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代悟巧化险境 良兮重振雌风(一)

22.代悟巧化险境 良兮重振雌风(一)

所谓弱水门, 就是三千弱水中的弱水吧。

诶呀呀,真是的……好好一个宠妃下场都能这么恶劣。封建社会的的确确不如现代来得开明,根本没有人权嘛, 了不起就群殴, 一点法制观念都没有。

良兮把心里无数的哀怨都深深地一一数过去, 倘若不是袁妃被害得这么惨, 她何须背负这样的担子, 现代过的不舒服穿越过来竟然还是不能省心,好在身边还有青婶,不然叫人怎么接受得了啊。

她既不是领兵打战的军士, 又不是飞檐走壁的侠士,哪来这等能耐?不如……还不如……撇手不干呢。

说到底她只是穿越而来, 这里的人过去有什么经历, 将来会怎么着, 跟她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何必挂记于心?那个什么推翻当今圣上昏庸的统治跟她根本相关, 跟那个什么安仁袁妃的也都不认识,于是,她没什么好内疚的对吧……

说到底,良兮就是觉得不可想象,也不想按照别人所设定路线的去活。

她没有马上把心里的震撼表露出来, 倒是等弄影月弧以及木氏兄妹离去的时候, 让青婶顺带给她拿杯茶进来。

此时只留她一个人在屋子里, 思绪混乱得很, 一边想要如何摆脱这样的命运独善其身, 一边又想着要怎样才能让青婶她们不失望。

房门半敞吹进丝丝冷风。

良兮打了一个寒颤,身体像被什么驱使着, 竟然像做贼似的一溜跑出客栈。夜一深,外面比屋内更冷。冰寒的气息让她的意识找回些清醒。

现在是怎么着,就这么落跑?亦或是转身回去,告诉青婶他们,我安良兮愿意担负起这种悲剧的使命,因为这就是我的命。

两者都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绝对。

天空下起呼啦啦的雨。看来人倒霉的时候连天空都要赶来欺负你。

良兮边想边走,埋着头,一脚一脚陷在泥泞的昏黄土壤上,路面凹凸不平,溅起的淡青的裤脚衣襟都已经混沌不堪,可是这都及不上她心里的烦乱冗杂。

江南的雨水是黏稠的,良兮沾染了一些在发里,烦躁中竟觉头皮瘙痒难耐,狠狠地抓了几把,完全不怕把头皮抓出血来。正是,她有把辰矣的银子当自己的,却压根忘了把这身体当自己的。和她一模一样的名字,容貌,或许性情也是差不多的,因着青婶白杨他们才没有发觉其中蹊跷。

一卷狂风夹杂着落叶袭面而来压弯一众树腰,有些脆弱的枝条折断,噼啪得响,雨点应声愈加滂沱。身旁的这一棵虽然看上去粗枝大叶,长得茂密,但已经摇摇欲坠……其实江南虽是水乡却应该很少有这么猛烈的风暴,恐怕一切都是老天爷为了应景。

来吧,让她死得更悲壮些吧。只要不被砸成植物人,死得多痛快她都不会皱一下眉。

“吱嘎”一响,念着句“死期到了”,良兮赶紧闭上眼睛。

谁知道呢,或许老天又改变主意要送她回到那个时代,又或许看她混不下去了转送去另一个地方……毕竟,一切皆有可能嘛。

但酥麻的头皮随着心跳一紧一松,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但她预计该来的却没有来,伴着清脆的“咣当”一声,沾着雨水的鼻子异常敏锐地闻到了一股奇香。闻香楼的上等汾酒……还有淡淡的檀香。

鼻梁上滑落的一滴雨珠顺势一路溜到鼻尖,良兮再也忍不住全身一激灵便打了个喷嚏。

“哎呀!冲这么好的酒打喷嚏,真是罪过!”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睁了睁眼,果然,映在眼帘的是那个疯癫和尚。此刻,他犹如擎天柱一般高大,英勇地用他那秃顶肩负起大树折断的枝杆。

这简直神了!

“和尚!”

死里逃生让良兮欢呼雀跃忘乎所以,像蛇一般直溜一下就蹿到和尚身上,抱着他圆滑粗短的脖子,纵然使劲往和尚灰白的素衣上不断抹染昏黄的泥壤也不足以表达良兮的欣喜。

“够了,够了……”

终于,在和尚迅速变脸的苦苦哀求下,良兮才兴奋难抑地停止摧残那身灰白素衣。

夜黑风高,看不到和尚皙白肤色上的红晕。

良兮没头没尾地随便捡一个问:“你怎么也在这?”

和尚吞吞吐吐地摆弄起佛腔:“唔,这……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那不说也罢,只是她在白镇的时候他也在白镇,她出城了他也跟着出城?这个和尚疯疯癫癫行事诡异,想到闻香楼上那一幕油渍光亮的红唇,良兮硕然睁大大的眼睛露出深深的不可置信。难不成这和尚死缠烂打的,真是看上本姑奶奶了?

和尚也是机敏之人,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安脏混乱的东西,和尚面上红潮不褪,握拳的手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其实……明明就有很多好问的事,你就不能问点其他的?”

脱离了危险,一见到无欲无念的和尚仿佛自己也无欲无求,良兮顿时心情大好,存心调侃他:“哦,那什么事说来话短的?”

和尚无奈地一翻白眼:“比方说姓甚名谁。你一直管我叫和尚和尚的,那要是见到别的和尚怎么叫,别的和尚也是我吗?”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有想过,确实不妥。可你法号叫什么?”

“和尚的法号是代悟。”说起法号来,居然绷紧一张圆脸,傻愣愣的,竟也难得看上去敦厚。

“这个法号还蛮不错的。”

仿佛初识,良兮细细打量起他来。绀碧的眼睛,招风的大耳,白嫩的皮肤,接着便是圆润的眉毛,圆润的脸颊,圆润的嘴唇。衬上灰白的粗缟布裳,倒也有那么一点和尚的样子。

当真是无欲无念无所求,身子骨挺结实,一副喝饱吃足的贵态。

良兮想着便笑道:“代悟,你真是好武功啊,脑袋顶着树这么久也不觉得累,啧啧,佩服佩服。”

代悟这时才猛然觉醒般,推开大树,摸了摸什么都没有的光头,嘿嘿憨笑起来。

良兮再接再厉地循循善诱:“你这样才像是个以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以前那德行,完全就是一山贼。”

代悟一听就不乐意了:“有你这么说话的嘛!”

随意找了个稍微干燥点的位置坐下,轻微一叹:“哎,天下大雨你却露天喝酒?雅兴也太好了吧,一般也就山贼,只那么点能耐。”

“山贼的能耐可大了,和尚可不敢当。”代悟笑笑,“和尚只是一介痴人,与施主是一样的人。”

“切,少往脸上贴金,谁跟你一样啊!”

“倘若不是痴人,女施主怎么也会独自淋雨,往客栈相反的方向走?”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家客栈?”

“红尘之内和尚知道的何止如此?”

得了,又来宣传他的佛法无边。良兮道:“那我们也是不同的。”

你只是散人一个,云游四海,想去哪里去哪里,无欲无求,可是她却做不到,何况肩上还有这么重的担子背着,哪里能想干什么干什么。

代悟又似知她所想,笑道:“纵然有血海深仇扛在身上也不至于像你那么糟蹋自己身子的吧?”

和尚或许真有点活佛的味道,这样也能猜到,还是有读心术?也许他是像济公那样的活佛,也是天天“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有”。

良兮于是很想让他来露个未卜先知的法力,连称呼都改了:“兄弟啊,来给露两手看看?就说我能不能胜任那个什么门主一职?”

代悟想都没想,直截了当对她一摆手:“天机不可泄露。”

“装神弄鬼鬼做什么,之前不也透给我天机了?”

“这个是天机中的天机,依我的法力是不可能算到的。”代悟见良兮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补了一句,“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你只要尽心做了,就算做得不好,又没人会怪你。”

良兮别过头,声音略带呜咽:“哼,敢情做不好的不是你,当然会说得那么简单。”

“可是这是和尚设身处地专门为你着想才说的。”代悟好像要抚慰陷在伤心中的良兮,一只白白嫩嫩圆乎乎的佛手抚在她胳膊上,拍了拍。

“去去去,男人都是花言巧语骗女人。”良兮毫不留情地甩开那只能跟猪媲美的蹄子。

“这个……”

代悟为难了。

佛主啊,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刁蛮无礼,下山前师父的说教:女人的招数都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不是来真的吧?之前只是随意找了个女人来验证师父的话,那么,真的就要灵验了吗?

那下一步,她是不是找棵树吊住?

代悟鼻翼上注满的也不知是汗珠还是雨珠,该滑下却仍是玄乎乎的挂在鼻尖,良兮一转过头来,直盯盯地瞪着那滴东西哇的一下蹦跳起来,头撞上倾斜在顶的树干,砰一声又倒在地上。

真有眼冒金星的幻觉,感觉头颅都被穿透软了一半。

良兮怒骂:“你能不能注意一下仪表?”

代悟好似吃了黄连:“和尚的同肩大衣本来是很干净的,都是女施主方才……要知道和尚一向都是最注重仪表的。”

良兮重新靠在树上,维持着一副坚强的姿势,其实她眼泪都在打转转。但是绝对不能让这个小和尚看了笑话去,良兮随便应道:“好吧。”

代悟想了想伸出手去:“让和尚帮你揉一下。”

“走开走开,我最怕看见秃头了!”

这是实话,良兮以前在电视上看到和尚们都要在头上点几个戒疤,她实在不能忍受这么残忍的一幕就放大展现在她眼前,如果她看见了说不定将来都要抱头睡觉才能安心确保头发还长在上面。

代悟的手在半空中一滞。

雨点无情地打在上面,偶尔掉在良兮的脸上,眼睛里,冰凉冰凉的。

“呃……”良兮琢磨着她这是无心地戳到别人的伤疤上了,于是呵呵大笑着来掩饰她的过失,“其实,我是觉得和尚们都烫戒疤,太可怜了,没有别的意思,当然也绝不是看不起佛教。”

“和尚头上没有戒疤。”

“哦,你是假和尚!”

混小子,没事干嘛剃个光头来吓唬人?

“不是。”代悟一边揉着她的头,一边好脾气地解释起来,“和尚自小与佛有缘,一心出家。但是和尚没有在寺庙里建功德,就被赶出来了。”

良兮:“因为你贪酒?”

代悟低垂的眼睫一颤:“恩,和尚心里有苦,喜欢喝酒吃肉。”

“和尚要立了功德才会有戒疤,功德越多,戒疤越多,像方丈大师就在头上烫九个点,以示其功德无量。”

“而我……就跟戒疤无缘,想受苦,佛主也不让我受。”这还是第一次听和尚自称“我”。

良兮忍着头痛拼命点头。

他说的云淡风轻,良兮却想到他现在只是表面风光,起码被赶出寺庙的时候一定受尽别人的白眼,受尽别的和尚的嘲讽。他出门的时候或许连抹布袈裟都被别的和尚剥掉了,他没有碗,所以他化缘的瓷碗肯定也是当时被摔在地上……以至于他云游四海的时候像济公一样“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

哎……

凝视着代悟浑圆的脑袋,良兮充满感慨地哀叹:“看不出来,你是可怜人。”

代悟一揉她头,像在抚摸猫啊狗啊毛茸茸的玩具,眼底尽是盈盈笑意:“和尚才没有那么悲。”

“寺庙不要和尚和尚便不要寺庙,一样可以助人。”

良兮一怔,随即对他肃然起敬,竖起一个大拇指,不愧是出家人啊,就是想得开。而像她却一直纠结弱水门的事情,或许再想下去明日这世上的街头小巷会多出一个白毛女。

三千愁丝啊,果然剪了才能看得开红尘。

代悟语重心长地道:“和尚可以的,女施主也一定可以。”

“你不知道弱水门的事情绝对不是普通一个人能承担的。”

“当今圣上确实有过,但和尚知道他有一位皇子可以后继其位,其才能定可以让世人接受。”

“你既然知道怎么不去杀了皇帝然后让他儿子继位?”

代悟吃惊地瞅了她一眼:“女施主可知道方才说的话能定死罪?可要记住,即使女施主再看不起圣上也不能这么说!和尚虽然有洞察别人心思的能力,也有不凡的武艺,但这都是佛法,不能插手龙脉天子的事情。”

嗯哼,神魔怪之间也还分派的呢。

良兮有种彻底无语的感觉。

“女施主现在也犯痴,跟和尚当初离开寺庙的时候一样,但是和尚能走出来,女施主也一定可以。”

“算了吧,我没你有才。”

和尚的眼睛一精,笑眯眯地望着她:“女施主亦是来历不凡。”

良兮顿时眼前发黑,颤颤巍巍地一头栽在地上。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