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九十三章
面对谴责与质疑, 周氏不慌不忙道:“当年夫人声称二小姐打碎了佛堂中的玉佛象,把二小姐关进了柴房。秦氏赶过去求情,然而路上却被长风道长从背后推下了湖中。奴婢当时晚一步赶到, 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所以也惨遭毒手, 被推下湖中。当时夫人在旁边看着, 不是吗?”
薛氏脸色变白, 她当然记得,但即便摆出证据来,她也绝对不会承认!
“满口胡言!”
这时, 絮饶与皱眉深思的老夫人道:“提起当年之事,其实孙女儿一直有话想说。”
老夫人抬眸看向她, 并没有说话, 但神色表明她允了絮饶说下去。
于是絮饶继续道:“当年的玉佛象并不是我打碎的。那时候我跑去佛堂给生母秦氏祈福, 却看到佛堂的门关着。好奇的推开门,看到夫人在里面的同时自个不知被谁打晕过去。迷迷糊糊中似是听到…………听到男子的声音。然后醒来就待在了柴房, 并背上了打碎玉佛象的罪名。”
如今想来,那个打晕她的人是长风道长无疑了。从第一次见到长风道长时,她就莫名觉得在哪里听过他的声音,却始终想不起来。而后知道长风道长与薛氏之间有私情时,才恍然大悟。
看母亲薛氏脸色不对, 杜幽月忙站出来维护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信口雌黄!一看就是串通好的!”
并气愤的指着周氏道:“说罢, 杜絮饶给了你多少好处, 让你在这里与她一起捏造谣言?!”
周氏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缓声道:“大小姐莫急, 证据定是有的。实不相瞒,奴婢前几日其实就想来府上了。但也考虑到揭发这些事情会给府上带来多少事非流言。犹豫之际听儿子马佑回去说老祖宗近些日子头痛症又犯了, 当时给奴婢医治的玄空道长正好在,听了老祖宗的症状后说可能是沾染了过多不干净的东西而引起的。奴婢想老祖宗诚心向佛,定是在佛堂中闻多了香火味道才会这样的,但也不敢确定,所以让马佑暗中带了些府中香火回去,玄空道长看过后果然发现问题,说那香火中其实掺有迷魂香!”
“所以,”周氏看向老夫人道,“不是奴婢专来府上挑事,而是太过担心老祖宗安危才决定过来道明真相。老祖宗若是不相信奴婢的话,可以把府上香火拿出去找些香料师傅给看看,自会发现问题。”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夫人终于发话,沙哑的声音仿若瞬间又苍老十岁。
“来人,去……”
“不必了。”薛氏开口阻拦道,“那香火的确有问题,不必找人看了。”
老夫人闻言一口气上不来,咳嗽个不停:“你……”
薛氏却又转了话音为自己辩解道:“不过,那香料是我当初为了让老祖宗歇息好,专程找香料师傅做的安神香。看效果似是不错才多置备了些,但没想到会对老祖宗身体造成损害。”
“是吗?”周氏疑惑道,“奴婢听玄空道长说那香料的配制手段极为特殊,与当年精于制香的一个小部落有关,而那个部落多年前已被当年还是将军的梁国公带兵攻下,香料的配制方法也并没有流传于世。玄空道长见多识广才多少知道些。那就奇怪了,当初夫人找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会那配香手法?”
玄空道长在朝中也是有很大名气的,如若真是他说的,那十之八/九不会错。
薛氏无言以对。杜幽月听出其中端倪,咬咬牙,突然跪在老夫人跟前道:“孙女儿知罪,那香料其实是我配制的。”
此话一落,众人皆惊。就连絮饶也很是感到意外。杜幽月竟然会配制香料?!她为什么会呢?
只听杜幽月继续道:“那香料秘籍是当初我从舅舅府上无意中看见讨要过来的,因为当时舅舅叮嘱说不让声张出去,所以我虽然会配制香料,但并没有对外说过。母亲真的是想要安神香的,只怪我学艺不精,配错了方子。所以老祖宗要责罚就责罚我罢,求放过母亲。”
从小到大,薛氏最为疼爱的就是杜幽月,在她身上花费的心思也最多。前几日虽然因为她的任性妄为而生气打了她,但毕竟是多年来的心头肉,还是想尽办法给她挽回局面。今日她能站出来为她顶罪,薛氏心里多少流过些欣慰。
但她还年轻,身为母亲,怎么舍得因此毁了她?
于是薛氏开口道:“此事与幽月没关系,我甘受老祖宗责罚。”
絮饶看她们母女如此,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娘亲。当年娘亲也是这样处处维护她,放心不下她,然而却是落得个那般下场。
所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今日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做妥协。誓要把薛氏丑事揭露出来。
就在这时,大哥杜昭义领着护卫压刺客进来,回禀老祖宗道:“在佛堂的密道处发现了正要逃跑的刺客。”
薛氏闻言,彻底惨白了脸色,踉跄几步差点瘫倒。杜幽月赶紧上前扶住她。
而絮饶一看那刺客的模样,立刻惊讶得难以压制自己情绪。只见那刺客白发白眉,鼻梁高挺,与斗花会时遇见的刺客长相相似。最最重要的是!
“是你?!当年就是你领人劫持了我与生母秦氏的马车,把我们逼下悬崖的!”
刺客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周,微微在薛氏身上停顿片刻,但也很快移开,没有说话。
老祖宗震惊的起身,看着眼前的刺客气得指尖发颤!虽然没有了长长的白色胡须,面容也看着要年轻许多。但绝不会认错,此人是来过府上无数次的长风道长!是当初帮着府上修建佛堂的长风道长!!
那佛堂有密道是怎么回事?!他又为何三更半夜出现在她齐国公府?!
不止老祖宗,屋内许多人都认出他来。虽然与平日里见的模样稍有不同,但他浑身透出来的那份气质以及眉目神情都骗不了人。他就是长风道长!
那此时再想想周氏方才说的话,委实由不得人不相信!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薛氏怒道:“就由你来告诉我!他是谁?!!他来府上是做什么的?!说啊!”
杜幽月也被眼前一幕给惊住,目瞪口呆的看向自己的母亲薛氏:“母亲,你…………”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薛氏反倒渐渐镇定麻木了,推开杜幽月的搀扶,转身一步一步的走向被压制着的长风道长。
距离越来越近,两人四目相对,皆沉默着。却又像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靠着眼神交流说了有千言万语。
当她还是个不懂世事的闺中小姐,在一次外出时看到个奄奄一息的乞丐,可怜他,把他带回了府上。后来经过长时间的接触,虽然身份悬殊,但两人还是互生爱慕之情。
那时候的她单纯善良,心思简单,还跑去大哥那里求成全他们。
屋内烛火明亮,薛氏终于面无表情的走至长风道长跟前。然后…………闭上眼,忽然抽出旁边护卫的佩刀,狠狠刺在了长风道长的胸前。
鲜红的血顺着刀刃流下,染脏了地面。然而,直到这时长风道长仍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力气散尽之前,看了眼薛氏发上那对儿普通的刻有她闺名的银簪,又费力的看了眼她身后的杜幽月,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欠她的。
他是在族人的拼死掩护下逃到京城的部落皇子。在他最为落魄的时候,是她救的他。而他也曾想过放弃仇恨与她一起。
却是被她的大哥,也就是杀他族人,后又安排人追杀他的梁国公给击溃。当他落得一身伤找到她时,听说了她要嫁给别人的事。绝望盛怒之下向她坦白了他的真实身份,并说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为了有日能寻仇!
还…………夺去她的清白之身………………
消失几年后才以着长风道长的身份再次出现在她视线里,并纠缠上她。
但曾给她带去的伤害,就算是此时赔上这条性命,也是无法弥补的罢。
屋内静得诡异,静得沉闷。感觉到手中刀刃的下坠。薛氏抽出刀,然后怔怔的看向屋内所有人,良久,才扬首开口道:“我承认,刚才你们指控我的事,我都承认。包括老爷曾经有过的其他通房小妾,也都是我出手害死的。”
然而,她并不后悔!因为那些人的出现让她时时刻刻都在害怕!害怕老爷会更加嫌弃她!更害怕她们发现她的秘密后把她踩在脚底下!所以,她不允许她们的存在!一个都容不下!
平静的说完后,在众人来不及阻止的时候,薛氏将手中仍带有血迹的刀刃刺向自己心口处。
“母亲!”
杜幽月惊叫着跑过来,侍候她多年的薛妈妈也是满眼悲痛的过来将她抱在怀中。
“欠你们的,我用…………命来还,只是……”鲜血顺着嘴角滑下,薛氏看向因受不住刺激瘫坐在凳子上的老夫人,恳求道,“幽月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望老祖宗……不要…………与她计较。”
断断续续的说完后,薛氏看向薛妈妈,看她一边落泪一边冲她点点头后,心安的闭上了眼睛。
其实,她早就想走了。这辈子实在活得太累,当初若不是因为薛家与杜家的联姻,她早在被人夺去清白后就一死了之了。
杜幽月失声痛哭。絮饶不觉间也红了眼睛。但仍是不后悔做出揭发她们的事。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报应,她与娘亲曾经遭受的一切苦痛,以及前世她被生生逼死的惨剧,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终是要讨回来的。
杜昭义经受这么大的刺激,也是呆愣了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安置母亲尸体。老祖宗却是在察觉到他的举动后,一字一句咬牙道:“抬出去,从此不再是我杜家人!”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杜昭义虽然知道母亲有错在先,但毕竟是他的母亲,一时半刻做不出将她赶出家门的事情,而且还是在她已经断气的情况下。
老夫人看出他的迟疑,气愤的拍桌而起:“抬出去!!”
然后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最终,连夜通知了梁国公,由他将薛氏与长风道长的尸体一起领走。杜幽月哭喊着要跟去,薛妈妈死命将她拦下,在其他下人的帮助下把她带回了云锦院。
哭得多了,嗓子都沙哑了。将其他下人都赶了出去,薛妈妈倒了杯茶水,想起夫人交代过的事情,抹了把眼泪,偷偷把一颗香料丸融进了茶水里,然后端给了杜幽月。
“小姐,喝口水润润。”
杜幽月目光空洞的接过茶杯,半杯茶水下肚,才猛然察觉到不对。惊讶的看向泪流满面的薛妈妈:“你…………”
话未说完,她便失去意识晕倒在榻上。
“小姐,对不住了。奴婢不能守着照顾你了。”
薛妈妈帮她把被子盖好,然后在榻前跪别道:“醒来后,不管是痴是傻。小姐都要好好的活下去,代替夫人好好的活下去。奴婢把道长带来的解药送去梁国公府就下去陪夫人,她…………她平时看着性子强势,其实…………其实胆子可小,最是怕黑………………”
***
齐国公府发生这么大的事,虽然还没有到寒花节,絮饶也决定不再去女学。每日待在府中陪着老祖宗,与她一起拜佛祈福,并找来玄空道长前来帮她医治、疗养身子。
而杜幽月自那日醒来后,许是受的刺激大了,心智竟变得如孩童一般,找玄空道长给诊治,也声称无从治起。但好在只是心智受了损伤,身体并无大碍,算是万幸。
过了有段时日后,老祖宗答应絮饶让她回沐阳城看看,并允许她将生母秦氏迁葬至京城。
絮饶欣慰。回到京城,那是娘亲毕生的心愿。
回沐阳城的时候,裴靖尧有一路与她相随。以着未婚夫的身份。
当初魏王有说太皇太后已经答应做主与他赐婚,后来却是裴靖尧拿了赐婚的诏书、彩礼来府上提亲。絮饶闲暇时曾好奇问过:“你是用什么法子让太皇太后改变主意,答应与你我赐婚的呢?”
裴靖尧笑道:“因为她老人家认为你我才是天作之合。”
“……”什么时候学会的贫嘴?
裴靖尧笑着将她揽入怀里,宠溺的在额头轻吻。
其实是因为一封书信。那封他与齐国公杜老之间的书信。当年他无意捡到她的平安符,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同样也知道了她在齐国公府发生的事。那时候的他常年在外征战,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确保她们回到京城后可以护她们周全。所以怕悲剧再一次重演,当时他并没有告诉齐国公杜老他无意寻到了絮饶母女。
而是选择了让她们继续留在沐阳城,他可以让尊师帮忙照看她们母女的同时,又安排了一个婆子每年以固定时候打着齐国公府的名义给她们送去一笔钱财。好让她们可以平平安的在沐阳城待着。
直到三年前,她正好及笄。才暗中告知了齐国公杜老此事,并向杜老表明了他对絮饶的心意。杜老同意了他们婚事的同时,为名正言顺将她们迎回府中,而安排了道长故意在府上指点说是有子嗣流落在外,并装作在道长指引下寻到她们,送了婚契。
等了多年,以为终于可以顺顺利利的将她娶回府中。却因着齐国公杜老的突然离世而又等了三年。
有着这份原因在,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自是不会做棒打鸳鸯的事。为他们赐婚的同时也劝住了哭闹的季凤楚。
置于季凤楚最后没办法想要与絮饶一同嫁入镇国公府的妥协想法,他是绝对不会做半步退让!
因为,此生有一人牵肠挂肚便足矣。且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他在很久以前就对她许过的承诺。
他永远不会违背的承诺。
***
数日后,裴靖尧与絮饶的大喜之日。整个齐国公府张灯结彩,府上人皆扫去前些时候的沉闷气氛,带上欣喜神色。
薛婵也是换作了喜气洋洋的粉色衣裙,高兴的跑去了花园里。
杜幽月正拿了书卷在念诗,薛婵高兴的过去喊她道:“月表姐,我们也去看新娘子好不好?”
“可是……”杜幽月苦恼的看向手中书卷,“这首诗还不会背呢。”
“去嘛。”薛婵撒娇的拉住她,亲昵道,“回来婵儿与月表姐一起背。听说今日小表姐可好看!以后见她都不容易了呢。”
“好罢。”杜幽月笑着与她一起朝云祥院走去。
走了没多远,薛婵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几块儿用油纸包着的糕点,举到杜幽月跟前道:“哥哥来府上时买给婵儿的,可甜,月表姐也尝尝看。”
“真的呢。”
甜腻的糕点入口酥软。杜幽月笑眯了眼,单纯无辜的笑颜与孩童无异。
而此时外出游历,远在洛阳的魏王季景黎,走在街上听到众人关于京城内镇国公府与齐国公府之间婚事的喜庆笑谈,神色落寞的避开人群,独自去了林中溪边作画。
风吹过,有凋零的落花随风飘在溪水里,打个转,随着清澈的流水飘向远处。
季景黎停下画笔,恍惚间失了神。
犹记她曾于湖边笑着回眸,笑容清灵干净。雅如绿林深处竹上霜,美若古树枝头花上雪。
“春花易谢,绿水长流,都是人生避不开的憾事。”
“恰逢花开,那便请师郎赏一番‘绿水绕芳花,芳花随绿水’的美景,可好?”
可惜那美景,他终是错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