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朕才了悟
“往常朕请你都不来, 这次怎么知道来露面了。”萧琅轻轻吹开浮在茶碗上的一脉茶叶,看向桌子那头的小侯爷。
“我是出来散散心,京城居北, 秋高气爽, 比西南凉快多了。”他仰头喝了一碗茶, 对一旁的小宫女伸出胳膊, 又倒了一碗新的。
“哦, 夏末秋初,正是以往你最爱打猎的时候。朕还真不知西南的天气变化如此厉害,都把你热到这儿来了。”
看萧琅一脸挪揄的表情, 他就知道瞒不住了,只能不情愿的承认, “本王同爹吵架了, 不行啊。”
“说说理由吧。”萧琅窝回椅子里, 对着对面的小侯爷露出一分笑意。
“你自是别露出那种看好戏的神情,本王现在正难受的浑身不适。”他低伏了身子, 靠近萧琅一侧,“爹今年又提起给我娶亲的事,怕是要动真格的,连姑娘家都给我找好了。”
他提起这话的时候一脸无奈和嫌弃,萧琅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他的年纪。
“你也不小了, 是该成亲成家, 收收性子。”
小侯爷一脸梗塞,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给我找个从没见过的媳妇啊。”
“朕看你这样子, 不像是怕姑娘不认识,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吧。来京城找朕, 还带着礼物,”萧琅撇了一眼站在大殿门口捧着几个盒子快把自己脸盖上的书童,“为何事?赐婚?”
“您可真是太英明了!”他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位姑娘是轩——”
“没门。”萧琅轻巧的吐出两个字,搁下茶杯转身离开,吴福全紧随其后,将哭丧着脸的小侯爷丢在了大殿里。
这天晚上在承明宫闲逛的萧琅被死心不改的小侯爷抓包,他拨开吴福全拎着两壶酒跑到萧琅面前,献宝般的奉上,“这可是好酒,我陪您尝尝吧。”
看他平时一辆高傲的人又低头哈腰又用尊称的,实在是把身段放低的紧,萧琅赏脸看了他一眼,“想等朕喝醉了逼朕就范?”
“我哪敢啊!”小侯爷笑嘻嘻的把萧琅拉到石桌边,“我们就在这里喝吧。”
“其实若你想娶,也是可以的。”
“皇上有什么办法?”小侯爷一脸天真的把头伸过去以便听的更清楚。
“娶了你爹为你相好的姑娘,随便纳几房妾室,他便不会多管了。”
“不行!”小侯爷把两人之间的酒杯拨开,“我就要娶她一个人。”
“为何?”
“我爱她。”
因为爱她,所以把最好的都给她,人给她,心给她,完完全全毫无保留。
看着小侯爷坚定的眼神和有些微红的眼圈,萧琅有点发怔。
“那姑娘是?……”
“轩林苑孙大人家的女儿孙瑶之。”
给小侯爷和这位孙家姑娘草拟了一份圣旨,夜色已晚了,方才喝的酒气都上来,一阵头晕目眩,萧琅搁下笔,将方才草拟的圣旨收起来,吴福全来催萧琅就寝了,他点点头,回到内殿去休息了。
但是走到床边的时候,却忽然摸到一样东西。原来是他原本挂在床头的宁佩佩的头发和铃铛,掉到了床上。
他不小心碰到了那串铃铛,发出叮的一声,萧琅伸手将它从被子里摸出来,攥在手里,摸摸那一缕乌黑的头发,不知道她是怎样逃走的,但他坚信宁佩佩还活着,她那样倔强的姑娘,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了呢。
一滴泪从脸上划过,凉凉的,萧琅的指腹触碰到脸颊上,他的手在脸上停留了许久,直到那滴水渍都被他按的模糊不清,但是却有更多的泪落下来,只要一想到她在笼子里对自己动手的那一幕,他就止不住的心疼和难过。
萧琅褪了衣服躺到床上,刚要睡了,忽然听到窗户处传来一阵响动,他立刻警觉起来,抓起衣服要唤人来,忽然一个人推开窗户,对着萧琅狠狠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萧琅手里拽着衣服愣在原地,“夜不归宿,你还有没有礼数了。”他有些怒意。
小侯爷麻利的跳下窗,面露焦急之色,“皇上我无意冒犯。只是时间紧急,过不了多久,爹的手下就会一路找到京城来,我一定要在那之前让您改变主意!如有冒犯,臣罪该万死。”
“朕也觉得你罪该万死了。”萧琅的声音掷地有声,门外的吴福全听到了动静,过来询问萧琅是否发生了什么事。萧琅打发他离开,迈步到桌前坐下,拎起茶壶要给自己倒茶,小侯爷连忙过来接过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皇上觉得臣如何罪该万死都可以,如果皇上肯赐婚,那臣将来怎样当牛做马都可以。”小侯爷半弯着腰,跟从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有天壤之别。
“你在威胁朕,同朕谈条件?”萧琅眯起眼睛。
“臣不敢。”他的眼敛下去,这次语气中倒是真的谦卑有礼,萧琅知道他是认真了。
从桌子下面摸出那份草拟好的圣旨,取来金黄色绣龙纹的布帛,用朱红的笔一字一句的将它滕上去,当他写到那些描述孙姑娘贤良淑德的句子时,小侯爷在一旁笑弯了眉眼,萧琅盖上玺印,“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小侯爷看着那块明黄的布面露喜色,忽然直直的跪下去接过了圣旨,“皇上之恩德,臣没齿难忘。”
“罢了,你望你莫要辜负了那姑娘。”萧琅揉揉眉心,觉得困乏了,打算送他走,没想到这人得了好处还卖乖,笑嘻嘻的同萧琅保证,“臣那么爱她,怎么舍得负了她呢。”
“好了朕都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臣告退。”行了个礼,往前走了几步,小侯爷一条腿都迈上窗台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慢慢的撤回了腿。
“皇上,臣……有事启奏。”
“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不,”他快步走过来,“那日在京城茶摊,臣见到了一个人……”
“谁?”
“宁姑娘。当时臣只是觉得她们长得太像了,但是仔细一想,臣确定那人就是她……那就是宁姑娘无疑!”
萧琅用了一晚上的时间,让小侯爷回忆那个茶摊到底在京城的什么位置,小侯爷为了娶媳妇想破了脑袋,最后确定那个小茶摊在京西大街的街角上。而她当时背对小侯爷离开,则是像东走了。东边离城门很近没有住所,那定然是往城外去了,城郊只有几户人家,如果她没有乘马车离开的话,那应该很好找。
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萧琅借口身体抱恙乔装出宫,带着小侯爷赶到了城郊的小树林前。两人兵分两路去询问两边的百姓,在问了三户人家之后,在一个扎着翠竹围栏的小房子前,萧琅看到了一个正在晾晒衣服的熟悉背影。
她穿着浅绿的麻布衣裙,辫子随意的扭成两股麻花垂在胸前,伸手去晾衣绳时手臂稍微弯曲,显然腹部不敢用力,肚子上有伤口。当时萧琅静静的在院子外面站着,忘了走近,直到她转过头来时看到了自己。
两人隔着翠绿的篱笆凝视了许久,忽然宁佩佩朝他浅浅笑了一下,萧琅连忙迈步过去,走到她跟前时,还没来得及出声,宁佩佩笑眯眯的问他,“公子赶路渴了吗,是否需要一杯水?”
“……呃?”萧琅呆立了许久,最后才蹦出这一个音。
宁佩佩以为他没听清楚,又好心的重复了一次。
“你叫我什么?!”萧琅拉住宁佩佩的胳膊,迫近她低声质问。
“你放开我!”宁佩佩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了,两手挥舞着想要挣脱开,却被他大力钳制住,“你竟然叫我公子……”
“你到底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萧琅被她的吼声激的顿了一下,忽然猛的伸出手抱住她,将她整个人都死死拽进自己怀里,“你说过不离开我的……宁儿……你怎么可以忘了我……”话音未落,宁佩佩就感觉到脖颈间一片濡湿,这男人竟然……哭了……
“放开她!”正当两人僵持的时候,萧琅背上忽然收了重击,他转过身下意识出拳回击,两人霎时间打斗在了一起,宁佩佩费了好大劲才将他们拉开。
“你没事吧,沧澜。”她转身去检查那男人身上的伤口,萧琅听到这个名字抬头看他,才发现这人竟然就是一直阴魂不散的那个老、相、好。
宁佩佩感到一股怨气传来,回头就看到萧琅怒气冲冲的脸,怕再起什么冲突,连忙拉过沈沧澜给两人介绍,“沧澜,这是方才路过的一位公子,”然后看向萧琅,“公子,这是我未婚夫婿沈沧澜,我已经许了人家了。”
未婚……夫婿……
“你忘了我……忘了曾经的一切吗……宁佩佩,你忘了你腹上这道伤口是怎么来的了吗!”他红着眼眶低吼,宁佩佩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地面道,“我看到这道伤口,就知道从前可能发生过很多事情,但是如今我已经都忘记了,那过去便不再重要了。对现在的我来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已经足够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