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秉烛洞房新婚 良人惊喜涕泣(一)

33.秉烛洞房新婚 良人惊喜涕泣(一)

白府朱红色的大门紧闭。

傍晚之时, 街上极少有动静,笔直地腰板在柱前看守的两个侍卫,顶着愈来愈寒烈的风, 两颊颧骨的地方已经被簌簌的风吹得发红发紫, 而他们竟然如没事的人一样纹丝未动, 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一阵疾驰马车木轮轧过坚实土地的声音轰隆隆传来, 恍如雷声至境, 足以惊起街坊四邻。

马车装饰地堂皇富丽,看得出里面坐着的绝不是一般人家,尤其驾马车的车夫头戴一顶狐皮帽儿, 身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脚套一双鹿皮边缘嵌毛的长筒靴子, 光这副打扮就足以在京城这样纷杂的宝地做一个小爷。说实话, 京城里这样的人多了, 兜一袋瓜子,腰系一只装着酒的皮囊, 平常也总是大摇大摆地过街。

几个赶路者瞧过去的无不是欣羡的眼神,仿佛在嫉妒这车夫有这么一位有权利金钱的主子。

“驾——”马车疾驶扬起一阵清尘,最终竟然在白府的朱漆大门前停下。

看守的两人惊异地相顾一望。

马车的主人绝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电闪火光的相视瞬间,他们已经拿定主意,一个进去禀告一个则继续留守以观动静。

马车的帘子一挑, 一个面容皎皎美好的女子踏莲足而出, 踩在车夫的伏在地上的背, 搀着手边一个丫鬟的手臂, 款款走至守卫的面前。

隔得那么近, 守卫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他紧促的呼吸一滞, 从来没有见过打扮得这么漂亮的小姐啊。

“把门打开。”

“是是是。”心甘情愿被驱使,守卫不等白杨的命令就将门推开,还自觉地俯身请那女子进去。

“少爷在哪?”

女子的声音清脆凌厉,使得守卫一惊吓又不觉道:“客人都到齐了,少爷在,在大厅。”

“客人?哼!那个贱丫头的婚事就在今日办?”

身后那丫鬟应道:“是的。”

女子一声冷笑,带着丫鬟大步跨进白府。

在守卫的感觉,亲眼看见这么一位大家闺秀脱口而出一句粗话竟然比在门外站了那么久受到的寒风还冰冷。

“大,大夫人!”

也不知道是谁改口得那么快,而且认得她是宣裴,发现她站在京城白府,发出这样一声惊叹。

门口的守卫心一沉,有喜有悲有惊有惑,他顿时知道自己碰上的是举国上下传闻最难缠的大小姐。

宣裴听闻白杨大婚的“喜讯”可是从当日起就连夜坐马车赶往京城来。当初听白杨一句“在京城呆腻了”她就跟着辗转到小白镇,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实打实的少夫人。

这个社会的男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

可是宣裴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她眼里容不下别的女子即使只是站在她身后。

当初一听圣旨下来,说是要白杨娶安徳郡主的时候,宣裴无端端地就想到了安良兮,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乡野村妇,而白杨竟偏偏要她与这样的人相提并论。

这一口气,骄傲如她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的!

宣裴一番气势汹汹地逼问,竟也得知新房在正堂偏南边,她提起一口气来,带着丫鬟也不先去见见白杨,给他请个安问个啥的,就直接奔新房来了。

众下人是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搔首挠耳的,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制止她,又见她气场如此之强烈,还有哪个敢去硬碰硬?

宣裴一路畅通无阻,来到良兮所在,一脚就踹进去。

屋子里头几个正给良兮梳妆的丫鬟着实吓了一跳,手上拈着吊玉发钗的丫鬟看着当真是最惊险的,竟差点把钗子丢在地上。

要知道,在白府最忌讳的就是有哪个丫鬟这么不懂规矩似的,粗鲁野蛮。

因为白杨说过他是最讨厌女孩子没有女孩子样,整天大大咧咧的跟乡野农妇似的。一则,全京城上下,几乎没有哪家姑娘不对白杨倾心的;二则,就算是为了讨生计,也不会有哪家的丫鬟敢在白府嚣张跋扈至此。

许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众丫鬟们都愣在当场,也没有人站出来去质问指责宣裴的粗鲁行径。

宣裴一进屋,见到面前的女子果然是良兮时,简直肺都要气炸了。前脚刚一站定,右手就抡一掌过来,白皙的右掌并拢的五指,好像一根根扎人的肉刺。

“啪”地一声。

清脆的掌声在屋子里一圈圈扩散。

众丫鬟们都呈惊滞状。

正此时,白杨也推门进来,见到眼前之景,不由得也是一愣。

宣裴捂着右侧的脸,死咬着唇皮,一双眼睛似要瞪出来,就这样胸口起起伏伏喘着粗气,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和更多的恼怒。

那表情好像在说,我不把你生吞活剥了就不姓宣!

白杨好些要笑出声来。

但是他不能。

起码从各方面看来,宣裴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当着众下人的面就怒斥宣裴或者气愤难当跟她动起手来,就不当是白府和宣府两帮势力上的声明受损,这婚事也是皇上当初下旨钦点的,倘若这么着,那更将皇室的颜面置于何地?

怕是,白府在世人面前一直屈身在皇室背后的形象都要受天下人质疑。

只怕那时,各方势力拉帮结派更加严重,皇室的威严也严峻受挫,朝野亦将混乱不堪。

宣裴从白镇赶路过来,一进门就对着他将来的妾室要一顿毒打,分明是不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连夫妻之间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这口气又岂是一般男人能够咽得下去的,更遑论自小受众人仰视、奉承而且引以为习的白杨?

所以教训宣裴那是必要的,即便良兮不动手,他也要在暗中好好整顿她一番。

可是,眼前这女子还是他心目中那个单纯可笑的安良兮吗?一定不是的,但却让他觉得更像安良兮了。

脑子里忽然回想起良兮的那段话来:“我是穿越而来……”

“我也许是魂穿,也许是带真身来的,谁知道呢?”

她真的不是胡掐,真的不是因为不想嫁给他而故意掐出来的胡诌。

想到此,白杨看着良兮的目光黯淡下去,眉尖微微一皱。

“夫君!”宣裴一瞅是白杨,立马就变了个模样,楚楚可怜地捂着发红的脸颊,委屈地挤出一点湿热在眼眶四周打转。

这般模样,就是放在现代也定叫男人全身都化作软骨,满怀怜爱。

倘若白杨也念着旧情,向着宣裴,那她是不是连大喜之日也过不安宁?

良兮这才有点考虑到后果的严重性。

却见白杨旋即转了个身,悠然地在一旁坐定,看他那模样,大有刚吃饱喝足,在自家后院喝茶赏花,享受一场午后阳光温情的架势。

良兮稍稍一怔,很快就会意。

她迎上去,挽住白杨的手肘,笑道:“夫——你怎么有空来?”

客人们早就到齐了吧,他竟然还有空跑来装腔作势,良兮都不能不佩服他,难道他能在时间上安排得有那么妥当,不教宾客们起疑?

家丑不可外扬啊,这妻妾之间的争斗可以说是芝麻点大的破事,但在白府这样的人家又可谓上升至国家朝廷上的权力斗争。

良兮想,应该谢谢宣裴的,不是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没事找事,良兮都想不到有一个这么好这么自然而然的办法,直接促使白杨是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只能渐渐跟朝廷生隙。

白杨眼眸的颜色很深,漆黑炯亮。

他哈哈地大笑着,一把拉良兮进怀里,居然相当配合地抱住她,似乎故意要气气宣裴,他吐气道:“爱妻,为夫亲自来接你去拜堂。”

白杨竟像是没有发觉良兮的奸诈之计,顺应她的心理,语气也是温和至极,充满缠绵的暧昧味道。他眼下深埋的情愫,似水纹一点点泛起涟漪,触在良兮肩上的手指亦是极尽柔软,他的体温就这样在凉风袭来的新房里,慢慢过渡到良兮心底。

这不是个不善于掩藏自己的男人啊。

良兮在腹中轻轻惆怅地一叹。

只盼在婚后的生活,她能够跟白杨生活愉快些,彼此忘记不愉快,然后安安静静,和和气气地过一辈子。纵然,她此刻心里装着的是别人,她想她一定会体贴他多一些,宽容大度一些,给足他面子,然后试着去爱他。

当然这些都是她心底那个计划成功以后,她还能安然活下去的后话。

良兮忽然绽放一朵宛然的笑容,充满狡黠的意味,又露出娇羞的语态:“人家……都没有上好妆啦……”

白杨讶然,大笑:“不需要,为夫觉得爱妻这个样子就已经很美了。”

“哼!”

旁侧的宣裴跺脚一声娇喝,随后放下一句狠话,扬长而去:“安良兮,我会教你后悔的。”

这时候,天边的云泛着吓煞人的血红色,隐隐有一点诡异的氛围弥漫在四周。

良兮看着宣裴的背影,无奈地耸了耸肩膀,静静地扭回头,忽视掉白杨探寻的神情,尽力用一种欢快娱乐的语调道:“我们去拜堂吧……”

闻言,白杨一笑。

“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也答应帮你。”

良兮小心维持微笑的脸部一僵,慢慢沉下来:“为什么?”

“你要跟皇室作对,我为什么要反对?”白杨把袖子一扬,唇边泛笑连连,“辰矣就是皇室后裔,你跟他过不去,我举双手赞成。”

“辰矣就是皇室后裔,你跟他过不去,我举双手赞成……”

良兮感到心口一颤,像石像一样呆滞了半晌,才道:“是么。”

白府财大气粗,这次也是受良兮的一再强调,白杨邀请的人才不至于太多。

可是宾客少归少,白杨有几日不见想必也都是为了准备婚宴,若不然,良兮在有生之年绝不会有幸目睹这么豪华极尽奢侈的婚宴。

且不说这白府被布置得如何阔绰,单单是席上的美酒佳酿,以及请来全城歌舞最为有名,银铃楼的姑娘月霜和她的三个师父。

在京城,除了皇上亲自下旨,或者是扔了数不胜数的金银珠宝,否则银铃楼的月霜姑娘都会以准备皇上每年的寿辰而拒绝别人的邀请。

而她的三个师父其技艺更是高深不可测,就连皇上要看他们的演出也要亲自过去请他们出山,礼品更是丰厚得令人咋舌。

真的不知道白杨是怎么做到的。

宾客要请得少,那就得精,不是显贵之人不是高官厚禄的,白杨还就不请了……

即便是在现代,良兮也不曾有此荣幸。

纵然那人有财,却也不愿意丢下脸面做出这等伤风败俗,厚颜无耻之事。

良兮便是铁石心肠,也要被化成铁水了,何况,她自小受苦颇多,内心的敏感程度更甚于别人。

“多谢你……”

良兮的话才刚开始说,就被白杨止住了。

他伸出一只手指堵在她唇边,感受她的柔软唇瓣,心底也迅速泛起柔柔的异样感觉。

白杨微微低头笑着,抬手间把轻轻地将良兮额前散落的发丝捋到后面:“今日是你我大婚,为夫自然要对妻子好啊……”

他这话说得好似再自然不过,好型他们已经是多年的夫妻,相互扶持也是理所应当的。

纵然良兮心里感动万分,嘴上却不说什么,牢牢把感动的心情记在心中。

她是有血有肉的人,谁对她好她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不感动?

宾客们早就远远地瞧见良兮被白杨牵着手从拐角处出来,哪里还会再容白杨轻易脱身,此时不让白杨先罚下三杯,他们几个朝野中随便伸伸手就能召动千军万马或者数千黄金白银的大官们硬生生被白杨逼着威胁着利诱着早早赶至白府正堂,他作为主人家倒好,一门心思就想着要洞房花烛,撇下他们会新娘子去了。

众人们口中不言,心中却早就掂量着不灌醉白杨让他进不了新房就白跑一趟的心思。

白杨今日的心情大好。

不管是谁,只要一迎上敬酒的就喝,无一拒绝的。

良兮不好相劝,也不好继续眼睁睁看他被灌酒,在酒宴上如坐针毡。

她就想着怎么白杨不赐给她个盖头,省的见到这些,心里竟也会烦闷。

良兮都无从取证,到底是这个社会风气造成的,还是白杨自己特立独行,把婚事这样操办着。

难道都不需要新人先拜堂的么?

难道新娘子可以这样抛头露面在外面看夫君当众喝酒出洋相的么?

这是她第一次见白杨喝酒。

喝得那么猛,来者不拒。

白杨一只手牵着她的,从方才出了新房就一直没有放,另一只手总是举着酒杯,一杯杯灌下肚去。良兮以为只有人伤心了才会这样暴饮,可是白杨明明笑得那么开怀,哪里有一点伤心的影子。

这时候他身后突然多了一只手,轻轻拍了两次。

白杨这才抬眼去看他。

“九王爷?”原来,出于礼数,九王爷,也就是安德郡主名义上的干爹也来了,但看白杨一脸诧异和疑惑的表情,显示是不请自来的。

“是吉时到了。”

这恐怕是良兮听到的最像在婚礼上出现的一句话了。

可怜白杨却喝的晕头转向,丝毫不知道九王爷指的是什么意思。

良兮都懂了。

毕竟从此时开始,白杨算是她的夫君了,她总不能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于是很小声地提醒了一句:“是时候拜堂了吧。”

白杨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娘子是嫌为夫不够尽责,忘了时辰?”

说罢,他仰头看了看天。

夜幕早就在无声无息中降临而至。疏疏密密的,连星星都出来了。

一旁的老妈子也急道:“少爷,这喜事,误了吉时可不好啊。”

“好。”白杨醉醺醺地站起来,嚷道,“那,你快说要怎么做吧?”

老妈子喜应道:“是!快,锣鼓——”瞬时,滴滴答答的喜庆曲子便在锣鼓之中响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扯出一条盖巾,方方正正,正好披在良兮头上。

顿时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红艳艳。

良兮本来心里准备得很充分了,自以为见识过21世纪百般刁难的婚礼之后,这里的一切该是很好应付,却不料眼前的景物都被遮盖掉以后,她整个人也变得木讷起来。

总觉得这里不妥那里不当。

衣服的扣子是不是都扣齐了,脚下有没有多走一步两步什么的。毕竟封建社会比较迷信,她万一做出什么不雅的举动或者被误以为是玷污神灵的举措,那真是太伤颜面了。

好在即使再紧张不安,她身边也总是站着那老妈子,她毕竟是过来人,也算是见过许多世面,良兮死死抽住老妈子的衣袖,捏的手心都是汗,也不敢稍有松弛。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这些都没事,只是稍微转转身子,然后府个身就是了。

良兮还算应付得来。

然而等到那人又接着喊一声:“夫妻对拜——”的时候,良兮竟然差点踩着衣裙跪下去。幸好老妈子眼尖,也及时扶住了她。

但自此良兮心里就很不安很乱。

直到被推回新房,心口还像是有兔子在蹦跶。

眼前之物真的看不清楚,都是红蒙蒙的一片,良兮干脆直接闭上眼睛,有点犯困,于是想着四下该是没人的,随意地靠在床边,缓缓失去意识,也不知过了多久,竟然感觉头上一轻。

良兮猛的从梦境中缓过神来。

天哪,她是新婚啊,竟然在新房里就这么睡着了,不知道传出去,会不会有无数下人在背地里嘲笑她。

良兮像是要遮掩住丑态,急忙捂住头顶,脸颊不知何时已经发烫得厉害了。

毕竟是她“两世为人”的第一场婚礼啊,她的娇羞和窘态都是无可厚非的。

但是头顶着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良兮急忙停下动作。

她好像闻到一股熟悉又略微久远的味道。清新的芳草香味,中间还夹杂着少许酒气。

良兮的身子都突然僵住了。

她一低头就看到那双熟悉的蓝色布鞋,心口猛地一抽,眼眶也迅速湿热起来。她居然没有勇气抬头,心里很慌乱,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袖口的百合花的芬芳徐徐入鼻,闻着幽香沁人。

良兮却从未有过这么惶然的感觉。

越是在心底想抓到什么,手中就越感觉空落落的。

直到那一声悦耳的“良兮”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一如之前她做过的梦里。

这个声音听在耳里还是那么温柔。

仿佛时间有过倒退。

良兮还是很辛苦地在山尖上砍柴,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脚踝处疼痛难耐,一个长相清秀的读书人从灌木丛里轻轻走出来,见着人就是一辑大礼。

那时便见此人双目炯炯有神,不苟拘礼而清新俊逸。

想到那双星眸闪闪,良兮心中仿佛被什么温柔一暖,终于鼓起勇气小心谨慎地抬起头。

一如过往啊。

皎皎美好的面容,清爽不俗的衣着,虽然略有风尘之色,却更于人显得亲近。

霎时间,良兮再也憋不住了,眼角划出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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