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1【天地不仁】

41.41【天地不仁】

镇远侯的死讯已经由余青写了份奏折, 派人送往京城。但关于囚禁左显之事,却只字未提。这奏折其实不过是做做表面文章,皇帝在军队中明里暗里指不定安插了多少眼线, 哪还用得着上报, 只怕一早就得到了消息。

更何况, 镇远侯之死, 皇帝才是始作俑者。

但是自从镇远侯过世, 余青就命人把漠城层层守卫,截取一切可传信的工具,当真让他捉到两个皇帝的眼线, 自然是被就地处斩。而眼线放出去的消息,他撕掉一半放走一半, 撕掉的是左显被囚禁一事, 放走的是镇远侯蒙难之事。

自镇远侯去世, 余青将左显强行囚禁后,军机大事全都压在了他肩上。好在他跟着镇远侯多年, 在军中也有威望,一时还压得下,只是内忧外患,他忙的几乎脚不沾地。

奏折上报没多久,朝廷就来了回信。命左显暂且接替镇远侯职务, 接替一切军机大权, 三军听其号令。

圣旨是以密旨形式由传令官带来, 传令官趾高气昂地让余青去请左显大人出来。余青冷笑一声, 却派人请来了顾铭瑄, 切命人将传令官就地压制住。

顾铭瑄接过从传令官身上搜出来的圣旨,看罢冷冷一笑, 挥手命人取来火折子,点燃焚毁。

传令官瞪大眼睛许久才反应过来,尖声大叫,反了!

一盏茶后,鬼吼鬼叫地传令官被关到了左显隔壁的牢房里。

两人互看一眼,知道大势已去,俱都沉默下来。

连钦差都敢囚禁,连圣旨都敢烧,不是反了是什么?

沈浩宇一直在给镇远侯守灵,骠骑营的弟兄自然常伴左右。但到了夜深人静时,沈浩宇都会吩咐所有人离开,只剩他与镇远侯的灵柩独处。

而顾铭瑄,除了那日来上香之外,就没有再踏进灵堂。

守灵第七日,明日火化。

夜已深,偌大的灵堂格外沉寂。沈浩宇仍旧跪坐在灵堂里,双眼失神地盯着不远处的火盆。其他人离开后,他就一直没有挪过位置,火盆里的纸钱还是别人离开前烧的。如今没人添新的,烧完了自然就灭的不剩一点火星,只有黑乎乎的纸灰积了一盆。

这几日除了吃饭保持体力外,他都维持着这个姿势。一跪就是一整天,雷打不动。旁人夜里离开时他跪着,清晨再来时他还是这么跪着。

不眠不休,仿佛不知疲倦。

可是眼底的青黑和满脸的倦容,是如何也无法掩盖的。

中秋的夜里,十分清冷,他的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一半是因为跪的,一半是被冻得。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沈浩宇懒得回头,只是淡淡道:“我不是吩咐,夜里任何人不许来打扰我么。”

话音刚落,脚步声又响起,却不是离开而是走进了灵堂。

沈浩宇像是意识到什么,转头看过去,正瞧见顾铭瑄走到他身边,然后以同样的姿势跪坐下。

沈浩宇愣了愣。

顾铭瑄把带来的黑色大麾披到沈浩宇身上,抬手覆上他僵冷的手:“我来陪你。”

沈浩宇沉寂多日的心,蓦地一颤。

他身边,还有他。

北风呼呼地吹着,成了屋里屋外唯一的声响。

顾铭瑄见沈浩宇冻得嘴唇有些发紫,就擅自关上了灵堂的大门,次日再打开也不迟。

沉默良久,顾铭瑄突然道:“你起来歇歇吧。”

细心如顾铭瑄,自然也察觉到沈浩宇腿脚的僵硬。他当年假装瘸腿,整日坐在轮椅上都觉得双腿困倦之极,每日还要偷偷下来活动活动,更何况像沈浩宇这样不要命地一直下跪。

沈浩宇却摇摇头,哑声道:“不必,我没事。”

“逞强是匹夫所为,并非大丈夫作为。何况……”顾铭瑄看向牌位,“这些也并非是侯爷所喜闻乐见的。”

沈浩宇仍固执地不动:“我不累。”

顾铭瑄也不说话,只是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手下也没用多大力气,沈浩宇却一下子就跌倒一旁,双腿却仍旧是蜷曲的姿势。

沈浩宇身体僵直,竟一动不能动。顾铭瑄仍旧默然不语,将他扶到一旁的柱子边靠着,将他的腿用力掰直。沈浩宇的腿麻得没有知觉,坐了好一会才恢复。麻痹过后,积攒了几天的痛楚一下子翻涌上来,他的腿微微发抖。

顾铭瑄见状,继续默不作声地给他按压腿上僵硬紧绷的肌肉。

足足按压了半个多时辰,顾铭瑄额上都渗出了细汗,手下却仍旧不停。直到沈浩宇拉住他的手,将他拽进怀里,埋首在他颈间,低声道:“够了,够了。”

灵堂寂静。

沈浩宇紧紧抱着顾铭瑄,双手环着他的腰。乍看之下是他在护着顾铭瑄,实际上是他把全身都压在顾铭瑄身上,提不起一丝力气。

顾铭瑄丝毫不反抗,手臂盘在沈浩宇脖子上,下巴搁在他肩上,轻声道:“浩宇,莫要再伤心了。侯爷在天之灵,也不怨见你这般消沉的。”

沈浩宇沉默许久,幽幽道:“铭瑄,我伤心,但更多的,是悔恨。”他深吸了一口气,“老爹活着的时候,我天天与他顶撞,让他费心恼火。我是气他救不了娘,眼睁睁看着娘死。直到长大了,才明白他当初的无奈。我总想着,等他以后老了不能动了,我就好好孝顺他,姑且再顶撞两年又如何。可是,他却毫无预兆地就死了……

“我不能原谅自己,更不能原谅害死他的人。我知道,以老爹的性子,肯定不希望我报仇,他跟娘一样,都想我过最安稳平定的生活,走自己想走的路。可是、可是……铭瑄,我怎么能不悔!怎么能不恨!”

顾铭瑄的手紧了紧,浩宇……

他再能言善辩,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沈浩宇。

心结并非外力可解。

“还好,铭瑄,你还在。”

“我永远都会在。”

“嗯。”

次日,镇远侯在漠城城南的广场上火化。

城墙上有镇远侯手下将领把守,城墙上挂满白绫。

秋风萧瑟。

然而广场上并没有镇远侯的尸体,只跪着一个衣衫褴褛手脚被束缚的人,正是当朝第一红人——左显。刽子手举着大刀在旁边待命。

左显似乎知道大势已去,兀自垂头不语,也一言不发。

不多时,一身孝服的沈浩宇走到左显身边,接过刽子手的大刀,“锵”一声,狠狠地插到左显脚边。左显被吓得向后一躲,却见沈浩宇蹲下来,冷冷地看着他:“今日是我父亲火化之日,可知为何请你出来么?左显!”

左显沉寂了几天的心情似乎被这一惊吓都吓了出来,眼含恐惧,声音都有些抖索:“沈、沈浩宇,你不可妄动本官,本官是朝廷命官,是皇上亲自任命的监军,余青囚禁本官已属大不敬,你若……”

“你要给我父亲陪葬!”沈浩宇冷冷打断他,“你敢害死他,就该想到给他偿命!”

左显被他语气里的阴寒吓得一抖:“这,这都是皇上吩咐的!我,只是听命行事,我也不想的。该陪葬的不是我,是、是……”

他却说不下去。

他说不下去,沈浩宇便一字一顿:“欠下的债,都要还。一个一个,慢、慢、来,谁也逃不掉!”

左显惊恐:“你,你要谋……”

他话音未落,沈浩宇已拽起入地三分的大刀,狠狠砍下他的头。

一颗脑袋倏然飞起,在地上咕噜噜打了好几个转才停下来。血从断开的颅腔里喷涌而出,溅满了沈浩宇素白的孝服和脸。那滚落在地的头颅上,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盛满恐惧。

斩杀左显后,便要火化镇远侯。

许多漠城百姓前来瞻仰镇远侯遗容,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三军将士站在场外,身披盔甲,头系白布。

镇远侯的遗体被摆在场中的木床上,周围满布易燃的柴草。沈浩宇举着火把,面无表情地站在柴草边,眼底满是疼痛。顾铭瑄和余青同所有人一起站在场地外,默然地注视着。

沈浩宇一直看着镇远侯的遗容,手里的火把越烧越短,他却没有动作。顾铭瑄看了半晌,突然缓缓走到沈浩宇身边,握住他举着火把的手:“别看了,死者为大。”

或许那个“死”字刺激到他,亦或许是顾铭瑄在身边让他稍感安心。手里的火把这才慢慢伸向柴草。柴草遇火即燃,只是瞬间就将镇远侯的尸身湮灭。灼热的火浪铺面而来,冲天而起。沈浩宇和顾铭瑄的心里却仍旧觉得寒冷。

三军将士齐齐望着火焰,高声吟诵起《亡魂颂》:

“今我去兮,君莫悲兮。

我身虽故,军魂存兮!

今我去兮,君莫悲兮。

我魂尚在,永佑君兮!

今我去兮,君莫悲兮。

天地不仁,丧我命兮。

我身眷故土,我魂不曾离!

……

一声又一声,一遍又一遍,熊熊火焰终于将镇远侯的遗体完全吞没。

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宣示朝廷的腐败,预示一代王朝即将走向末路!

斩了左显,等于向朝廷宣战。然而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要想谋反,就必须有周全的计划。可他们的计划尚未组织好,一个消息突然传来,瞬间炸开了锅。

天下大乱的帷幕,由此拉开。

西州,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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