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人非人(五)

70.人非人(五)

昨夜几人已经定了那清香气乃食物所发出的香味儿, 于是约定今晨几人一同到街上去走走串串。临行前再次去了仵作房内的冰窖之中,停尸房内味道依旧难闻,大约有着温佑棠给的秘药, 这一趟进去不至于失态。

温佑棠提起过那尸块上有香味, 于是几人便去仔细瞧。

许妩和傅宝云在外间厅中等候, 屋子里就温佑棠一行三人, 还有一个当值看守冰窖的衙役。

那衙役见这三位京城来的大官接连俯下身去嗅那尸块儿, 双目瞪大,颇为惊诧.明明他离的远,但瞧着那三人的动作, 仿佛自个儿也入了局,一股子恶心的感觉从胃里涌上来, 直冲脑门儿。衙役捂着嘴, 努力压着, 好一会儿才舒缓过来。

再看看那三人,依旧是挨个尸体去嗅……不禁感叹, 果真是京城来的大官儿!查案就是不同寻常!

而许仲阳那边儿,却嗅的不是很顺利。

那股子腐臭味直直往鼻子里灌,至于温佑棠说的清香气,他确实没闻见,又或许是那腐臭味太重, 掩盖了那丝清香气, 再加上鼻尖涂抹过秘药, 清新的气息扰乱了他的嗅觉, 让他未能捕捉到那香气。

他抬起头回看, 宋扬生微微弯了身子,一手缓缓在尸块上方煽动, 将气味往鼻尖带。半晌后,才道,“确有清香之气,不过味道太淡,着实不易察觉。”

温佑棠点点头,道,“我怀疑,这味道应是凶手无疑沾染的,或许他自己都未发现。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查查吧!”

既然是食物的味道,那必然是去各大酒楼食肆转转。但倘若一进门便直奔后厨,好像又说不过去。于是宋扬生像衙役借了一枚腰牌,这才出门。

远阳地方小,但主街上的酒楼茶馆之类的并不少。有道是麻雀虽小,五脏依然俱全。问明了这地几家最大的酒楼后,他们便去了。

甫一进门,宋扬生便将腰牌往前一伸,扬言要找主事的。等主事来后,又道,他们是衙门的官差,如今京官南下,碎尸案破案指日可待,知县大人特命他们几人准备庆功宴,故而来考察后厨。

如此一说,主事求之不得。满脸堆笑的将人迎了进来,弯都不敢拐直接往后厨带。

这知县宴请京官的庆功席,若是能在自个儿酒楼办,那得多有面儿!这可不就是活招牌?主事的自然高兴的很,生怕将人怠慢了。

把诸位厨子一一叫出来,再介绍完拿手菜,问,官爷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宋扬生装模作样的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道,“你下去忙吧!我们再看看,若有事自会找你!”

于是,正事终于到了!那长长的一条桌上,全摆的是美味佳肴,看的人眼花缭乱,直言口水。许仲阳没闻见尸体上的那股气味,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由着宋扬生和温佑棠两人去查看。

而傅宝云和许妩两人,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努力去试菜了。大概是吃的欢了,不停的喊许仲阳一道来尝尝!

一上午,淌了五家酒楼,却无半点正经收获。不正经的倒不少——从酒楼打包回来的数道菜。

许仲阳无可奈何的瞪了许妩一眼,转身问温佑棠,“可是我们料想的错了?或许这味道只是某种花香?”

宋扬生也在思考这茬,按理说这酒楼已经算是囊括所有菜系了,就算差,那也八九不离十。可花费了半天的时间,却一无所获。总不能是因为南北差异吧!听许仲阳问起这话,自己也怀疑起来,“莫非真是花香或是香料?只是恰好气味相似误导了我们?”

温佑棠却摇摇头,“不对!应当就是食物的香气!”他似乎很笃定,分析道,“这气味清香略淡,应当是一道清淡的菜肴。而酒楼的菜肴注重色香味俱全,调料过重,掩盖了食材本身的清香,再加之诸多菜肴放置在一起,味道互相充斥,串味了,这也是原因之一。”

此时已至午时,许妩感觉自个儿的肚子在咕咕抗议,遂碰了碰她三哥,“既然如此,那咱们下午再去小摊贩处看看便是。三哥,咱们还是先用了膳吧!你们这般废寝忘食,不知便宜了谁!”

经许妩这一番提醒,众人才回过神来,此刻也感觉到腹中空荡,于是回绝了衙门后厨的伙计,就着许妩打包回来的菜肴,食了一顿心不在焉的午膳。

吃到一半儿时,有衙役匆匆过来通报,说是知县大人有要事请诸位前去商议。

于是匆匆结束了这顿食不知味的午膳,几人便往前厅去。知县大人候在前厅,正同师爷说着话。见他们过来赶忙上前,开口就要说些打搅他们的场面话,被宋扬生抬手止住了,示意他直切正题。

知县这才道,“下官昨日按两位大人的吩咐,将尸首的画像张贴出去,今日有了回复,下官不敢耽搁,故而来回禀两位大人。”

昨日宋扬生发了顿脾气,总算见了点成效。知县说,这几张画像张贴在县下辖内的各处村乡,官差还派了人去乡里挨家挨户的让人辨识。——倒也没挨家挨户,因为有些画像,没走几家便让人认出来了。

那些乡民看着画像摸着下巴踌躇,嘴里大都念叨着差不多的话。

“这倒是与张三李颇有几分相似,不过他本人略胖些。”

“确实是李四了,不过近些日子好像没见着人了,官大爷,这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其他的画像小的不认识,这张有些像咱们乡的王五,又有些不一样之处……不过小的也不敢断言,王五家就在前面那一户,官爷可以去他们家问问……”

“这张不是赵六嘛?赵六在主家做佣工,官爷若是有事儿寻他,可以去城里的主家……”

这些线索倒是给的及时,衙役便拿着画像按着乡民指的方向去询问那几户人家。

按理说,家里人失踪了,是应该报个官的。可打碎尸案第一具尸体出现,也没见谁来衙门即便是后来官府贴了告示主动寻人,依然杳无音讯,这也是碎尸案迟迟不能破的原因之一。

可如今衙役主动找上门了,倘若家里人莫名失踪,总该趁此机会喊出来吧。

偏偏没有!

那几户人家一见敲门的是官差,直接关了门假装无人在家,实在装不下去后又支支吾吾遮遮掩掩,行为态度极度反常。事关人命,况且还是京官发了火的,那些衙役也极有眼色,知道这是不能敷衍的。于是便面露凶色,威逼恐吓,若还是不松口,那也好说,带回去慢慢审,有的是法子!

这下,他们才怕了。纷纷下跪求饶,痛哭流涕。

那些画像中的某人,确实是自家人。是双亲的儿子,是稚子的父亲,是家中的依靠。

那这就更奇怪了。如今远阳县内碎尸案频发,人心惶惶,你们既然知道自家人失踪了,那多半儿凶多吉少,为何还遮遮掩掩,不去报官?

温佑棠听到此处时,突然叫停。略有些疑惑道,“尸体的身份还未查清吗?可是,前几日在来的路上,我还听领路的小厮说,那尸体的身份差异巨大——我还当已经有数了……”

当日,小厮是这样说的:‘那些碎尸有一贫如洗的普通百姓,也有财大气粗的商户,有老实巴交的农人,也有凶神恶煞的坏人,凶手杀人完全没有规律。’

可如今听来,既然尸体身份未查清,那这些传言……

不过,也不怪温佑棠。昨日在冰窖房中,宋扬生质问知县尸体的身份发作时,温佑棠正埋头沉浸在那些尸块散发的奇怪香味里,并未注意到房中另一边儿的事儿。待他们方才说起画像,这才后知后觉的品味过来,好像有些不对。

知县道,“那些都是坊间传言,颇有夸大的成分,大人当不得真的。”

宋扬生道,“这一场碎尸案竟让耽搁了一月之久,官府迟迟不能破案也就罢了,为何连坊间传言也不能控制?闹得人心惶惶,百姓担惊受怕,全长了凶手的气焰!知县大人这个官,做的可真是尽职。”

知县抹了一把冷汗,心里暗道,人长在他们嘴上,他们要怎么说,我还能拿根针线缝住不成?但面上仍要赔笑,说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知错了。

而后又给温佑棠解释,“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被肢解了,虽然没有衣物,但从残存的完好皮肤的粗糙程度,可大概推断出受害者生前的身份差距。”

温佑棠点点头,“原来如此。方才是我打搅了,知县大人继续先前的话吧。”

先前说那些人明明知道自己家人八成死于非命,却闭口不提甚至面对衙役,也想糊弄过去,委实奇怪。一番折腾后,总算问出来实话。

那几户人家的回答大同小异:因为收了封口费!

在场其他人就有些费解。仅仅因为银两,便可将人命视如草芥,置之不理了吗?何况是自己亲人的命。

知县又解释道,“这些大都是农户,一年到头辛苦劳作,顶破天也才攒的来几两银钱,但是有人来给了五十来两银钱,让他们不要再闹事。还威胁说,若是不听话,他自然有其他法子对付。”

几人听后,转念一想,好像也在理。既然对方出手阔绰随手便能拿出这些银两,说明绝非泛泛之辈。倘若他们大张旗鼓的去闹,必然是讨不了好的,还落得个人财两空。对方肯定还是留了后招的,只不过花钱是最省力的。

而对于失去了亲人的农户来说,亲人已逝,事已至此,不论是多么痛苦,多么难受,也只能接受了。他们不敢想那些碎尸是否就是自己的亲人,干脆直接回避。

许妩和傅宝云互相对望一眼,突然感觉有些凄凉。他们都是金贵的千金小姐,从来不为钱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亲耳听见,五十两银子换一条人命的荒唐事儿,心中只剩无限悲凉。头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做命如草芥。

其他三人也同样的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许仲阳问道,“那他们可说了对方是何人?给钱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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