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那是个摆放众多瓷器的房间, 屋内立着木架,挂有书画,且搁置着根雕、石雕等文雅珍品。因种类较多, 所以其物品的摆放搭配算是女学内最费心思的一处。
随杜幽月一起进得屋内, 絮饶先大致看了一眼, 没觉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于是疑惑的对她道:“不知姐姐所说的不妥当之处是指哪里?”
“妹妹过来看, 这个瓷瓶不知是何缘故竟然莫名多出几道裂纹。”
杜幽月边往前走边指着摆放在屋子正中间的那个瓶身浑圆、瓶颈细长的白瓷瓶道。许是走的急了,脚下不稳踩到长长的裙角,竟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
“姐姐不要紧罢?”
杜幽月在书院内多年来积累下的才识名声深得众小姐的认可, 即便有絮饶在,有什么想法也喜欢与她商讨。所以这次的筹备她也是出了不少的力。
那…………费了这么多心思, 她应该不会故意把事情搞砸罢?
絮饶在来的路上一直这样思忖, 眼下看她急的都大意摔倒在地, 便打消了所有怀疑念头。赶紧上前想把她扶起来。
而杜幽月看絮饶走了过来,被她扶着起身的同时装作喘气的样子把事先藏在指甲里的香粉吹于絮饶面上。
没有丝毫防备, 待絮饶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结果被那香气熏得眼前迷糊,然后紧接着脚下虚晃,似是踩在什么油腻的东西上,踉跄着向前摔去。
先前杜幽月那一摔没什么大碍,而她这一摔却是撞在摆放瓷瓶的桌案上坏了大事!只见瓷瓶被震落在地, “咣当”一下从瓶颈处碎裂开来。
突发变故, 絮饶瞬间清醒过来, 目瞪口呆的看着地上碎成两断的瓷瓶, 气从心来!回头毫不客气的对杜幽月怒道:“当真为了打压我就这样不择手段?!就算是完全把黑锅砸我身上, 耽误了朝廷大事,齐国公府逃得了罪责吗?!”
“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杜幽月一副也被眼前这“突来的状况”给惊吓到的模样, 挑眉尖锐道,“这明明就是被你打碎的,□□还想抵赖不成?大不了我与你一起想办法就是了!”
“到底是何缘故你我心知肚明,不用在这里假惺惺的装好人!”
时辰不早,想是使臣他们就要过来了。暂时没空与她理论,絮饶把地上的瓷瓶捡起来细看。桌案不算高,瓷瓶摔下来虽然只是从瓶颈处断开了,其他地方没有被摔碎,也没有看到之前杜幽月所说的看到的明显裂纹。但也万万不能把它摆在这个房间最显眼的位置了。然而其他地方珍品的摆放各有讲究,不能随意调换。
没办法,絮饶只好拿着碎掉的瓷瓶走了出去,想看下能否有其他相差不多的可替换。出门转个弯,却是远远看见正门处一阵势浩大的人群正朝这边走来。暗道不妙,低头看到众房屋前面摆放的盆景与鲜花,灵机一动,计从中来。
而杜幽月看着絮饶拿着瓷瓶走开后,慌忙拿出锦帕在先前踩到的地面上擦拭一番,除去了她故意抹在那里的油迹,然后收起帕子,也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屋前摆放的鲜花有海棠、有兰花、亦有各色的百合。絮饶在不破坏它们美感的同时挑拣了好几朵连带着叶子采摘了下来。又从不远处的紫藤萝上采下好几簇长长的紫藤萝花串,并从下面捡了些枝叶。
娘亲爱花到近乎偏执的程度,当初即便病重在榻,也不忘让絮饶从外采摘了新鲜的各色花朵做成花束插放在花瓶中,并且摆放到她的榻前。受此感染,絮饶也是极为喜爱花,在沐阳城待着时也经常捧了好看的花束插放在自个屋内的花瓶里。然后,每逢看见,总会心情愉悦几分。
所以絮饶方才急中生智便想出此办法来。将采到的花略做修剪后,插在了重新把瓶颈与瓶身组放到一起的瓷瓶里。然后抱着瓷瓶返回了之前的屋子。随之在她前脚刚踏进去的时候听到不满的质问声。
“听说你把摆放在此中的瓷瓶给打碎了?”
絮饶循声看去,见是一直想找机会挑她骨刺的安平长公主季凤楚。而她旁边则站着杜幽月。
杜幽月见絮饶朝她看来,于是解释道:“我刚才把长公主找来想办法,现在已经命人去准备与之相似的瓷瓶了,想是不用多久就能送来。”
絮饶闻言耐住心中火气,无辜的清浅笑道:“多谢姐姐与长公主费心。不过,瓷瓶好好的,为什么要替换呢?”
“……”
季凤楚与杜幽月皆是一愣,疑惑的将目光落在絮饶怀中的瓷瓶上,然后彻底呆住。只见从瓶口处垂下一圈长长的紫藤萝花串,直接遮挡到浑圆的瓶身下面部分。与此同时,瓶内还插放着好几株绿叶掩映下的粉嫩百合与其他鲜花。
这样看着,竟是完全看不出瓷瓶是从中断开的。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声音,语气倒是较为温柔:“发生什么事了?”
“皇兄,你来了?”季凤楚走到从外进来的季景黎跟前道,“听杜幽月说杜絮饶把摆放在这里的瓷瓶给打碎了,情况紧急,使臣就要过来了,所以这才让人去皇兄的探花阁寻找较之类似的瓷瓶,看可否帮得上她。”
见此景,絮饶都想笑了。杜幽月设下陷阱后想着让季凤楚来收尾,好借着一直看她不顺的季凤楚之手把事情解决的同时也把事情闹大,好做到既不坏事损我夏朝威严,又能在事后不被季凤楚轻易放过,借题发挥踩压她。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可惜,季凤楚一直有心撮合她与魏王季景黎,遇上这种事,怎么会放过这么个拉近两人关系的机会呢?所以,魏王的到来,絮饶并不意外,只是想着杜幽月她对魏王有意,平日里与她的怨怼有绝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从魏王这里生出来的。
如今魏王闻声赶来帮她………………杜幽月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果然,杜幽月看魏王走絮饶跟前温声询问便拉下了脸。正巧有下人送了几个瓷瓶过来,便勉强扯了丝笑意也走上前道:“妹妹这样做弄瓷瓶倒也巧妙,只是使臣过来时容不得丝毫闪失,还是换作长公主寻来的比较稳妥。”
说着还把手伸向了絮饶怀中的瓷瓶,心知不怎么牢稳,所以想要再次把用枝叶捆于一起的瓷瓶给弄裂。
“不用。”
猜出她的险恶心思,絮饶抱着瓷瓶躲开。冷声道:“这桌案上方挂着的书画诗文都于瓷瓶相匹配,又是这般显眼处,随意给换掉甚是不妥。”
絮饶躲的快,但杜幽月虽说没抱走瓷瓶也触碰到了。且恰好摸在存着缺口的断裂处,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看她手指受伤出血,絮饶偏头没做理会。只暗自庆幸方才在整理花束的时候把接口处做的牢固,所以没有被某些始终不安好心之人给毁去。
季景黎看絮饶倔强的把插有鲜花的瓷瓶重新摆放在了原本的桌案上,思虑一番后也决定依随着她就这么办。所以招呼屋内几人道:“使臣应是快要过来了,既然已处理好,那便都出去罢。”
季凤楚无所谓,没什么意见,闻言就领着那几个抱着备用瓷瓶的下人走了出去。而絮饶则是找来负责与使臣演说介绍这屋内珍品的文员交待了一番后,也走了出去。
剩下杜幽月自觉委屈的捂着被划破的手指,边随着魏王一起朝外走,边娇滴滴的喊疼道:“都流血了呢,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
季景黎回头看她,拉起她受伤的手指把上面的血迹用随身带着的锦帕擦去。似还温柔的轻吹了口热气,然后安慰道:“还好,天气情暖,想是一两日就能好。”
受他如此细心对待,杜幽月羞怯的“嗯”了声,然后看见絮饶与她们擦身而过。得意的垂眸斜勾了嘴角。
絮饶自是也注意到魏王的举动,扫了眼他温润自然的神情,没有说话往更远些的地方走去。
*
使臣在裴老等文臣的陪同下行至摆放瓷器的这间屋子时,入眼便是正中放着的白瓷瓶。瓶中鲜花吐蕊,瓶后书画飘香,倒也别有一番文雅韵味。
腰系蓝绫的文员先是简单介绍了下白瓷工艺,然后躬身舒缓道:“瓶中枝藤连结、百合高绽,其意寓指我朝与边界他国友好往来、百年兴和。”
一束插花竟也能说出如此意境,使臣点头笑赞,与旁边的裴老愉快交谈。文员见没人发现异样,松口气,又领着他们朝屋内别处走去。
而絮饶她们就待在远处不惹人眼的凉亭里,等了有近半个时辰才见使臣与裴老他们走出屋子去往其他房间。然后那个文员赶来此处回话说一切都好,才让她们彻底的放下心来。
见没什么问题了,季景黎便声称有事,先一步起身告辞。剩絮饶与季凤楚、杜幽月在凉亭里。而他一走,季凤楚便开始找茬生事了。
“别以为今日凭你这小聪明蒙混过了关就没什么事了,这次的东西大多是各地送来的贡品,而你打碎的那个却恰恰是本公主的舅舅————也就是镇国公裴老的藏品。到时候呀,看你如何向他交待!”
季凤楚揪着发辫,一脸的幸灾乐祸。因为她可是领略过舅舅的脾气,虽说没有裴表哥那样凶冷,但也是差不了多少。如今杜絮饶打碎瓷瓶又差点误事,可不得对她好一番教训?最好呀,对她留个极差的印象,让她再也莫妄想着踏入镇国公府的门!
想着想着,季凤楚竟傻笑起来。絮饶心绪不好,没理会她,扭身朝那间屋子走去。到门边时见先前那个文员抱着插花的白瓷瓶正要朝外走去,忙拦住了他。
“这是要做什么?”
文员笑着解释道:“方才魏王让人来带话说,这个瓷瓶他从镇国公裴老那里讨走了,让人给他送探花阁去。”
“讨走了?”
絮饶怔愣半晌,逐渐琢磨出其中意味。知道魏王这是不动声色间帮她在裴老跟前收了场,心下感激,于是对那个文员道:“把瓷瓶给我,我与他送去。”
瓷瓶不算小,又插满了鲜花。看絮饶一个姑娘家拿着送那么远总归不方便,文员回道:“不如杜小姐与在下一同前往,快到探花阁时,再交由杜小姐送进去。”
“也好。”
*
书院内有专供夫子休憩用的房间,而魏王季景黎所处的那间则为探花阁。絮饶抱着瓷瓶走到那里时,见房门紧闭,便抬手轻叩门扉。然后听到温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进来。”
门“吱扭”一下被推开,絮饶步履轻巧的踏入其内。杏黄的阳光洒进来,照在窗前提笔作画的美公子身上,因着是在屋内,平日里一直戴着的月牙形面具被取了下来。俊逸的眉眼风流温润,专注的神情如梦似幻,看在眼里使得人整颗心都随之温暖。
季景黎听到脚步声并没有抬眸,手中画笔依旧不停,随口道:“放下就出去罢。”
“好。”
本想着过来向他道声谢,眼下看他忙着,不好打扰。絮饶淡淡回了一句便放下瓷瓶朝外走去。却在转身之际被唤住。
“阿饶?”
认出声音,季景黎欣喜的朝她看去,温柔道:“怎的亲自送来了?”
絮饶低眉一笑,眉间红豆般鲜艳诱人的朱砂痣似也柔和几分,清声道:“师郎费心帮我解围,自是要亲自送来以表谢意。”
“哦?”季景黎搁下画笔,走到絮饶跟前弯眸戏谑道,“这便算是谢过了?”
“……”
絮饶抬眸看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戏谑的神情似是在说笑,又似是认真。心下苦恼总是摸不透他的心思,于是微偏了头笑道:“那师郎想要絮饶如何答谢呢?”
季景黎看她这略显俏皮的动作,轻笑出声,柔声道:“作画作的闷了,阿饶留下陪本王说说话便好。”
听他此言,絮饶清眸流转,见屋内挂满书画,桌案上也是摆放了好几轴画卷。故而浅笑道:“师郎爱作画?”
“嗯。”季景黎目光移向窗外那棵银杏树,树上有两只麻雀正叽叽喳喳的叫唤。继续道,“看过好多美景,心动的同时却始终觉得它们都会离本王而去,遂喜欢在刚遇见的时候提笔画下,好把它们都留下来。”
絮饶惊讶的看向他,第一次穿透他风流不羁的外表,看到他内心里某个角落的孤独脆弱。
“花有情,鸟有情,人亦有情。即便终有一日离去了,或多或少都会留着一份念想在。所以…………聚散终有命,不必太过感伤。”
“或许罢。”
季景黎收回目光,拿出折扇轻摇,又恢复平日里温润柔和的风流模样。笑道:“阿饶这几日累坏了罢。回去后要好生休息。”
想起什么,絮饶抿唇道:“累倒是累,不过并非是因筹备事宜,而是由其他事烦恼着。”
“哦?”季景黎疑惑,“说来听听?”
絮饶垂眸轻扯手中锦帕,沉默片刻,走至窗前,目光先是落在季景黎画了一半的画作上,见画上竟是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心内轻笑。又转眸看向窗外,似是下了好大一番决心,才回头犹豫道:“再过两日师郎就要提问诗文了,絮饶这些时日甚少看书,心里没底气。所以每日睡前都会挑灯怜惜下自个手心,那般细薄的皮肉,到时候不知会挨多少下呢。”
一番话说得娇娇柔柔的,苦恼中带着浓厚的撒娇意味,听在季景黎耳里,只把他的心都柔化成了泉水,晶亮甜腻。
“那……本王现在考考你,如何?”
“才不要,”絮饶难得的嘟嘴与人撒娇说话道,“好多都没记住呢,今日师郎打几次手心,两日后背不对再由嬷嬷打几下,手心还不给打烂了?”
“本王怎会舍得对阿饶动手呢?”
季景黎被她逗得心痒,好笑道:“放心,过得了本王这关,嬷嬷怕是没机会动手打你。”
“真的?”絮饶不依不饶道,“那师郎可别问太难的。”
“好。”季景黎轻笑,“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絮饶眉目流转,笑答:“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季景黎又道:“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两人一问一答的来往几句,絮饶答的认真,偶尔也故作模糊装作答不出来的模样。季景黎眼中的柔情却是逐渐淹过戏谑,一刻不停的落在她身上。
“玲珑骰子安红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
终于觉出他眼中的暧昧,絮饶惊醒过来心下慌乱,猛的偏头避开了他的目光。然后感觉他倾身慢慢朝她靠了过来,俯在她耳边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絮饶抿唇,不再接答。随着他靠得愈来愈近的身体也往后仰靠,最终在他气息喷洒在她唇角的时候,慌乱中失手扶在身后桌案上的茶杯。
茶杯倾倒,滚烫的茶水洒在絮饶手心,烫红一片。
季景黎赶忙收回心思,拉过她被烫伤的手,心疼道:“痛不痛?我去寻些药膏来。”
絮饶收回手,也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故意学了他之前安慰杜幽月的那番话道:“还好,天气晴暖,想是一两日就能好。”
“……”
季景黎闻言一愣,等他反应过来时,絮饶已浅笑着推门出去。
*
从探花阁出来后,没走多远,絮饶见裴灵竟是在路旁等她。
“饶姐姐,”裴灵走过来担心道,“方才听长公主说你打碎了瓷瓶,我……”
“没事了。”絮饶拉下衣袖遮住被烫伤的手心,笑道,“师郎好心帮我解围,所以不用担心了。”
“这样啊。”裴灵点头叮嘱道,“日后饶姐姐在书院有了难事也可来找灵儿帮忙,我会竭尽全力与你分忧的。”
“嗯。晓得了。”嘴上这样说,其实絮饶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拉着她询问道,“诗文都背得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懂的?”
提及此事,裴灵瞬间变得愁眉苦脸,但还是勉强挤了个酒窝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缺的那些讲学都由饶姐姐抽空给我补过来了,剩下的多背背就好,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那便好。”
知道她的忧虑,但絮饶也不愿戳破。只美目流转间神秘道:“不过,我大致猜出师郎会考哪些题目了呢。”
“真的?”
“你想啊,师郎的那些风流名声传了这么多年,总不会全是无中生有的罢?”絮饶压低了声音,凑在裴灵耳边俏皮笑道,“所以啊,你就挑那些情情爱爱的诗文来背,绝对照得准!”
“………………似也有几分道理,不过……”
看裴灵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絮饶也忍不住被自个方才的话给逗笑,轻捏了下她满是纠结的小脸道:“好了,听我的没错,先挑这些诗文来背就好。”
“……好罢。”
角落里追出来的季景黎看她们说笑着走远,低头看手中的药膏,无奈笑道:“阿饶啊阿饶……”
*
回到探花阁,季景黎重新提起画笔作画。窗外日头一寸一寸的下落,原本只是一尊菩萨的画纸上渐渐现出一座庙宇,庙中女子身披色彩斑斓的百花裙,正虔诚的在菩萨前祈祷。
耳边仿若再次响起那日在庙门外听到的话语。
“古有风流韵事多情郎,亦有忠贞不渝痴心女,却甚少有从一而终、磐石无转移之美谈。私以为两情相悦者,可平、可淡、可俗凡。惟不可散。不求感天动地泣鬼神,愿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