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九十章

90.第九十章

心里有抑制不住的欣喜, 絮饶撑起油纸伞朝院外走去,想着老祖宗她们应该会是在厅堂接待裴靖尧,便想去那里看看。

走至半路却犹豫了。昨日父亲祭日府上来了许多朝中重臣, 裴靖尧身为正二品将军, 回到京城后或许也是因着此事而来的。且先不论这个, 在外人眼里她们二人的关系也并不亲密, 她贸然过去似乎不太好呢。

无奈, 絮饶有些失落的垂眸,转身想返回去,却在看到不远处同样执伞而立的人时愣住。

雨依旧下得很大, 雨水顺着伞骨落成接连不断的珠串,茫茫水雾中, 季景黎一身白衣, 眸光氤氲温柔似水中霁月。

“阿饶。”

先前心里的几分欣喜一点一点散落, 以为之前那些过往真的已经沉落,却在听到他久违的轻唤后都被勾缠而起。浓浓的酸楚随之而来, 有很多抱怨的话想与他说,也有好多困惑想要质问他。然而张口的瞬间却又恍惚觉得一切都已没有必要,千言万语终是化作唇边一丝浅笑。

“絮饶给王爷请安。”

季景黎抬脚朝她走来,干净的靴子踩过泥泞的小道,一步一步朝她靠近。神情中满是雨过天晴后的坚定。这段时日以来, 他一直都在后悔, 七夕那日, 如果他像今日这般坚定的走向她, 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让他难堪至极的事情。

“还在与本王生气吗?”

“不敢。”

装作没有听出她话音里的生疏, 季景黎如以往那样戏谑道:“阿饶啊阿饶,本王愿以余生换你真心, 你可还愿意?”

每次说话都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似乎与之前并没有太大转变,絮饶却再也相信不起来。遂也笑着敷衍道:“王爷总是爱拿人说笑,我……”

“认真的。”季景黎敛了笑容,打断她的话道,“本王对你是认真的。”

絮饶却是转身,决绝淡然的离去。有些事情积压在心里的时候会惹人黯然伤神,却也会在说出来的某一瞬间突然释怀。

“无关紧要了。”

*

回到云祥院后,紫萝几番欲言又止的模样,絮饶好笑:“说罢。”

“哦,那小姐可别生气。”紫萝侍候絮饶也有段时日了,且经常跟随她去往女学,所以自是知道魏王对她的心思。故而不解道,“小姐方才那样对王爷,就不怕王爷他果真再也不找小姐了吗?这个月以来,小姐因为王爷受了多少大小姐她们的明嘲暗讽啊。好容易有重归于好的机会,这样白白放过,奴婢都替小姐不甘心呢。”

絮饶沉默。她与魏王七夕相约的事不知是谁传了出去,整个学院不敢说,但淑雅园中的小姐都是知道的。且还知道她那日并没有等来魏王。

于是在杜幽月的有意挑拨下,她自然沦为众人私下里的笑柄。而她也确实因此神伤过些时日。想来是紫萝看在了眼里,所以想着若能与魏王继续下去,她便可以好好出口恶气。

可那样又有多少意义呢?

“有些事勉强不来,凭一时之气只会伤人伤己罢了。不是自己的终有一日会离去,想明白就好。”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卢妈妈听絮饶此言,也开口道:“的确是这个理儿,像小姐这样的通透人,日后定也不缺人疼。”

紫萝眨眨眼:“好罢。”

***

云平院内,安乐长公主面容紧绷的皱眉道:“你说要放弃是什么意思?”

“阿姐,罢手罢。”季景黎平静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执着下去只会失去更多而已。”

“失去什么?!不争取才会得不到!”长公主急道,“辛苦谋划几年,这次就算事情败露,老祖宗也最多把昭炎关几日禁闭,不会闹大的。”

“那下一次呢?”季景黎面露疲惫,“上天是公平的,执着于权利荣华,就必然会带来腥风血雨,也可能要面对残忍的妻离子散。人生苦短,何必呢?”

“那你就甘于这样过一生吗?父皇那般宠信你,可自他离世后如今龙椅上坐着的人是如何对你的,你都忘了吗?!眼看母妃一族的势力在逐年被削弱,当初可以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让你回不了京城,日后就可以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躲不掉的终究躲不掉。”

看他这样,长公主要给气疯了,但知道他看似性子散漫,其实颇为固执。当初劝他生出反意就费了好大一番心思。现在看来得再次把母妃搬出来说事了。

于是故意激他道:“那母妃是如何被人逼死的,你可还记得?”

季景黎闻言叹气,不由摸向腰间的檀木镯子。母妃性子温和,喜欢题诗作画,从小就规劝他莫去生些不该有的心思。然而,那么温柔的人,却是在他远离京城的时候被人逼迫致死。阿姐说是皇兄派人做的,他也一直这样认为,直到前几日……

“阿姐,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季景黎走后,长公主捞着屋内的东西砸了个遍!她帮着费心策划几年的谋反就这样被他放弃了,还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把部署全都毁去?!

这边她的夫君杜昭炎在她撺掇下陷害大哥意图争夺爵位的事情也已败露,日后再想动手难上加难。她这辈子还有什么扬眉吐气的出头之日呢?!

***

一日过去,薛成玉那边都没传来什么消息,想来是红霜的病不好治。二哥倒是被关在祠堂一整天。府上大多人都不知是何缘故,而絮饶晓得里面的弯弯绕绕,自是清楚。

翌日,照常去往女学。

晌午的时候,絮饶推开书院酒楼挂有红结房间的门,走进去绕过屏风。只见裴靖尧衣襟半开的倚在上面闭目养神,乌发也散开着,很是悠闲的模样。

絮饶这几日都没歇息好,看他这样,不禁也有些乏累。于是没有唤他,默声坐在了卧榻边沿。刚坐下,便被人拦腰抱住。

裴靖尧将她轻按在胸前,以温热的手掌摩挲着抚在她的脸上,低声道:“来了。”

听出他声音里少有的倦意,絮饶心里一松,也不觉轻闭上了眼睛。

“连夜赶回来的?”

“不放心你。”

心里淌过暖流。一个多月不见,在他这里莫名心安。于是絮饶打算安安静静的偷闲片刻,等会儿再与他说其他事。

却是迷迷糊糊差点儿睡过去,直到他手心处的疤痕无意中划过她的眼角,才让她猛地清醒过来,并愣愣的轻按住他的右手失神的在她脸上缓缓移动。

语带颤抖道:“你这疤痕……是…………是如何来的?”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儿,裴靖尧疑惑的睁开眼睛。想要把手收回来却被她牢牢握住,于是起身半坐着担心道:“怎么了?”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絮饶却仍是不依不饶的想要他亲口说出来,看着那道深深的疤痕,一垂眸,竟是落下泪来。

“我问你…………是如何来的?”

裴靖尧都有点被吓到,连日赶路带来的困意也消失得一个二净,帮着她抹泪的同时,好笑道:“与人缠斗时受的小伤,过些时日便好。怎的就哭了呢?”

絮饶的泪水却是越流越多,甚至偎进他怀里哭出声来。

前世她满心绝望的引燃了佛堂,曾看到有人不顾熊熊火焰的炙烤,冲上来将她抱在了怀里。那时的她奄奄一息,昏沉到连看清他容貌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死死记得他带有疤痕的手掌拂过她脸颊时的感觉,心满意足的抱着最后那份可怜的温暖失了意识。

她一直都以为那个人是魏王。

以为前世裴靖尧从不曾找过她,不曾把她放在心上!所以今世就算是在七夕那日解释过儿时的好多误会后,她还是对这点耿耿于怀。

可是他手心处的疤痕,昨日下雨后他的突然来访,种种情景都与前世吻合,都在说明着一个事实,一个她直到现在才知道的事实。

————前世那般紧张她,断断续续问她缘何不等他来的人,是裴靖尧!

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溢,絮饶在他茫然无措的注视下,彻底抛开所有防备。在他怀里如个孩子般哭得厉害。

怎么没有等?

前世被接回京城的时候她在等,被罚祠堂盲目无助时她在等,直到魏王与她提亲时她都还在等,等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儿时的承诺还算数,告诉她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她……

有细密的吻落在眼角,吮去她决堤的泪水。絮饶赌气的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不由他宠溺的亲吻。却惹来他更为热切的爱怜。

裴靖尧小心翼翼的捧了她的脸,细细的吻过她的眉眼,吻过她额头鲜红的朱砂痣,最后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缠绵着久久不愿离去。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