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十九章 红颜

79.第七十九章 红颜

结绿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了浣云殿, 她不敢再去回想皇帝看到她时的复杂神情和迷蒙眼神,那眼神太朦胧,隔着一层水汽似的, 如清晨的薄雾一般暧昧。

叶司珍知道了夏掌珍自尽的事, 毕竟多年的师徒情谊, 不敢公然祭奠她, 到底心中苦痛, 病势越发的重了。结绿被贵妃临时册为女史,不到三日,又升为掌珍, 外人眼里结绿可谓一步登天,只有她自己明白, 这黄杨木作磬槌——外头体面里头苦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结绿在司珍房, 又要支撑各项差事, 指挥调度,又要照顾叶司珍的病, 亲侍汤药,不出十日,人先瘦了一圈。

活计累些倒也罢了,偏偏结绿从长信宫回来的半月之后,阿真娘突然出现在结绿的面前。

结绿顿时如坠五里雾中。别说宫女, 就是得宠的嫔妃, 娘家人平日想来探望也难。阿真娘一袭粉蓝罗衫, 上面密密地绣着折枝花卉, 竟比宫中妙龄的嫔妃穿得还鲜亮。

结绿上前一步, 诧异道:“你怎么来了,娘?”

阿真娘悄悄冲结绿摆了摆手儿, 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住在哪儿,我们进屋说话!”

结绿会意,也无暇道别来之情,只默默地领着养母去了她的寝处。

夏掌珍死后,宫人皆嫌她住过的地方不吉利,意欲将那三间庑房做了库房,叶司珍心中虽有不舍,却又不便指派了谁住进去,这时结绿站了出来,自愿搬至夏掌珍处,浣云殿诸人,皆暗暗纳罕,心道没想到这姑娘这样胆大。

夏掌珍的寝处极宽敞的,尚寝局派人来收拾屋子时,因着宁尚寝与结绿的旧缘,格外的上心,因此这屋子陈设布置,竟比叶司珍的涵芬阁还胜些。

阿真娘一进屋子,便忍不住啧啧称赞,东摸摸西看看,赞个不停,一壁满面春风地问道:“阿真如今才是女史,住的地方必定不及你吧!”

结绿焦急不堪,见养母还说这些无关紧要之事,因敷衍道:“阿真她一切都好,娘放心便是,娘,你是如何进宫来的?”

阿真娘是个机灵之人,立时察觉到结绿的不耐烦,忙敛容正色道:“自然是皇帝下旨,不然,娘今生今世哪有这样福气?”

结绿愈加忧心如焚道:“爹娘不过是一介平民,皇上肯下旨召您,必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阿真娘红着脸看了结绿一眼,笑道:“结绿,事到如今,娘就不瞒你了,你爹娘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上的兄嫂,你是□□皇帝和孝贞皇后的嫡出之女,身份比寿淑公主还尊贵些呢!”

那些不堪之事,市井流言,终究还是被证实了,尽管从慎德堂出来,结绿就早有预感,然而此刻这个阴森可怖的事实,活生生从养母口中说出来,茫然与创痛仍然交织在结绿心头,久久不去。

阿真娘见结绿低头不语,附在结绿耳边悄悄道:“结绿,你别怪娘瞒着你,实在是……坊间那些传言……唉,所以皇上问起我时,我只说你是孝贞皇后的侄女,皇上顾及面子,还是要给你一些封赏的,你从此也不必再在宫里为奴了。”

阿真娘的想法,自然是周全细致的,皇帝对结绿酷似孝贞皇后已起了疑心,若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皇帝必不会相信,可若说出结绿的真实身份,难免会有不虞之灾。结绿望着窗外绿森森的叶子,青石板路上随风而落的残红,独自怅望了一回,自从走进这深宫禁苑的那一日起,她的命运,就不再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了。

长信宫中夜凉如水。几盏月色的戳纱宫灯跳动着猩红的火焰,将那殷殷的红色几乎渗了出来。惨红的灯影落在霍贵妃的湖水色乳云纱襦裙上,裙裾上绣着的月白色玉兰都染上了残花的颜色。

贵妃安静地剥着一枚荔枝,暗红的荔枝壳一如她的温言暖语,“皇上抬举宫女做嫔妃,臣妾自是无话的,只是这宫女毕竟曾牵涉到夏红萼一案中,皇上只召见了她一次,便要给她贵嫔的位份,只怕难挡前朝后宫的攸攸之口。当日静妃和董丽仪,皆是官宦之女,入宫时也不过嫔位而已。”

萧贤接过贵妃递来的荔枝,却无暇品尝,争辩道:“她是孝贞皇后的侄女,孝贞皇后若在世,她的娘家人怎么也会得诰命之封,岂是等闲官宦人家的女子可比的?”

贵妃拿起另一枚荔枝正在剥,听得皇上的话,纤指颤动一下,尾指上一截葱管般的指甲齐齐折断,她的父亲不过是正六品的官员,在皇帝心中,她与静妃出身亦是不相上下。皇帝向来不是沉溺女色之人,对这小宫女却一见倾心,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孝贞皇后的侄女?

霍君则无声地笑笑,养女随姑,难道那些流言竟是真的?她没有兴致追究流言的真假,眼前皇帝对结绿的情不自禁,却是实实在在的。萧贤的后宫嫔妃虽然不多,但他若宠爱一个人,便是专房之宠,就如当年的康贵妃,宸妃和如今的静妃。

静妃!霍贵妃的心咯噔一沉,静妃的清秀容貌如在目前,那眉眼之间,与结绿……贵妃心头忽然袭上一股莫名的恐惧,她隐隐地感到一种巨大的威胁,正慢慢地向她走来。当初她第一次见到结绿,只是欣赏她的聪明伶俐,却不想到头来她不但弄得儿子神魂颠倒,还叫皇上无法自拔。

贵妃忽然想起了洛南,洛南……一枚剥了一半的荔枝骨碌碌滚落到她的裙角边,她竟毫无知觉。萧贤只道她因着结绿的事吃心,看到贵妃惨白的面色,想到她多年来为他打理后宫,以致年老色衰,色衰爱弛,不由念起多年的夫妇之情来,因握了贵妃冰凉的指尖,温然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你若觉得一宫主位太高,就给她个低一些的位份,也未尝不可。”

贵妃眼波如秋潭,暗暗咬了咬唇,勉强笑道:“此事皇上可问过结绿的意思了?”

萧贤一阵怔忡,郝然笑道:“这个……朕还真的是疏乎了!”

贵妃目光流转,轻启樱唇笑了笑,道:“这个无妨,臣妾今夜便把她接到长秋宫,问问她的意思,结绿性子高傲些,她若是不情愿,臣妾便多劝劝她,总得叫她心甘情愿的才好!”

萧贤开怀大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贵妃!”

贵妃?霍君则的心里一阵刺痛。

结绿在生花阁忙到酋时,才回了寝处,唤过当值的杂役宫女给她倒杯茶,便有长秋宫的近侍寒花来请她。

结绿不知何事,问寒花时,她只说娘娘召她有要事,结绿想着大约是贵妃想打些要紧的首饰,不敢怠慢,忙忙地跟着寒花来至长秋宫。

长秋宫里春意不减,宫院里的藤架上爬满了玫瑰蔷薇,浅碧深红交相映衬,结绿由寒花引着进了储鸾殿,迎面便见着霍贵妃在黄梨海棠宽榻上正襟危坐。

结绿行礼如仪,因着上回的事,她总有些发怵,但身为掌珍,与嫔妃打交道也是难免的,也只有步步留心了。

没想到霍贵妃见了面却如同丝毫不记得上回的事一样,又是赐坐,又是让茶,倒叫结绿有些摸不着头脑,僵坐在梅花绣墩上好不尬尴。霍贵妃伸长了手指,欣赏着赤金嵌翡翠粒的护甲,盈然笑道:“这是江南新贡的明前龙井,新鲜甘冽,你尝尝!”

结绿哪有心思喝茶,可贵妃既发了话,不得不尝尝应个景儿,只得啜了一口,胡里胡涂地也品不出是什么味来,只混混沌沌地赞了一句:“的确是好茶!”

贵妃满意的点点头,似乎对结绿的回答很是赞同,含了一缕诡秘的笑意,道:“今儿叫你来,是有件喜事要告诉你,皇上,想册你为嫔妃。”

贵妃这话说得波澜不惊,仿佛在与结绿闲话家常,落在结绿耳朵里却如晴天霹雳一般,皇帝是她什么人?她怎能为嫔为妃?结绿不假思索地立起来,断然道:“此事万万行不得!”也许是站得太猛了,也许是忽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令她心神错乱,结绿蓦然觉得气血上涌,一股莫名的烦恶延伸至四肢百骸。

贵妃料到她会拒绝,却想不到她如此坚决,看她那凛然无犯的神色,好像要将她投进慎刑司一样。

贵妃抿了一口茶,清浅笑道:“你倒是个有志气的,皇上如此抬举你,你却拒绝,你倒是与本宫说说,为何行不得啊?”

“这……”结绿语塞了,她该如何向贵妃解释她那曲折的身世?养母已经信誓旦旦地对皇帝说她是孝贞皇后的侄女,她若即时否认,养母岂不犯了欺君大罪?况且民间的传言,崔皇后的话,皆道当今皇帝是逼兄退位的,皇帝若知道他的兄长在世间尚存一线血脉,而她这个嫡出公主却入宫为婢,会面临什么样的危局?皇帝若要解决这样的危局,又将会把她置于何地?大概是突如其来的危急局面,结绿只觉脑子更加混浊,如黏着了满满的浆糊。

她思虑再三,这实情终究是不能说的,只得敷衍地解释道:“奴婢出身微贱,实不堪皇上厚爱,望娘娘为奴婢求情。”

贵妃笑道:“别人得了这样的恩典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却怕成这样,你可要想好了,这样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唇上擦了厚厚的胭脂,一张一翕间宛如半朵生动的玫瑰,结绿映着模糊的烛火,只看见有血红的一团在动,贵妃的声音却越来越低,终于听不见了……

结绿柔弱的身子软软一歪,委顿地下,周姑姑才从重重绣帷中转出来,半扶起她唤了两声:“掌珍,刘掌珍……”见结绿不再应声,方抬起头,冲着贵妃重重点一点头,贵妃会意,轻提起缀满米珠的榴花裙裾疾走几步,仔细瞧了瞧结绿平静的面容,阴沉道:“照咱们说好的,把她扶进西暖阁去。”

周姑姑有一瞬间的迟疑,目光定在贵妃身上道:“娘娘请三思,此事若是……”

贵妃一摆手,决绝道:“本宫跟了皇上十几年,我有预感,若叫她成为嫔妃,本宫的大麻烦在后头,不如趁早绝了皇上的念想!”

周姑姑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若将来事发,娘娘只管往奴婢身上推便是!”

贵妃感激不已,却抓了周姑姑的手,缓缓地摇头,道:“本宫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你与自幼伏侍本宫,情同姐妹,本宫岂能叫你代我受过?你放心,今儿我既然敢下这个赌注,便有七八成的把握,咱们一定都会安然无恙的。”

长秋宫的夜色越来越浓,东风临夜冷于秋,这凉意如细密的花绣,丝丝缕缕勒在洛南身上,也镂在他的心里。

洛南自从去岁冬里呕血之后,身子一直好几日歹几日的,霍贵妃遵循太医嘱咐,生冷酒茶,一点儿都不许他碰。过了芒种节,天时渐暖,洛南才觉得松缓了许多,他不愿让母亲多操心,仍是按时服药,忌口的东西一概不沾。

今日霍贵妃却反常地叫荣宝给他拿来一壶药酒,说是以西域名贵药材泡制,有补肝肾,益精血的功效,洛南不忍拂了母亲的好意,便坐下来,就着长秋宫小厨房做的几碟精致小菜,由荣宝陪着小酌,洛南对美酒本无堪兴致,只是缓缓地斟了一杯,慢慢地喝了,但觉有一条热线,由喉咙里直通下去,大约是酒中药力之故,不出半个时辰,他头重脚轻,一时飘飘乎如在云端,一时又沉沉如坠地下。

荣宝见他喝得差不多了,因笑道:“主子脸都红了,少喝一杯罢,明儿还有呢!先让奴才扶您榻上歇着吧!”

洛南昏昏沉沉之中,连口齿都不听使唤了,只得依着荣宝的肩,歪歪扭扭的走。他的九鸾榻离方才喝酒的月牙案也不过十余步,洛南却觉得总也走不到似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被荣宝扶着坐在床沿上,由着让他为自己换上寝衣,荣宝絮絮的说着什么,他也听不清了,后来大概听他说让他好好歇息,又一阵脚步纷杂,渐渐远去,整间屋里就只余他一人了。

洛南在朦胧之中,模模糊糊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他酒酣耳热,无暇细思,身子又似火烧般的热,慢慢的,全身的热流皆往小腹间汇集,他再也支撑不住,向榻上一歪,便欲沉沉睡去。

这一歪,却感到身下有温暖的柔软,不似寻常的鸭绒被,鹅羽枕似的绵软,洛南随手一挥,却如触碰到仙人玉肌似的滑腻,他星目微饧,尽力睁了睁双目,这一看真叫他错以为在做梦,榻上躺着的,竟是他朝思暮思的红颜如水。

如同谁的拳头,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胸口上,洛南几乎没有心跳了,只有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心里刹时转过千百个念头,却一个念头也抓不住,此身一时如置玄冰,一时又如焚烈火,就这样冷一阵,热一阵,小腹间的那股热流却是愈加汹涌如潮,窒闷之间他的呼吸却越来越粗重,终于,洛南忍不住伸出颤颤的双手,抖抖瑟瑟地去解她桃红羽纱寝衣上的盘花扣……

昨夜福隆将绿头牌端来,萧贤叫的是去,这个时候,他只想伴着年少时的那一点憧憬,那一缕心动入梦……

萧贤一梦醒来,长信宫镂花窗上透进来点点光斑,他迷蒙地躺着,只不愿从昨夜的旧忆中透透地醒来。

福隆见暖阁龙榻上的九华帐动了几动,料是皇上醒了,方敢在帐外低唤道:“皇上可是醒了,贵妃娘娘已在正殿等候您多时了。”

萧贤闻得贵妃等候多时,料定是昨夜商议之事已成,贵妃才会这样匆忙地想要见他。“忽”地撩开罗帐,急切切地吩咐福隆,道:“快,快,更衣!”

倒把福隆吓了一跳,他伺候皇帝多年,皇帝也只在当年与白戎交战,半夜有军情来报时,才会如此火烧火燎。

贵妃早已换上了大礼装,织锦盘花缎子上,活灵活现地绣着五只彩鸾飞舞,华彩耀目。远远地她便听到皇帝的步履匆匆,急于星火,待到看见暖阁中隐约走出的那一团明黄,贵妃毫不犹豫地朝着皇帝奔来的方向,“扑通”跪地,深垂粉颈,躬身请罪。

皇帝见了贵妃这副模样,不由愣住了,关切道:“贵妃这是为何?”

贵妃眼中盈盈含泪,痛心道:“臣妾有负皇上重托,特来请罪!”

萧贤眉毛一拧,忙问道:“怎么了,可是结绿有什么事?”

贵妃眼底掠过一丝不悦的阴霾,又平静了口气,道:“臣妾昨夜召刘掌珍前来,想着与她促膝谈论一番,刘掌珍对册立嫔妃一事虽有推脱之辞,但臣妾想着,铁杵尚能磨成针,只要臣妾软言抚慰,她或可欣然应允。也是司珍房自夏红萼一案后,只有刘掌珍一人苦撑局面,难为她一个弱女子,终日劳顿,竟晕厥在长秋宫中。臣妾私心里想着,与刘掌珍早晚要姐妹相待的,也替皇上心疼她,便留她在西暖阁歇下了。”

“结绿如今怎样?请太医了吗?碍不碍事?”皇帝连珠炮般接连发问,霍贵妃心中酸意更甚,面上却依旧是平静无波,只抽出绣了青云白月的绢子,点一点眼角,道:“刘掌珍只是劳累过度,倒不碍事!可是……可是……唉……”贵妃很为难的样子,到底还是长长地透了口气,娓娓道,“也怪臣妾,昨日长秋宫得了西域贡来的三清酒,说是以天山雪莲和马鹿挂角茸泡制而成,补养气血有奇效的,洛南病了一冬一春,臣妾实在是忧心如焚,便叫荣宝伏侍他喝几杯,养养身子,谁知这孩子平日滴酒不沾,昨夜只喝了几杯酒,竟醉得不省人事,荣宝一时被我唤去询问洛南病情,洛南竟拐弯抹角地,转到他昔日养病的西暖阁,也是酒后乱性,他……他……”贵妃言犹未尽,掩面而泣。

萧贤的脸色由红润转为苍白,又转作铁青,良久,他才从贵妃所述的意外中醒过来,双拳紧握,手指深深地陷进肉里,咬牙切齿道:“洛南……”

贵妃蓦然一惊,俯低地身子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颤,震惊道:“皇上息怒,此事皆是臣妾之过,洛南平日不喜饮酒,您是知道的,是臣妾担忧他的病,才逼他喝的。再者,刘掌珍之事,皇上与臣妾商议之后,臣妾再没对一人讲过,长秋宫的宫人都还蒙在鼓里,洛南更是一无所知,此番之事,实属不虞,请皇上千万不要降罪于洛南!”

萧贤毕竟做了近二十载帝王,心中虽愤怒之极,却很快平复了语气,几乎是不着痕迹地问贵妃道:“你是六宫之主,刘掌珍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贵妃面容一松,正色道:“刘掌珍是孝贞皇后的侄女,身份贵重,出了这样的事,岂能没个交待?臣妾打算叫她风风光光嫁入长秋宫。”

萧贤向一旁的九龙榻上一倚,闭着眼睛,道:“你打算给她什么名份?”

霍贵妃目光一沉,不瘟不火道:“素来亲王的妻妾,是先嫡妃,再侧妃,再庶妃,余者侍妾无数,刘掌珍既是皇亲,侍妾自然太低了,臣妾想给她庶妃的名份。”

萧贤双眉深锁,道:“当初何掌设的父亲不过是锦江县主簿,赐嫁燕王时,尚且是庶妃,结绿是孝贞皇后的侄女,做亲王的嫡妃,难道还不够格么?”

霍贵妃最担心的就是皇上这句话,她来时已思虑周详,此时便对答如流道:“皇上看重刘掌珍,往后也是洛南的福分,只是洛南一心只在读书上,况且他年纪也不大,若娶嫡妃,便是大事,岂不叫朝中官员们,以为皇上的儿子沉溺情爱,却不思为国分忧,替父解愁么?”

萧贤心里早已是浊浪滔天,若照他的心意,恨不得即时立洛南为太子,给结绿太子妃的位份,但他是一国之君,多少年的磨砺,已经让他面对再大的风浪也绝不会感情用事,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对贵妃道:“庶妃的身份太低,也罢,洛威尚未娶妻,既然你也不想叫洛南落个不务正事的名声,那就册结绿为侧妃,只是孝贞皇后的侄女,不可再姓刘,从今往后,要改姓李,即日便行大礼,朕要亲自看着他们成婚,等洛南弱冠之后,侧妃便可为嫡妃。”

霍贵妃心中一痛,她费尽心机地点了这个鸳鸯谱,原是为着绝了皇上对结绿的念头,不然,凭结绿的出身高贵,聪明才智,万一成为皇帝宠妃又生下子嗣,霍贵妃与洛南在这宫里便会无立足之地。原以为萧贤一气之下,会不给结绿名份,或给个较低的位份,不承想萧贤不但执意为洛南大办婚事,又亲口允诺洛南成年之后,给结绿嫡妃名份,可真叫贵妃头痛得很!眼下贵妃只能安慰自己,离洛南行冠礼还早,到时可再徐而图之。

结绿看着窗外透进的淡金的晨曦,只如做了一场噩梦,养母才告诉她身世之谜,她却与堂兄春宵鸳梦,世事怎会如此荒唐?

她拥着大红云缎的凤穿牡丹锦被,不敢去想昨夜的颠狂与迷乱,初次经历鱼水之欢的身体还有隐隐的疼痛,这个昨宵与她才有了肌肤之亲的男人,如今默默地坐在榻边的青霞绒套绣墩上,神情迷离而彷徨,又透着一点儿惊喜。

结绿恨不得将他手刃当场!

一颗虚飘飘地心空茫无依,她只有珠泪轻落,隔着罗帐的轻纱,洛南微微侧身,向结绿道:“你放心……”

结绿默然,心中却轻蔑地冷笑,他能让她放心?自从她走进大明宫的那天起,连性命都握在别人手里的她,便没有一时一刻真正的安乐过。毅王,这个弱不禁风的懦弱王爷,能让她真正放心么?

结绿觉得讽刺,泪容中透过一丝凛然的笑,道:“你拿什么让我放心?”

洛南听到结绿的话,精神一震,道:“我已求了母后,娶你做嫡妃,结绿,你放心,我……我……”他不知该从何说起,他的千种情思,万般柔肠,从见到她的那天起,就开始了,一旦开始,没有结束……

结绿眸色一沉,头顶的阴霾被无声的闪电劈开一道金色耀目的极光,如果此生她注定不能走出大明宫,那么为父母讨回公道的办法,只有从奴婢变成真正的主子。如果可以,她愿意付出生命去复仇,既然死都无惧,何必在意这生的耻辱,眼前这个占有了她的人是她的堂兄又能怎样?宋孝武帝刘骏,不就曾把四个堂妹纳入后宫么?废帝刘子业,甚至与同母姐姐山阴公主形同夫妇。

结绿唇角绽开一抹凄厉的笑容,她伸手掀了掀罗帐,因为昨晚喝下的迷药还有残留的药力,这软帐竟不听纤指的使唤,洛南见了,连忙过来扶住她,结绿身子向前一倾,无力地伏在他的胸前,尽管感觉到无比的恶心,她还是抬起明眸,柔弱地望一眼这个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现出一个欣然的微笑,道:“你是皇子,以后必然妻妾众多,而妾身虽为奴婢,却渴望一心一意的人,与妾身‘白首不相离’……”

她言犹未尽,洛南忙指天发誓,道:“结绿,我对你的心,只怕你还不知道——你不知道,自从遇着你的那天起,我是怎么挨过这一日又一日的,以后你我白首一心,我,只愿得你一人相伴。”

结绿审视着他的笃定的神情,娇媚地笑了,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比起皇帝和霍贵妃,她的青丝红颜尚在,如早春初绽的花蕾,而她在宫中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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