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三峰山, 天降大雪。
风雪连天不休,织成张白网,为山峰遮上连绵不绝的帷帐, 天地间溶为浑白的一体。
蒙古人千里奔袭, 和南下的金兵主力在三峰山遭遇, 几次围剿, 拖雷部的三万蒙古兵分成两路, 把金兵夹击在山顶。
金兵的刀刃结满了冰霜,被习惯严寒的蒙古骑兵无情屠杀。
短兵相接,地动山摇, 雪水混着鲜血沿山坡流淌下来,数十万金兵在风中哀号。
至此, 金国精锐丧失, 灭亡已是定局。
三峰山对面, 统帅拖雷隔岸观战。
近侍给他披上裘衣,“金兵已退, 请统领回行营中休息吧。”
“无事。”
蒙古帝国的荣光之路才刚刚开启,他怎么能休息。
拖雷嫌裘衣笨重,脱下还给近侍,独自走下了长坡,“我过去看看。”
日光惨淡, 黄云压在峰顶,
山头风雪初霁, 鏖兵已歇。拖雷跃马直上, 立马四顾, 旷野天低,落雪簌簌而下。山风凄凄呼啸吹过, 如闻鬼哭。
一地尸横,满山遍野的冰刃和折枪。
山上只剩下拖雷一人,他调转马头面向身后,手轻按在弓上,
“你再不出来,我就用箭了。”
不一会儿,丛中露出一双云锦缎鞋,接着褶皱的衣裙。一只素手拨开树丛,沾满雪水的连池小脸冻得通红,垂脑袋出现在他眼前。
拖雷面无表情,“完颜连池,这是战场,你跟着我,是想死吗?”
要不是他先发现交代过哨兵,她这时铁定已被射成筛子了。
连池沉默了一刻,低声说,“我不姓完颜。”
曲家被尽屠,只余她一棵独苗阴差阳错活了下来。即使拖雷怨她怪她,但是血统无法背叛,曲家的衣钵,还需要人来继承。
拖雷挑起眉角,“你归附了汉人,是下定决心要与我为敌吗?“”
“不是……..”
“你知道,只要我在位一天,就不会和宋人议和。”
“拖雷….”
“那你还来做什么?”
连池三句话二句被他打断,思绪顿时凌乱。她深吸一口气,想把腹中郁结之气排出。
“拖雷,你不愿意真不想见我了吗?”
拖雷静默不语。
连池惨然一笑,“若有下辈子,你不是蒙古的监国,我也不是宋将后人,你会不会娶我?在你的抱负和我之间,你是不是永远只会选前一个?”
拖雷看着连池,冷冷地说,“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不用等到下辈子,等有一日,当你的土地被掠夺一空,你的族人痛哭嚎叫,你会在我脚下苦苦哀求,这辈子我全能拥有,又何必要选”
连池指尖发凉,像有把刀子一寸寸扎进她心里。听到最后她忍无可忍,拾起一把弯刀,霍然指向拖雷脸庞,
“拖雷,你不要欺人太甚。”
拖雷丝毫不在意,仰天大笑,等笑完了,他上前一步对上连池的刀刃。
“城民害怕我,因为我灭了他们的国家。大汗顾虑我,是因为我手握十万大军和蒙古最肥沃的牧地;而今,你说我欺负你,也要我死。”
连池一口银牙咬碎,“是你逼我的。”
“你下手啊,你刺下去,下辈子我再娶你。”
连池踉跄几步,冰刀一阵颤抖,最后咣当一声落地。
她扑过去,拉住拖雷麾衣下摆,哭花了脸。
“拖雷,你不要这样。”
拖雷牵上马,回身侧脸,看了连池最后一眼。
“你下不去手,那就只能是我负了你。”
拖雷推开脚下的连池,长风吹过,衣袂飘飘,他和青骢马在白雪荒丘中风驰而去,终于消失在连池视野的尽头。
蒙古金帐中,窝阔台虚弱无力地卧于病榻,忽然听到有人报告拖雷来了。
他惊而坐起,又是焦虑又是紧张,“快请。”
他得病一半因行军劳顿所致,另一半,是忧虑出来的。
虽然拖雷一直淡泊,但他的军功和威望,在三峰山一役中达到了顶峰,众望所归,连大汗窝阔台也只得屈居他之下。
窝阔台是既难受又害怕。
桌上准备赐给拖雷的两碗酒,一碗清酒,一碗有毒,窝阔台内心挣扎,最后叹了口气。
就让长生天来做决断吧。如果他拿的是有毒的那碗,那也是他的命了。
拖雷大步流星地进来,出人意料地,他也捧了两大坛子酒。
“四弟,你这是?”窝阔台心里打起鼓,莫不是拖雷事先得知他的酒有鬼,所以自己先备下了。
拖雷放下酒坛,开口直白地说,“三哥,我来向你辞行。”
窝阔台大惑不解,“刚打完一场大仗,四弟你又要去哪?”
拖雷抿紧唇,目光暗淡下去。许久,他声音很轻地说,“这次,我是来和三哥诀别的。”
端平元年,宋蒙结盟。
两国联军攻破金国首都,金帝自杀,金国国灭。
宋军收回荆襄一带,而收复中原也隐隐在望。
南宋全国上下一派欢欣,这一年的春季到来,南宋又重回富足安逸之象。
南宋最盛大、最隆重的节日,就是元宵节。
正月十四晚,人们开始放灯,连放五日,运河边灯花千树,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天街茶肆灯市,灯球、灯槊、日月灯、诗牌灯各类灯烛,应有尽有。
鼓乐杂声,万街千巷,尽皆繁盛浩闹。
连池和红姨并肩而行,不知觉地来到兴州最繁华的石桥处。
石桥灯火最盛,往来之人也是最多,不为观灯,更为观人。
连池往街边望去,水袖宽袍之中,有蒙古人身影一掠而过。
连池缓了脚步,“有蒙古人?”
红姨随她眼光看去,巨炬照耀如昼,仕女如蛾儿作队行走,哪里见到着蒙古人的影子。
“小姐,在哪里?”
连池摇摇头,“可能是我看错了,怎么会有蒙古人来这里。”
红姨唏嘘的叹了一声,“池儿,那人已经死了,你是不是想念他了?”
远处的烛火灯光迷蒙成一片,连池糊住了双眼,她擦一擦,哽咽着说,“他死得好,我早已忘了他了。”
最后能陪在他身边的,终究不会是她。那么狠绝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算再炽热的心也被浇冷了。他解脱了,留她一人负担伤痛的记忆前行。
两人谈话间,拥挤的人潮突然失了控,四面八方的人蜂拥而来。红姨被踩掉一只鞋子,她弯腰寻找,再起身四望,连池已不见了人影。
“连池,小姐,连池….”
落入红姨眼中只有无数陌生的汉人男女,她站在灯火的最明亮处,不断地呼唤不知去了何处的连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