,一股寒气缓缓流进血腥弥漫的殿堂,向雎震愕地抬起眸,扬起手掌带着小盲蛇瞬间做好了冲杀的准备。

只一刹那,她的小心脏便被攫住停止了跳动。

她等的人回来了,踏着血肉和尸身回来了。

突突跳跃的烛火被琉璃灯罩映衬得更加流光溢彩,暖暖的柔光中,向雎只看得见乌金甲红战袍的男人,完全忘却了两旁更激烈的厮杀。

“我回来了。”阮子悭声音沙哑,面容疲倦,一步一个血印的站在了殿台之上,如黑水晶锻造的眸子中只缩放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再无其他。

向雎缩回手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敢踏步上前轻轻走上去,小丫头试探着抓了抓阮子悭的大手,掌心的温暖是真实的,她想也没想便踮脚紧紧抱住了他。

“姑娘,我好想你。”小银趴在小蛮的肩头癫狂着刚要扑上去,冷不丁被大绿从身后一下缠在了地上,“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不会看眼色,姑娘现在需要的是公子,不是你。”

小银嘶嘶着再要扑身上前,却已被大绿拖着出了大殿。

“不要怕,有我在。”感受到向雎那冰凉的身体,阮子悭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扣在了怀里,一手轻轻捧起她的面颊,屈指揉散开了她眉间的那抹杀戾。

再真实不过的肌肤相触,向雎哽咽着扯起了唇角,“我没害怕,我是想着万一再也见不到你……”

“你想的永远都不会发生,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阮子悭放松着语气勾了勾她的鼻头,满眼满心的宠溺。向雎急急地摇了摇头,小脑袋抵在他的心口窝处嘤咛道,“公子,我是真的,很想你……”

阮子悭揽着她的腰也不敢用太大力道,生怕勒疼了她,听着小丫头喃喃完他才垂头在她耳边低语道:“既然这么想,那就用你的一生来好好拴住公子罢。”

疲乏的语音之下第一次带了蛊惑的气息。

向雎竭力压着噗噗乱跳的心,小脸蛋红了又红,阮子悭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随我去见见父王罢。”

大手牵小手从那血腥中走过,阮子悭瞥也没瞥被围困的蓑衣侍卫与侍女,跨出殿堂时只对着小蛮淡声道:“收拾了他们。”

雨势渐歇,清朗的夜空中竟现出了几颗星辰,夹杂在如雾般地清云中煞是惹眼。

向雎紧随着阮子悭走在青石板路上,清脆的脚步声在她的心里一下一下敲击着,小丫头紧抿着唇,几次欲言又止,只怕公子还不知老荆王命在旦夕的事,若是知道了该怎样伤心?

向雎自我思忖了良久,才捏着阮子悭的手掌小声嗫嚅道:“公子,你一定不要难过,其实人都会有生老病死……”

“我知道。”阮子悭侧头打断她的话语,无悲无伤,“我知道父王病倒的消息。”

但看阮子悭冷着面容,向雎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捏住了他的大手,任那掌心的纹络互相交缠摩挲。

当二人踏进荆王宫时,向雎一眼就瞥见了层层帷幔后的风煜,当即欣喜的奔了过去,“师公,你也回来了?”

风煜摸着她的小脑袋,又瞅了瞅她瘦弱的身躯,疼惜道:“师公没在的日子里,你受苦了罢?”

“没有。”向雎抓着风煜的手腕又急急道,“师公去韩地发现母亲的消息了吗?”

风煜蓦地阴郁了脸色,拍着小丫头的肩膀沉声道:“这个等师公日后再跟你说,师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向雎听他如此说也便不再出声,风煜则转过身疾步到阮子悭身前低语道:“荆王只是中了咒术,老朽这就去找那咒符,想来一定在这王宫里。”

“那就有劳风老先生了。”阮子悭垂首望着面容枯槁的老荆王,心底五味杂陈,“我已把白巫召进宫来,让他们随你去找罢。”

风煜离去后,阮子悭就那么瞧着榻上的老人,一动也不动,向雎也陪他立在榻前,不敢去打扰他。

也不知瞧了有多久,阮子悭最终叹了口气,侧身坐在了沉香木椅上,脖颈弯着渐渐垂下了头,看上去疲惫已极。

向雎轻轻走上前,将他低垂着的头揽进了自己怀里,她不想看到阮子悭如此隐忍,如此疲累,若是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替他承受这一切。

阮子悭轻嗅着这近在咫尺的温软馨香,闭眸将思绪放空了好一会儿,才探臂将她揽抱在自己腿上,一霎时眩晕的向雎刚要嗔怪,小嘴还未张开就听见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原来阮子悭已伏在她的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向雎很想让他到温软的榻上去好好睡一觉,但念于公子又牵挂着他的父亲,她也不敢让他离开这里,小丫头索性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她生怕自己一个微动就把身侧的公子给惊醒了。

大绿不知何时缓缓游移进了荆王的寝殿,绿幽幽地眼睛打量了好几回,最终不忍心道:“夫人,你这么坐着不累吗?”

向雎听着大绿的嘶嘶声,转过头四处瞅了瞅,发现也没有旁人在场,后知后觉道:“你是在喊我吗?”

“夫人,这里就你一个女的,我不喊你喊谁啊?”大绿无奈的一甩尾巴窝在了阮子悭脚旁,斜岔里闪出的小银猛地缠住了大绿的尾巴,极其不悦地嘶嘶道,“我家姑娘还没出嫁,不准喊夫人。”

火红的信子吐了又吐,小银满眼泪流,一听“夫人”二字,它就感觉好像自己辛辛苦苦的养的的女儿忽然就没了,要多心痛有多心痛。

向雎对着互掐的两蛇作了个噤声的姿势,而后也不再理它们,渐弱的烛光下,小丫头一直微翘着唇角瞧着熟睡的阮子悭,心里满溢着幸福,这是她午夜梦回时想象了无数次的画面,原来真有实现的一天。

其实,上苍待自己也不薄。向雎想着想着眉眼就弯了起来。

一夜倏忽而过,当晨曦之光渐渐地从窗棂折射进时,小丫头依旧在傻笑着,因为整整一夜,阮子悭一直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十指相扣,从未松开过。

“夫人,你笑傻了吗?”大绿以庞大的身躯强压着小银不再反抗自己,而后探头对着向雎嘶嘶了好几声,“夫人,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夫人……”

这一连叠的嘶嘶声传进了熟睡人的耳中,阮子悭睁开眼眸在向雎的脸颊上蹭了蹭,如婴孩般,被发丝挠得发痒的向雎强忍着笑意,“公子,你醒了。”

阮子悭直起身,瞧着自己与向雎的姿势,忽而蹙了眉,“你怎么不喊醒我?”

“诶?”向雎侧了侧酸硬的脖颈,抿嘴小声道:“公子你睡得那么香……”

“别动,我给你揉揉。”阮子悭也不待向雎说完,扳过她的瘦弱肩膀就来回揉捏起来,寡淡的面容之上有着些许愤怒,“下次不准再这么沉默了。”

阮子悭生气自己这样枕着她的肩头睡了一整夜,生气她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虽说他很生气,可大手在肩膀上的每一下都拿捏着分寸,生怕再把她捏疼了。

向雎看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便张着小手在他的胸前顺气道:“你别生气了好吗?以后不会让公子枕着我睡了,我会枕着公子睡。”

“这样我不就都讨回来了?”小丫头调皮的在阮子悭的怀里拱来拱去,其实在听着她那软糯的声音时,他的心情也好转了起来。

“咦?这是什么?”向雎拱着拱着从阮子悭的怀里拱出一纸信笺,好奇地抬起眸望着正对她笑的男人。

阮子悭瞧着小丫头的好奇模样,淡声道:“这是没有送出的一封信。”

“给谁的?”向雎摩挲着那起毛的信边,又自言自语道,“看样子应该被装了好久了罢?”

阮子悭只轻声回答着她的第一个问题,“给你的。”

“给我的?”向雎有些惊讶,自己在韩地又没有认识的人,怎么会有给自己的信?

既然公子说了,那肯定就是真的,向雎也不再犹豫,将那信纸缓缓抽了出来,入目只见一行隽永飘逸的黑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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