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9【迷雾散去】

39.39【迷雾散去】

顾铭瑄有个毛病,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那就是每次碰到不能回答的问题,他都习惯性地沉默,久而久之, 这沉默落在别人眼里似乎就成了默认。而这个别人, 大多数情况下只有沈浩宇, 因为在很多人眼里顾铭瑄始终是那个运筹千里的暗门四少, 巧舌如簧。

他不愿说谎骗他敷衍他, 而有些事又不能如实告知。

也只有对着沈浩宇,他向来平静的心才会摇摆不定。

或许,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次了。

顾相夫妇和老谏官这几日也觉察到了沈浩宇和顾铭瑄之间有些僵硬的气氛, 各自仍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浩宇也不死乞白赖地去跟诚儿抢顾铭瑄的床,一个人睡客房。只是谁半夜若是从他房前路过, 总会听见不甘心地捶地声和叼着被角闷闷地磨牙声。

这天夜里, 沈浩宇仍旧在咬被角泄愤, 他当然舍不得愤恨顾铭瑄,可心里就是憋着一口气, 憋屈得紧,郁结在心,却也不知如何释放,只能趁夜半无人咬着被子泄愤。

他家铭瑄竟然都不来瞧一眼!

沈浩宇幽幽地瞪着窗外圆溜溜的月亮,怨念有有加深的趋势。

跟个怨妇似的。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刻意放轻了步子。沈浩宇多年习武的习惯让他瞬间坐起来伏低身体, 不动声色地紧紧盯着门口, 蓄力于掌和足, 犹如一头潜伏的猎豹。

门被轻轻地推开, 月光倾泻而入,如水般照在那长身而立的人身上。

沈浩宇蓄起的力瞬间散去, 傻愣愣地看着门口的顾铭瑄。

柔和的月光笼罩在顾铭瑄身上,像给他整个人镀了层圣洁的光,让人让人不敢直视。可沈浩宇却看呆了,他一直知道顾铭瑄长得好看,却不知道原来放在月光下会这么灼灼逼人,会这么好看。

让他忍不住,想要狠狠压倒他!

神好友有饥渴地咽了咽口水。

顾铭瑄朝他抬抬下巴:“走了。”

沈浩宇一愣,不确定地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顾铭瑄唇角一勾:“去看日出。”

沈浩宇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夜路崎岖,一盏灯笼在丛林掩映的黑暗里且行且远。

沈浩宇和顾铭瑄一前一后地走着。

两人不是第一回上山看日出,却是第一回半夜上山。平时都是白天就爬到山顶,在山上休息一夜,一起靠在一块等着日出。

夜里的山路比白日凶险了不知几许,即便顾铭瑄对这座山熟识,仍旧是滑了好几次。最后沈浩宇看不下去一把拉住他,提着灯笼在前开路。沈浩宇平时行军打仗,对于记路线还是很擅长的。

也不知是沈浩宇手心里传来的温暖,驱散了夜里的清冷;还是沈浩宇的举动让他心里温暖起来,这山风似乎也带了微微的暖意。

顾铭瑄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而走在前面的沈浩宇,微微勾起了唇角。

到了山顶,天仍旧黑漆漆的。

沈浩宇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离山顶很近的一处山洞,将洞壁上的几处火把全都点燃,再生起篝火,整个山洞顿时亮了起来,也将初秋的寒意驱散了些。沈浩宇忙活完,才想起去看顾铭瑄。

顾铭瑄正提着灯笼笑吟吟地站在洞口,尚记得第一次带沈浩宇来此处,这些事都是他做,而沈浩宇也像这样站在洞口看着。想来为何这般认真,竟是为了以后多照顾自己一些。

沈浩宇见他傻站着,皱了皱眉把人拉到火堆边,靠在洞壁上,摸着他冰凉的手,不满:“怎么这么凉?”又摸摸他的衣服,“穿太少了吧。”

顾铭瑄失笑:“你都快成了我娘了,刚从外面进来的缘故,还没缓过来,一会就好。”

沈浩宇却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想把自己的热量传过去,也的确起到了作用,顾铭瑄的手慢慢被他暖热。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洞外呼啸的山风,篝火时不时地跳跃一下,映在两个人昏昏欲睡的脸上。不多时,顾铭瑄就倒在了沈浩宇身上,沉沉睡去。沈浩宇把人搂进怀里,心满意足地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色仍旧昏沉沉的。

不知是谁先醒来,反正相携出了山洞,往山顶去。

山顶很是平坦广阔,杂草丛生,还有几棵树,不过长得稀稀拉拉的。也亏得稀稀拉拉,才各个长得粗壮结实。沈浩宇拉起顾铭瑄,施展轻功,一下蹿上最高的那棵树树顶,就着最结实的枝干坐下来。

天已经蒙蒙亮。

入秋的山里,清晨时总是薄雾蒙蒙,更何况这多雨水的南方深山里。

两人出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高处不胜寒。沈浩宇还好,有内力护体,暗自运行几个周天,便浑身暖意洋洋。顾铭瑄可就惨了,他本来底子就不好,还是个书生,体质自然差了许多。而且昨夜想来看日出,也是临时起意,直接穿着夏裳就来了。

沈浩宇看他冻得有些哆嗦,心疼至极,把外衫脱下来罩在他身上,再团吧团吧揉进怀里,把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这才满意地一笑。

或许这样是真的觉得暖和了,顾铭瑄丝毫不反抗。

山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地连远方的山尖都看不真切了。今日的日出,或许要被辜负了。

天光大亮,初阳果然没有突破迷雾显露出来,只有天色越来越亮,却始终不见太阳。

沈浩宇撇了撇嘴:“铭瑄,日出已经过了,我们看不到了。”

然后他感觉到顾铭瑄点了点头,刚扭头想说话,却见顾铭瑄凑了上来:“其实,并不是想看日出。”

沈浩宇眨眼,不解。

“你这几日不快,我都看得出来。”顾铭瑄的手从沈浩宇怀里拿出来,摸了摸他的眉宇,“浩宇,因为心里有你,所以有些事不敢轻易跟你说,又不想扯谎骗你,我只能沉默。可你总将我的沉默当做默认。其实不是,我的沉默大多数时候,其实是否认。”

沈浩宇安静地听着。

“一开始,我想要彻底改变命运,想要颠覆这天下,然,我并不想为王。天下大定后,我想把江山托付给你。这是我最初的想法。”

沈浩宇皱眉:“我才不要这个烂摊子!”

顾铭瑄含笑点头:“自幼我就知你如己,自然知晓你的心情。可是自从侯妃过世,我便有些捉摸不透,所以……”

沈浩宇默然,镇远侯妃之死,一直是沈家父子心里的一根刺。

顾铭瑄也自然知道沈浩宇不愿听人提及此事,只一语带过,继续道:“我以后不会把自己想的强加于你了,师父说我的命相已经改了,所以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谋算这个天下。只隐居这山野之中,与你在一起。”

沈浩宇愕然半晌,傻愣愣地瞅着顾铭瑄含笑的脸许久才反应过来,这……这是变相的求亲啊!他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怀里的人狠狠地再揉进怀抱深处,恨不得你化成我我化成你,融为一体。

“铭瑄……说话要作数的。”

“我从不食言。”

山风吹过,将笼罩着的迷雾层层吹散,阳光普照。

“铭瑄,跟我去见见我老爹吧。”

“……嗯。”

“铭瑄啊……”

“嗯?”

“找个时候,咱们洞房吧!”

“……”

“嗷,你打我干什么!眼睛都青了!”

要找镇远侯,就要去漠城。边城已经失守,全军现已退守漠城。这是外面最新传来的战报。

顾铭瑄将从青铜卷筒里取出的藏宝图让手下交给了莫小武,如何处置由他自行决定。

莫小武只飞鸽传书带了一句话给他:天下将乱,身不由己,此事还由四少定夺。

顾铭瑄没有再回话。

当初从龙床下暗道里取出的图纸画的是藏宝图的地点,而青铜卷筒里所藏的,是藏宝地里的机关分布。机关分布图才是重中之重,如果没有机关分布图,即便找到了宝藏,盲目闯入,只会变成皇甫淳的手下亡魂。

顾铭瑄一开始是打算解开青铜卷筒后,就立刻去取宝藏的。不成想,这青铜卷筒甚为难解,耗了他一年多。这一年多的时间,如流水般冲淡了他的功利心和杀伐之意,心里面剩下的只有那个人。

他却又偏偏找过来,将他心底最后的密码改打破。

果然,他想要的并非这天下。

顾铭瑄将写着“天下将乱,身不由己”的字条揉成一团扔到篱笆墙外,把信鸽放飞,转身回了院里。

一家人正围坐在桌边,等着他开饭。

吃过饭,顾铭瑄跟顾相夫妇说明去意,此事宜早不宜迟。一来,他们或许可以帮上镇远侯一些;二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顾相听了第二个理由,自然满口答应。他虽然讨厌当今皇帝,但这天下岂能让外族夺了去?老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嘱咐两人照顾好自己。

诚儿自然要留在八宝村,交由二老照看。诚儿小,虽不知父亲要去做什么,但一想好多天不能见面,就忍不住嚎啕了大半天。顾相夫妇哄不好也就放着了,最后竟抽噎着睡着了。

而沈浩宇和顾铭瑄,才出了八宝村,就收到暗门飞鸽传书。

沈浩宇见顾铭瑄看罢脸色十分难看,就好奇地凑过去看,瞬间变了脸。

镇远侯,于漠城决战时,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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