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二章 情结
一时寒香走了, 结绿到厨房来,见阿真已把南瓜挖好,搁了八宝饭蒸上了。
阿真见结绿颇有颓唐之意, 便问道:“姐姐又怎么了!”
结绿唏嘘道:“这合宫里的人, 个个跟斗鸡似的, 恨不得你吃了我, 我吃了你, 多早晚是个头啊!”
阿真听她这话,心里也猜着几分了,因笑道:“她们主子争她们的, 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结绿忧心忡忡道:“哪里都不是风平浪静之地——可是眼看快到宫女考校之期了,你可准备好了么?”
阿真笑道:“听说这次考校只取一名女史, 横竖只有咱们三个, 你我不论谁中了, 都是好的,若是玉桃中了, 咱们俩又可以同去别的司局当差,也是好的!”
结绿苦笑,心道阿真倒总是会往好的方面想,只是她善于烹饪之术,若此番在尚食局挣不上的女史, 再到别的司局, 只怕希望更加渺茫, 到时就不免要做杂役了, 因劝她道:“你既喜欢煮菜, 便好生准备争一争,到底做了女史, 活计也轻松,俸禄又多,也给咱们爹娘争个脸面!”
阿真听了最后一句话,果真正色起来,笑道:“姐姐说的也有理,我平日多多精进技艺便是!”
洛南是真的病了。白日睡思沉昏,夜里时常梦魇,少说也要醒两三次,才算熬得到天亮。
霍贵妃心急如焚,命人将洛南的寝处移至长秋宫偏殿西暖阁,因暖阁外头植着两株高大梧桐,密影匝地,阴阴生凉,却又恐树多蚊虫多,所以每日命三四个小内官,点上艾蒿足足熏上一个时辰,才叫洛南进去歇着。
洛南这病来得奇怪,霍贵妃本有意请法师来做法祈福,无奈请法师入宫,是要得皇上允许的,而连日来皇帝日理万机,贵妃想见上一面都难,因而祈福之事,便一拖再拖。
霍贵妃穿着缀满米珠子的天水碧宫装,细白的手指捏着盖碗转来转去,坐立不安,不断望向窗外,道:“寒香怎么还不回来?洛南病成这样,皇上也不闻不问,难道这宸妃一作了胎,咱们洛南便要被置之不理了?”
周姑姑温然笑道:“娘娘莫急,我听说宸妃虽然怀了龙裔,皇上也不过每日召碧霄宫的人去询问,去的却不多,仍是日日往嘉德宫跑!”
贵妃凤目一扬,笑道:“哦?没想到嘉德宫那位还挺有本事的!”
周姑姑婉然道:“有没有本事,她终究越不过娘娘去,皇上喜欢去嘉德宫,倒是好事!”
霍贵妃点头道:“对她我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如今我只担心洛南的病,怎么忽然就‘病来如山倒’了呢?”
“这……”周姑姑欲言又止,霍贵妃见她面有难色,因说道,“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你什么时候也与我这样隔着一层了?”
周姑姑揣度道:“莫非是为了娘娘向殿下提及娶娇鸾小姐的事!”
霍贵妃一时怔住,自从宸妃怀了皇嗣,贵妃更是为洛南之事忧心,她虽然得萧贤敬重,统驭六宫,到底仍是妃妾,洛南的身份亦是庶出,这些年幸而裕妃一直不受皇帝喜爱,洛威又不学无术,皇帝才多疼着洛南一些,若是宸妃再生下皇子,可就世事难料了。因此她想到替洛南迎娶嫡妃的主意,若是洛南娶了娇鸾,生下皇长孙,这身份贵重,自是不同的。然而她只略露了点儿口风,洛南便以沉默婉拒。
霍贵妃凝神道:“若说他心中有别的女子,而不愿娶娇鸾,为何我叫他先在屋里放两个人,他又不愿!”
周姑姑怜惜道:“殿下虽贵为皇子,性情却温柔和顺,他知道娘娘属意娇鸾小姐,又怎么好叫小姐那边尚未名正言顺,他身边先置侧室的?”
霍贵妃忧心道:“唉,这孩子就是太为别人着想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儿,走,咱们去看看他,多少劝劝,看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才至偏殿门口,只见寒香捧着一包白参,笑岑岑地走过来。
贵妃急忙问道:“可得着了?”
寒香面有得色,道:“咱们长秋宫要的东西,岂有个得不着的道理?就是宸妃如今是双身子,也越不过咱们殿下去!”
贵妃薄嗔道:“不可太过张扬,凡事心里有数就是了!”
洛南在梨花炕上倚着大迎枕,呆呆地望着慢慢西移的日影,猛然听得庭中有人说话,他闷了这大半日,也倦了,便直了直身子,问道:“可是母妃与寒香姐姐么?”
听得这一声,霍贵妃忙轻提罗裙,扶着周姑姑迈进暖阁,寒香因方才听到毅王问到她,也不好立刻就走,亦紧随其后进了屋。
贵妃走至榻前,摁下洛南,关切道:“我的儿,快躺下养病要紧,我叫寒香去尚食局给你领了些白参回来,你不是夜梦惊悸不得安睡吗?这白参熬汤,安神是最好的。”
寒香忙将一大包白参捧出来,笑道:“我特意叫尚食局挑了大的,殿下看看可好?”
洛南早知他这病不过由心而生,对药石补品本无兴致,只是见寒香殷勤,不忍拂了她的意,便拿过一支参,左右瞧瞧,口中只夸说“好”。
蓦然间,一缕幽微的淡香沁入洛南心脾,这遥远而熟悉的香味他似曾相识,却又忘记在哪里遇见过,只隐约觉得有旱逢甘霖的畅快与喜悦,那细细的喜悦,如细细的音乐,使他四肢百骸无一个毛孔不舒展,他仿佛又看见那浅碧的影子盈然飘过,似春日枝头最耀目的一抹亮丽。
洛南痴痴道:“好香……”
满座皆惊,不知他在说什么,只有周姑姑见他执着一支白参,似在细细嗅着,因笑道:“这白参哪有香气,大约是寒香手上的脂粉香沾染在上头了!”
洛南木然摇头,道:“这不是普通的脂粉香,是……”他欲言又止,这满腹的心事,如何说的出口?
那边寒香见洛南今日大异往常,周姑姑又说到了她的身上,便有几许羞涩,贵妃转脸,看见寒香霞染双颊,因吩咐道:“你吩咐下去,叫小厨房拿去熬汤吧!记着叫殷嬷嬷瞅着炖!”
贵妃看见寒香的一痕翠影消失在珠帘之后,又转向洛南,笑道:“我的儿,咱们母子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周姑姑也不是外人,你告诉母妃,是否因为不中意娇鸾表妹做你的嫡妃,才至如此!母妃也知道,娇鸾虽是你表妹,性子难免烈了些……”
洛南怅然道:“母妃说哪里话,就是平常百姓家的女儿,哪一个不是千娇百贵的,更何况姨母的女儿,好歹也是朝中大员的小姐,再者,母妃只有儿臣一个,儿臣从来都把表妹当做亲妹子看的,儿臣之病,只为我年已束发,身子却如此不济,不能叫母妃扬眉吐气,所以才忧虑……成疾……”他这话虽未吐真言,却也并非做假,他生就一副软弱性子,爱憎皆不敢直言,时常也恨自己不能如洛威那般敢作敢为,只是不能自已。
贵妃见洛南竟如此懂事,悲喜交集,不由滴下泪来,道:“你说这样的话,不是刺母妃的心么?你还有什么不能让我扬眉吐气,宫里统共你们两位皇子,洛威哪一点比得上你?”
洛南忙抚慰母亲,道:“儿臣也不过比皇兄读书勤快些罢了!母妃放心,待儿臣的病好了,便与天翊一同去骑马射箭,练出一副好身板儿!”
洛南提及天翊,贵妃忽而想起来,洛南病的这几日,他连个人影都抓不着,不由怒从心头起,叫道:“天翊呢?怎么不在这儿陪着殿下?”
听得贵妃这几声吵嚷,守在外头的荣宝忙蹦进屋里,慌忙回道:“禀娘娘,翊大爷今儿早上说去御园摘些莲子,给殿下吃?”
贵妃秀目圆睁,怒道:“摘趟莲子要四五个时辰,打量这屋里的人都是傻子吗?分明就是看着洛南卧病,他偷空胡天胡地去了!”
可巧这时天翊才从御园回来,拿着一大把莲蓬,要到洛南这里来打个花胡哨,好描补描补他大半日不归之事,猛然间听到贵妃“胡天胡地”之语,好似大铁棰重重敲在心尖上,还以为东窗事发,禁不住两股颤颤,进屋行礼道:“娘娘!”
霍贵妃瞟一眼垂手而立的天翊,姜黄的脸儿,双目无神,又添几分反感,斥道:“你好歹也算出身公主府的孩子,皇上亲自为洛南选的伴读,怎的不像个进了学的公子,倒像是贩夫走卒?”
天翊只恭敬肃立,不敢辩解半句,周姑姑在旁劝解道:“罢了,小孩子一时贪玩也是有的,他已经知错了,娘娘便叫他们兄弟说会子话,殿下虽病着,也能切磋切磋文章!”
贵妃叹道:“洛南的病拖了这些日子,再叫他读书,怕又累着了,可如何是好!”
天翊因绾云近日极力劝他,在贵妃娘娘跟前多少机警些,总没有亏吃,因此听到贵妃言及天翊的病,忙接口道:“依外甥儿的主意,娘娘竟是查查祟书本子,看殿下可是撞着什么没有?”
一句话提醒了贵妃,忙唤过荣宝来,叫翻《玉匣记》,荣宝翻了一回,念道:“甲申、乙酉、丙戌日是阿弥陀佛说法之日,建醮还愿者,主三年内获福万倍,子孙兴旺,龙神护佑,百事大吉。”
贵妃拊掌道:“可巧今儿正是甲申日呢,景娥,快快吩咐下去,在宫外的上清观打醮,”说着,又回头看看天翊,不由眉心微蹙,“你快去收拾收拾,辰时便到上清观去,看着道士们,若有什么添减之物,速速报回长秋宫来!”
天翊心一沉,他本打算这几日趁着洛南卧病,与绾云多见几面,不想贵妃这一声令下,竟将他干净利落地移到宫外去了,天翊深悔方才所言,但话既出口,如覆水难收,他一向惧怕霍贵妃,因此虽有百般不愿,亦不敢在脸上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