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人非人(终)

75.人非人(终)

老话说, 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但事若关己,那就得连夜办起。

知县大人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连夜就将孙振学和孙茂林两人的认罪书拿到了。

孙老爷的认罪书上, 将所有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 声称此事与其子孙茂林毫无干系, 对方对此事并不知情。孙茂林的认罪书和他的爹的一样, 承认是自己犯的事杀的人, 恳求官府放了他爹。

看在孙家积极的捐了不少银两的份上,衙门收了孙茂林的认罪书。后又发了告示,言明碎尸案的凶手已经缉拿归案, 于两日后问斩。

一切好像进展的无比顺利。

约莫是结了案子的缘故,连带着, 心情都好了许多。大街上的行人也多了不少, 不再那么行色匆匆, 小摊贩也如雨后春笋般,攘攘着冒出来, 将并不宽敞的大街填充的满满当当。

许妩既开心又难过。这桩糟心事儿可算完了,自然是值得高兴的。难过的是,此事一结,三哥便得立马回京复命,她自然也是要跟着回去的。回了国公府挨骂是小, 只是不知道……

她偏了头去看前方。温佑棠和许仲阳宋扬生三人一齐立在某个摊贩前, 正同他们说说笑笑。

摊贩练就了一副好嘴皮子, 逢人露笑, 见人就夸。管他是不是真的, 先往天上夸了再说!夸完之后便开始推销自己摊前的小玩意儿,就差说这可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独一件儿了!

许仲阳听了觉得乐, 便想将许妩叫过来一起瞧瞧,身旁却没人。又扭头往后看,这才看见了呆愣着的许妩。待瞧见许妩视线所至之处时,心沉了沉,思绪便飘远了。

宋扬生和温佑棠因着有事要打听,故而笑呵呵的看着摊贩吹捧了好一会儿,挑了两三件小玩意儿。待摊贩脸上的笑意是发自肺腑后,才开口询问他。

不多会儿,这摊前,又围了一圈人——说起八卦来个个都精神抖擞。

第一日,便是这般在集市间度过的。

但这一日,对于孙振学来说,却十分煎熬。自打被衙门放回来后,他整个人便萎靡不振了,有些失魂落魄。听人说也不曾吃喝,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内。直到孙茂林行刑的那天,才出了屋子。整个人苍老不少,行动也缓慢拖沓。

行刑那日,东街的集市上的行刑台跪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双手背在身后被刽子手摁下去,将脑袋磕在闸刀之下。

知县大人监刑,念完了孙茂林的认罪书之后,底下围观的百姓怒骂声接踵而至,烂菜梆子也齐齐的扔了上来,随着一声斩立决,刀光闪了一下,一切便都结束了。

深夜,孙府中冷冷清清。孙家两位当家人入狱之后,孙府的下人便跑了不少,如今虽然孙振学回来了,但毕竟岁数大了,又老年失子,孙府想再有曾经的辉煌是不可能了,故而府中只剩下了寥寥数个仆从,都是孙府的老人,顾念着情分。人情冷暖,在这一刻太过明显。

因此,没了门房与值夜的小厮,孙府的大门与围墙如同摆设,轻轻松松便进了人。

那人似乎对孙府很熟,弯都不带拐的,直奔孙振学的院子。

孙振学并未睡,屋内的烛光闪烁。下一瞬,门未开,屋子内却多了一个人。那人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黑色长衫,帷帽遮住了面容。散落过去的烛光好似被那人周遭的黑幕全都吸走,暗沉沉的,有些不真切。

“谁在哪?”

对方未答。

孙振学又问,“你是谁,你想做什甚?”

那人哼笑了一声儿。似是有些不屑。

孙振学颤抖着站起身,顿了顿,突然问,“是你吧!把尸体放入密室栽赃嫁祸的人是你吧!你是何人?”

那人终于出声了,“那你不如继续猜猜看?”

“我孙家扪心自问,从未对不起过谁,你为何如此害我儿?”

那人答,“孙老爷为何笃定我是在害孙少爷而不是害你?”

“你……你是……阿生?”孙振学想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的问道,语气里透露着一丝难以置信,又有几分诧异。

“所以,孙老爷是觉得自个儿对不起阿生了?”

“我没有!”孙振学反驳道,“我没有对不起他。我孙某人行得端坐得直,从没有对不起谁!”

孙振学继续道,“是你吧!阿生,是你栽赃陷害我的——那些人……是你杀的吧!”

那个叫阿生的并不回答,反而问道,“魏家的刁奴个个凶狠无礼,他们打伤了孙府的家奴,孙府却就这样算了,若这般说起来,杀了这些人,也算是帮你们孙府出口恶气,你不感恩也就罢了,怎倒质问起我来了?”

又道,“我若说是,孙少爷的人头可还能长回来?怕是不能吧!那么……没错,确实是我杀的!”说完,他将头上的帷帽取下,露出了真面目。若是熟悉的,定能看出来那人有些像陈老头。

“果真是你!”孙振学扶着桌子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了,牙关咬紧,“你为何这么做!”

没等陈老头回答,宋扬生从房梁之上跳下来,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温兄,果真叫你给猜着了!”

在他落地之后,温佑棠也从屏风后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显然,这是一个局。但陈老头却并不感觉意外,好似早就料到了。“看来这京城来的大官儿,确实有些东西。不似那知县大人那般好糊弄。”

宋扬生笑笑,“怪就怪你自己漏洞太多。”

当日在孙府找到了尸块儿,便定了孙家的罪。虽然物证齐全,但怎么都觉得有奇怪。

论动机,魏家确实与孙家有言语肢体冲突,而且还有两条家仆的性命。若是说报复,顶多也就是孙振学二人示意手下人将对方人打一顿出气。倒不至于去杀人,况且还是让孙家的家主亲自动手?说不通。

论物证,谁杀了人会把证据藏在自己家?还是如此血腥的尸体。岂不是明晃晃的活靶子。而且,虽然在孙府别院之中找到了解尸间,但那些刀具与尸体的切面并不符合,倒像是特意摆放在那儿的。

论杀人,退一万步来讲,一刀了结岂不是更省事儿?费心费力将尸体肢解,还抛尸野外,太过招摇。孙振学与孙茂林都是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老爷少爷,于情与理说不通。

怎么看都是一招漏洞百出的栽赃嫁祸。也就急着结案的知县才会相信。

直到在酒楼用膳时,他们才想起来。还漏了一点儿。

便是那个他们找了许久的香味儿,尸体上残留的香味。

之前推测,这香味儿定与杀人地点或者解尸间有关,直到喝到了豆腐汤,才明白过来,也许,是与凶手有关。

在集市上打听一番后,总算了解了这陈老头。陈老头本名陈生,四十出头的岁数,但因常年辛苦劳作,身形佝偻头发花白,再加之不多话,便被人调侃叫做陈老头。

陈生年轻时入赘了叶家,北上考取功名未果,落第之后便接手了叶家的豆腐坊,后来叶娘子病逝后,叶老头悲伤过度,加之年岁大了身体不好,没过多久也离世了。这二十年来,全靠陈生一人撑起了豆腐坊的门面,使得叶家的豆腐在远阳县供不应求。

本以为一卖豆腐的陈老头和孙老爷并未有什么交集,一打听才知晓,这两人年轻时候还是相熟的朋友。

当年孙老爷有意纳叶娘子为妾,但叶娘子却心仪于一个穷书生陈生。孙老爷虽未抱得美人归,却因陈生的才华结交了一个好友。

据那些摊贩的闲谈所说,当年陈生北上考功名,需要银子打点,但因为孙老爷记恨陈生夺爱之仇,并未借钱给他,再后来陈生落榜归乡,便也淡了和孙家的来往。但这也是小道消息,真实性有待确认。

但宋扬生还挺好奇的,若说孙振学因记恨此事而未借钱,那当初的结交好友也只是一个幌子了?

温佑棠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来这儿你不好奇对方杀人的理由,反倒打听这些闲话?”

宋扬生笑笑,“指不定这就是这谜团的关键呢?”

孙老爷闻言,愁着一张脸叹了口气,“阿生,你……还在记恨当年的事儿?”

“倒不如你说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好叫我们也给看看,这人为何要栽赃陷害你!”

据孙老爷说,当年陈生到了京城后,才发现空有才学是没用的,得有钱。不仅是吃饭住店花钱,请人写推荐帖要花钱,买书要花钱,连拜访帖都是看纸张的好次。陈生去京城时带的银子也花的差不多了,如今据应考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遂寄了一封家书给叶娘子,让她去孙家借些钱来。

但孙老爷收到的信却并不是这样的。

许是京都的繁华盛况迷了陈生的眼,他寄回的信让孙老爷气愤不已。信中说,他在京城手头拮据,人情周旋处处需要银钱,希望孙老爷能借他一些,叶娘子会来取银子,届时就……

孙老爷涨红着脸没说下去,但温佑棠和宋扬生都听出来了。

陈生信中是借钱,可实际上确实想同他做交易,而叶娘子,则是交易的一环。

孙老爷是真心爱慕叶娘子,也是真心欣赏陈生的才学,却不想,他的好友竟然会提出如此龌龊的交易!孙老爷又气又恼,一股被侮辱的恼羞感从心头升起,自然是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不仅拒绝了,回信之中,还将陈生好一顿骂,骂他一个读书之人,怎能说出这般话!

信寄出去几天后,孙老爷也冷静下来,觉得当时有些冲动了。但这钱,却不知道该不该借。看陈生的来信,他确实着急用钱,但若是寄了,对于陈生来说,是否就默认了那龌龊的交易,岂不是玷污了叶娘子的清白?

经过一番思考后,孙老爷还是未借钱给他。他写了封信寄给了在京城的朋友,请对方帮忙照拂下陈生。他想的是,只要解决了陈生的衣食住行这些基本的困难,让他安下心来应考,凭借陈生的才学,考中也不难。

之后的事,便也如同其他人传的那样。陈生落第归乡了,途中接到了叶娘子病重的消息。

叶娘子的病重是心病。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陈生寄给孙老爷的信的内容,对此事耿耿于怀,郁结于心,最后生出了心病。

而孙老爷在得到陈生回乡的消息后,前去探望他和叶娘子,却被对方赶了出来。后来孙老爷又送了几次养病的补品,皆被陈生给扔了出来。再之后,两家之间便断了往来。

听完了孙老爷的讲述,宋扬生问,“所以,你认为是他对从前的事怀恨在心,所以才来报复?”

说完,宋扬生看了看孙老爷,又转头去看陈老头,但自从孙老爷开始讲述二十年前的事时,对面的陈老头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一言不发,好似他并不是事中人,只是一个看热闹的观客。

温佑棠皱着眉头,问陈老头,“我有一个问题,你好像对我们藏在这儿一点也不奇怪?”

陈老头回道,“这有什么奇怪,他从一开始就急着套我的话给孙家脱罪,这不是很明显吗?”

温佑棠又问,“那你为何不逃?”

陈老头笑笑,“你又怎么知道我没逃?”

他的笑声很奇怪,虽然尖锐但声音却忽高忽低。一个念头在温佑棠心间闪现,他暗道一声不好,顺手抄起了身旁桌子上的一个茶杯朝对面扔过去。茶杯却穿过陈老头的身子直接落到了地上。

而陈老头的身体则消失了,只剩一道黑色的长衫落在地上,长衫之上,落着一块摔碎的人形木偶。

不好,是傀儡术!

与此同时,门外一个黑影闪过,脚步声也愈发明显。

“快追,人在外边儿!”

温佑棠紧随宋扬生身后,跟着他追出去,但却晚了一步,只瞧见黑影在院门口晃过。

“算了,”宋扬生拦住他,“许兄在外面,应该逃不了。不过,这老头真够狡猾的,竟然从始至终都没进过屋,若不是早有防备,今日怕是就这么让他遛了。不过,这傀儡术是什么?他不是一个卖豆腐的吗,怎么会这个?”

温佑棠答不上来,突然想到了之前阿成提过的事儿。

院外有人叫了一声,“抓到了!”

宋扬生和温佑棠跟过去,只见陈老头趴在地上,许仲阳一脚踩在他背上,手里的剑正横搁在他脖子旁。

三人将陈老头押回了衙门,又是一番审讯。只是这回,陈老头却怎么都不肯开口了。

他不说,温佑棠只能猜。

杀人凶器便是陈老头用了二十多年的那把豆腐刀,豆腐刀细长小巧,刀尖锋利,和尸块上的切痕一致,这也是尸体上为何会留下香气的原因。

杀人动机未知,但目的是为了栽赃嫁祸给孙家。

至于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陈生为何现在才动手,温佑棠能想到的原因,便是恰好年初时候,孙魏两家闹出了矛盾,给了他一个插刀的契机。

而之前所说的给被害者家人银两,通知了死讯却不让报官,看起来多此一举的举动,现在也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了:因为陈生并不是不让他们报官,相反,他希望他们去报官,而他所扮演的角色,便是一个杀了家奴心虚的主家。越诡异越奇怪,便越有指向性。

温佑棠唯一没有想明白的便是,他到底为何要肢解那些尸体?

倘若真的要嫁祸,杀人已经足够了,肢解尸体费时费力,只是为了留下尸块儿放入孙府中吗?

陈生大概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人已经被抓,左右死路一条,也就任凭他们问去,听到这儿的时候,弯起嘴角拧出一个怪异的笑,“我既然留下了,自然是有我的用处的,只不过后来用不上了,正好给孙家送份大礼罢了。”

“有何用处?”

“这位大人不是很会猜吗?那你便猜吧!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下,留给你猜的时间,可不多了!”

“什么时间?”

“你猜猜看!”

衙役这时突然来报,说和他们一道来的一个小公子有急事正在衙门外候着。

许仲阳随着衙役出去,候着的是傅宝云。“许少爷,许小姐不见了!”

什么?“何时的事?”

温佑棠也跟了出来,“怎么回事儿?你慢慢说。”

傅宝云道,他们三个人自傍晚时分离开后,她和许妩一起用了晚膳后,便回了屋子。约莫戌时时,她听见外边有动静,当是他们回来了。可是这声响过了片刻又消失了,也没听见说话声。于是便想去找许妩一起出来看看,可是许妩却不在屋内。

后来,傅宝云便在院中找了一番,也问过了值夜的衙役,都道没看见人,后厨没有,茅房也没有。再联想先前听见的声响,傅宝云心中有些不安,无事最好,若真是有个什么,可事关许妩的性命与清白。

焦急之时,正好听见其他衙差说他们回来了,傅宝云这才赶过来和他们说此事。

许仲阳和温佑棠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将衙门的这个摊子扔给宋扬生,左右凶手已经查出来了,只是写个诉罪书。

偌大的一个远阳找一个人,是很困难。但温佑棠却想到了方才陈生所说的时间不多,莫非就是这个?

于是温佑棠和许仲阳分头行动,许仲阳前往叶家豆腐坊,温佑棠则去另一个地方,让傅宝云留在衙门里等候,一有消息就让宋扬生或者衙役来通知他俩。

温佑棠从衙门出来,寻了匹快马直奔西边,阿成说过,西边有异象。而陈生却会傀儡禁术,所以他怀疑,许妩是被陈生带走了。

此时已至亥时,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温佑棠放了一道明光符在前方开路,随后又召出阿成。

打上次阿成说打听到这远阳县有恶鬼专吃小鬼,使得这一片地界的小鬼全都跑路后,温佑棠便不让他出来了。这下终于有机会透气,阿成欢快的跟在温佑棠身后,给他指了方向。

马儿疾驰在山道之上,越往西边走,温佑棠越觉得不安。

“少爷!那边儿!”阿成指着不远处叫道,“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吸我,肯定是那边儿,少爷,你要小心!”

之前的明光符已经燃尽了,温佑棠又朝空中抛出去两道。黑幕瞬间被揭开,露出隐藏在黑暗之下的一切。

光亮之下,温佑棠瞧见许妩躺在一片空地之上,空地旁还有一具人形尸体——也不是尸体,若是仔细瞧,便能发现,那是一具豆腐做成的等人形体。

许妩头尾处,却各放置了一盏烛台。烛是黑色的,并未点燃,却能看见烛油一点点的往下渗,是祭祀烛。

他要献祭!

之前一直萦绕在脑海的疑问,这下得到了解答。

陈生要献祭!他想要复活谁!而那些尸块儿的用处,如果他没猜错,并不是每具尸体都恰好少了几块儿。那些都是有规律的!所有缺失的尸块,可以完整的拼出一个人形。所有的受害者都不见魂魄,是因为被陈生收了起来。

用十二个生魂,和一副躯体献祭,施之秘法便可将某一魂魄放入准备好的傀儡体中复活死人,这是禁术。

陈生想要复活谁,并不难猜。他之所以说尸块儿用不上,是因为他打上许妩的注意了!

子时在即,祭祀烛也将要燃尽,若是再晚一点儿,便真的就来不及了!

陈生为了献祭成功,特意声东击西,布了阵法便赶往了孙宅。也幸亏施术人不在,破阵法虽费工夫,但并不困难。温佑棠咬破手指用阳血花了数道符纸,齐齐贴在烛台之上,最后又盘腿坐于地上,讼往生咒化解生魂怨气以超度阴魂。

阵法被破,以往被陈生抓住的魂魄全都朝温佑棠涌去,温佑棠忍着鬼噬之痛,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讼咒。

内有阳血消耗,外有鬼魄噬咬,温佑棠又急又怕,额头上冷汗直冒,也不知使了多大的气力,终于赶在子时前。

是以,当许妩幽幽唤醒之时,四周已回复平静,天际也露出鱼肚白,唯有温佑棠面无血色的倒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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