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斯情已化墨池烟
楚笑寒怔怔看住胤禩, 他这话的意思……,是要自己做个选择?从今往后,什么事情都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他便可放过自己?甚至, 如他以前所说, 会放饶了自己, 譬如重新安排自己回偏远的行宫?或者回返家乡?又或者替自己向康熙皇帝求个恩旨从此跟了胤禛?
可是, 可是……八爷,您的那簪子,我要不起啊。
先不说对他胤禩和盘托出一切, 是不是自己所愿,会否十分违和而难以为续。同胤禛不一样, 和胤禩说话总是觉着非常的别扭和不适。便是前头胤礽所限定的规条里头, 有一条便是不能跟了胤禩。否则只怕就不是胤禩饶不饶她的事情, 胤礽便头一个不会放过她。胤禩再厉害,眼下能在太子手里保下她楚笑寒来?这可能吗?就算胤禩有这个能力, 他是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毫无进益的事情的人吗?彻底和太子决裂,就为救她这么一个来历不明、无足轻重的小宫女?
总之,要不要那蝴蝶簪子,已经不是楚笑寒凭自己意愿可以决定的事情了。
楚笑寒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生痛,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回答胤禩的问题, 半日不语竟是沉思默默地呆在那里了。
胤禩这等无比机巧灵秀智慧的人一眼看去便知她的答案, 这脸就拉了下来, 慢慢儿地站了起来, 伸手取了放在桌案上的盔帽覆在头上戴齐整了, 才从里怀的不知是香囊袋还是扳指袋内掏出一样物事,递给楚笑寒:“十四弟那个香囊, 你似是寻不着了。这生香我原也有,你戴在身上,莫要惹事。”
楚笑寒呆呆地伸手接过那个香囊,果然同胤祯给的差不离,只是换了形状,乃是一个心形的,绣工也极为精细,下垂各色丝绦,鲜艳夺目。
胤禩见楚笑寒收起了香囊,立时转身便走,只是待要掀帘出去却又站定,并不回身,背对着楚笑寒说道:“若有一日,你悔了,不妨来同我说一声,且看我还有没有回转的心。虽然,多半是不太可能的。只因,目下你在我心中,终是特别了一些。”
楚笑寒目定口呆了一阵,只觉心里也有点难受,虽然并不喜欢胤禩,可是看他这样失望,不知为何竟然可怜起他来了。回头想想,也许是,他纵是个皇子的身份,却不能不说实在是命运多舛。
听他去年除夕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再加上胤礽的陈说,便知他过得绝不如意。只怕从小到大顺遂称心的事难有几件。
可是,自己却实在难以顺顺当当地投靠了他,做他的眼线。这样的活计哪里适合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呢?再加上胤禛、胤礽的这些个乱糟糟的关系,早已在两人之间划开如同毛里求斯海沟一样深不见底的隔阂。
所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走远,而决不能开口挽留。
到午错时分,这狩猎大典的围射和捕猎活动就正式结束了,需得让木兰围场的动物们休养生息半年一年后再来进行秋狝冬狩。从下午开始就是各种盛会了,中间穿插布库、焰火、诈马(儿童无鞍赛马)和教駣(套马)等各种余兴节目。
楚笑寒一直很忐忑不安于胤礽的令牌去向,只是良妃竟是始终没有问起此事,直到这二十余日的夏苗狩猎结束后,即将回承德的狮子沟离宫,这才吞吐了半日提起这令牌。
“主子,那个令牌……”楚笑寒只觉吐字艰难,这将别人好心给的物事弄丢了,这种事情实在太糗了,而且非常难堪。
良妃抬眼望了楚笑寒一眼,笑了一笑说道:“你收着吧。我也说过,我是用不到的。将来,肯定用得上的。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哪里出得了钟粹门呢?有这牌子,终是方便许多,便是撞到他,也会瞧着我几分面子的。”
楚笑寒大为窘迫,那日自己的想法原来还是被猜到了。当然也不见得良妃就一定猜到自己的心思,她只是思虑周全,而自己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拿了好心肠当那驴肝肺。这样一来,后边这丢了令牌的话便说不出口了,终是烂死在自己肚子里,心里想着,罢了,到时候纵然死了也没话可说了,白白辜负了良妃的一片好心。
这时已是八月光景,良妃有孕也快要满五个月,自然按照现代算,则只有四个月多一些。果然如楚笑寒猜想,她依然清瘦漂亮,只是偶尔擦洗梳妆穿衣的时候可以发觉上胳臂略略丰腴一些,小腹稍有隆起,同原本无肉凹陷的样子相比,反而是此刻更加合适一些。
唉,太子爷,您比那些算命的大师还要厉害啦,您就那样肯定自己能一举得子?噶肯定会让良妃怀上?楚笑寒郁卒于良妃竟然没有孕肥水肿,只能闷闷地在肚子里硬挑些胤礽的毛病。
待到十月底回京,这七个月的身子果然是笨重起来了。只是秋风渐起,衣衫渐增,加上良妃不去量身定做衣服,均是遣了楚笑寒和庆儿取了旧衣要求内务府放一个号子照做秋衣冬衣,这样穿上宽大一些的四件套旗装,确实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忽忽日子倏地过去便到了腊月里,这竟然又是一个年节开始了。这宫里的过年“大运动”(楚笑寒觉得,过年如果要过一个半月的话,那就是运动类)又开始了,良妃便从腊月里开始声称染了风寒告病了。
话说这风寒……也真是托病最常见的借口了,加上要过年了,这宫里最怕染了病气,这下好了,连平日里还常常顺脚(离得太近的好处)过来看看良妃的惠妃都一步门槛都不跨过来了,更不要说只是偶尔过来、甚至连偶尔过来都谈不上的宜妃、德妃之属了。
楚笑寒皱眉了。
只是,这每日里都要来探病的胤禩怎么办?
嗯,他是蛮孝顺的。平日里就跑钟粹宫跑得很勤了,一旦良妃有个头疼病热的,那可是天天都要来个一趟两趟的。
不过,虽然是母子,总也不会老呆在良妃的卧室里吧?衣不解带地照料母亲,这个对儿子来说总还是有些困难的,多少总有些避忌的。所以,这样想想,觉得胤禩可能也不见得一定会看出端倪来。
所以,当胤禩坐在堂上那楠木圈椅内低头饮那松萝茶,一边淡淡儿地说着:“额娘虽是病了,倒是精神尚可,怪道的却是脸色竟这样红润,连着身子倒也比平日里丰韵几分,不像是风寒,倒像是在养身哪。”
楚笑寒只觉额头黑线齐齐飘落。嗯,他说得没错,可这事没法儿回,只能闭紧了嘴巴当没听到。
胤禩温和地问道:“太医院派来看脉的是哪一位?那启帖药案是如何说额娘这病的?”
楚笑寒的脑门上几乎要落汗下来。这太医院请脉望诊的那位,唤作张献,用脚趾头想也晓得必是胤礽安排的,明明就是喜脉吧,这御医摇头晃脑地说些什么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什么心气虚而生火,肝家气滞血亏,肺经气分太虚让人听不明白的话。
然后瞎七搭八地断出一个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血亏气滞,胁下痛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头目眩晕,寅卯间自汗,如坐舟中,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又说在热河必见了风,感了风寒,可不是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能好这样便宜的事。
而后开了一些养心调气的药来给良妃,又非常谨慎地添了一些红参和白参。
楚笑寒不懂医理,但是依稀记得在现代的时候,怀孕期间貌似不宜太补,但是人参能不能吃是不晓得。可见这御医也十分仔细,并未开那十分名贵稀罕的渗药,再加上心想我不来管你,自有太子会管你,故而也是大喇喇地毫不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