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是非成败转头空(加字)
叶家山庄, 地牢。
阴冷暗黑的地牢里,散发着血腥腐朽的味道,由于这里常年见不得阳光, 不少喜欢黑暗的东西在这里肆无忌惮的滋生着, 比如说老鼠, 蟑螂, 再比如说, 背叛跟死亡。
正是在这乌云罩顶,时间都仿佛停滞的时刻,“哐当”一声, 地牢上笨重的铁门被人推开,常年不见的阳关照射进来, 让无数濒临死亡的囚人都挡住了眼睛, 待适应了光线, 张大的嘴巴却再也合不上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子,一个容貌倾城, 风华绝代的女子。
更有甚者,女子身着一身鲜红的嫁衣,滚金的荷叶锁边,精细的双面苏绣,赫赫然将一副百鸟朝凤图镶在了裙摆上, 此刻随着她优雅的步伐, 一步一荡, 步步生风,
中间有几双肮脏猥亵的手伸出来拽住了她的裙裾, 她慢慢回首,冲着那些人嫣然一笑, 媚眼如丝,双唇似血,便有无限的风情散发出来,使得那些人瞬间呆若木鸡,流着口水放掉了手中的裙角。
她似乎对那些□□裸的猥亵的目光毫不在意,她始终端握着双手,优雅缓缓的走过那条狭窄的牢道,直到路的尽头,放停住脚步。
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被锁链拴住的血污男子,仔细望去,却有两个狼牙刺直直的穿透了他的双肩骨,生生的将他钉在了墙上。
“楚天……”她走上前,细长柔嫩的手指轻轻的抬起男子的脸庞,红唇轻启,声若流莺。
男子慢慢的抬起脸,一片惨白,嘴角还留着殷红的未褪去的鲜血,只是那双黑如深夜的双瞳,里面依旧闪着无边的琉璃光,在抬头看到她的那一刻,丝毫没有吃惊,反而脸上浮起邪佞的笑容。
“夫人,你来了?”
慕容樱那修养甚好的脸庞,在听到“夫人”这两个字时,再也挂不住笑了,她愤愤的甩下衣袖,隐隐的恨意便再也藏不住了,尽数透了出来。
“叶楚天……你可还记的这身衣服?”慕容樱在他的身前转了个圈,完全贴身的嫁衣更显她腰身如柳,双乳似峰,此刻那张倾倒众生的脸庞浮上近乎于变态的笑容:“这可是锦绣坊出的嫁衣,一百多个绣娘齐心完成的,由于极费心力,一年只出一件呢,据说,很多王公大臣的女儿出嫁都抢不到,不是么,还是天弟爱惜我,为我不惜千金买来这嫁衣呢……”
“我怎么会不记得……”叶楚天嘴角含春,笑的很是暧昧,他慢慢的移向她的耳根,双肩后面的狼牙刺是一片血肉模糊。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樱姐姐可就是穿着这身嫁衣与我拜堂成亲,夫妻同心,共饮下交杯酒的呢……”
“哦,是饮下那杯有毒的交杯酒……”叶楚天凑在她的耳根上,吐出的热气扫到她的脸上,暧昧而又邪魅……
“你早就知道了?呵呵,不愧是我的天弟,我的夫君,即将上任武林盟主啊……”慕容樱似乎有些惊讶,很快便被浮起的笑容掩了下去。
“这可不能怪我,你的剑法如此骇人,如若不下些毒,试问这江湖上有谁能经得住过我们新晋武林盟主的一剑呢……”慕容樱把弄这长长的红指甲,眼底的恨翻江倒海,即将决堤了……
“呵呵……”叶楚天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怒,反而是笑的风轻云淡:“你不必向我解释,成王败寇,没有人比我更懂这个道理了……”
“叶楚天!”慕容樱终于再也笑不出来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却依然坦荡无比的怪人,愤然出声:“你怎么可以如此的无动于衷,这些年你丧心病狂追求的名利地位,被我这么轻而易举的毁掉,你怎么可以如此的毫不在乎!”
“很简单……”叶楚天猛然咳了几声,嘴角蓦然涌出一股鲜血,淹没了原先的血渍,顺着下颌滴到了满是血污的白衣上,但是他此刻依然面含阴笑,丝毫没有半分的恼意。
“很简单,因为那不是我最终的追求,而你……毁的也不是轻而易举……”
“你……”慕容樱伸出手,却又紧紧的握成拳头:“很好……很好……这些年,我终究没有看走眼……”
“我劝你还是快一些交出玉茗山的内功心法,也免得少受些皮肉之苦……”慕容樱看向叶楚天,这么多天过去了,他身重剧毒,又日夜遭受非人的酷刑,原先俊美清冷的脸庞已经快没有人形了。
可是他身体里却有股不知来自哪里的,高高在上的气度。仿若早已动觉了人世间一切黑暗,丑陋,然后就那么高高在上的,甚至带着些怜悯与嘲笑的,看着那些折磨他的人……
“是叶振仲找你当说客的么……呵呵……好个大义灭亲,一举两得……”以前叶御风总说他是野种,是路边捡来的野狗,他都没放在心中,原来,叶御风是一早就知道,他只是叶振仲路边捡来的一个工具而已……
抛开这些年他卖命为叶振仲搜集的各家心法秘诀不说,叶振仲只要把这些事都推到他的头上,然后当着江湖上所有的人清理门户,自己撇的一干二净不说,这一大义灭亲的举动,就能为他赢得江湖上无数人的尊重。
接着他叶振仲便更可以顺理其章取代他,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多好的一副牌啊,他都不禁为他叫好。
“我劝你还是早点招了吧……”慕容樱眼眸中有些东西暗暗流动,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不然,再过些日子,他就会着急所有的江湖人士,开你的□□大会,然后……”
“然后,再当着所有的人的面一剑结果了我么……”叶楚天抬起头来,许是说久了话,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脸上的汗簌簌而落:“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我招了之后,结果就会改变么……”
那些汗水落到地上时,已经被染成了红色,落到慕容樱的脚下,触目惊心。
“叶楚天,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对我慕容樱可曾有过一丝的真心?”
面对慕容樱的质问,叶楚天轻轻的抬起头来,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那抹黄色的身影,上次她将剑刺穿他的肩膀后,也曾颤抖着问过他这句话,然而却被他断然的否决了……
只有在想起如剑的这个时刻,叶楚天的眼中才散去了所有的光芒,变得黯然灰败起来……
“你回去吧,我对你有无真心,你到最后不都成了盟主夫人么……哦,现在叶御风怎么称呼你……”
“樱妹妹?还是……小姨娘?”叶楚天在慕容樱愤恨的眼神中笑的甚是爽朗:“呵呵,你成了叶振仲的小妾,我还真想看看叶御风的脸是什么表情……”
我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慕容樱拖着长长的裙裾,一步一步的踏在阴暗的地牢里,她紧握着双手,却制止不住发自内心的颤抖。
慕容樱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在想,她……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呢……
当初慕容山庄一夜之间被毁,全族上下八百多口人没有留一活口,父兄被害,娘亲上吊自杀,她瞬间从慕容山庄的千金大小姐沦为寄人篱下的的孤女。
可这一切还没算完,就在她最痛不欲生的时刻,上苍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送来了——她从小心属的叶楚天竟然心心念念是别的女人!
这是多么天大的一个笑话啊,想她慕容樱是何许人也,慕容山庄嫡出的千金大小姐,貌美倾城,名动江南,洛河边不知道有多少青年才俊为一睹芳颜从早春守到寒冬,可是她都不为所动,她一心惦念便是那个从小眼神阴厉,谁也亲近不了的叶楚天。
可是当她娘将她托付给叶楚天的那晚,她一身丧衣的追出来,看到了叶楚天在月光下,眉眼温柔的在安慰那个女人。
在他的口中,她慕容山庄上下几百口的人命竟成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为的只是让那个女人能稍微的舒心……
慕容樱觉得,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拜月光下那对男女所赐,她以前所看到的,所拥有的,所信以为真的东西,都在那一刻,轰隆一声,全部倒塌……
女人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生物,你以为夺取了她的所有,你以为她一定绝望的痛不欲生了,可是她却能在鲜血淋漓中含着笑重新站起来,并且能以你不能想象的生命力挺下去……
慕容樱对抱琴说,她并没有一无所有……她拥有的恰恰是这个江湖上最厉害的,最杀人不见血的武器,那就是她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这果然是江湖上最杀人不见血的武器,而且还能老少通吃……不论多大岁数,不论是臭名昭著的寻花贼还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只要是男人,都抵不住她一身的香肉软躯,逃不出她的鲜红石榴裙……
而她的小姨丈叶振仲自然也不例外……
要不然,你以为她一闺阁女子怎么知道无情谷在找神仙草,怎么又能轻而易举嫁祸到如剑那个贱人头上……不然,她为何又知道叶楚天背地里做的那些事,然后顺手推舟的让牡丹姑娘吊死于长生阁,让冷公子的血书出现在那个贱人面前……
每每她在那个老男人怀中恶心的要死的时候,只要想到能让如剑那个贱人痛不欲生,碎尸万段,她都能咬着牙含着笑承欢于那个老男人……
可是在叶楚天面前,慕容樱还是嫩了点,最终无疾而终,当她一身鲜红嫁衣走出地牢时,在突如其来的阳光冲击下,看着急急的奔过来的抱琴,再也支撑不住,缓缓的晕死了过去……
江北的事情,远在南疆百花谷的如剑一无所知,她现在正一门心思的扑在看病寻人上,除了偶尔兰玉麟的聒噪与腻人稍稍让她头大,日子还是过得很是平静与舒心。
只是这平静与舒心也没有持续很久,便被一个相熟的人给打破了。
如剑在灯下仔细的观察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转眼看看在旁边无所事事的一人一鸽,眉头深蹙。
“你可知道他是谁?”如剑捏了捏眉心,抬头焦虑的问:“幽香?”
“知道一点啊”幽香抬头,逗着肩膀上的红眉,爱答不理的瞅了瞅床上半死不活的人,看向如剑:“那个,还有救么?”
灯光面前,幽香如剑面对面而站,一个如临雪的红梅,一个如滴露的幽兰,俱是黄衣飘飘,浑身上下透着修饰不来的灵气。
如剑转了一下针,针头上的颜色由红变黑,却发出一阵奇异的香气。
幽香的鼻子动了一下,努力回忆着:“好熟悉的香气。”
如剑疾步走到床前,翻开病人的眼睑,又按住他的脉搏。眉头越蹙越深。
幽香依旧抽动着鼻子,喃喃道:“这香气,我绝对闻过,如剑,我绝对闻过。”
如剑轻声开口:“是五花散的香气”
“对了,那间茶馆,就有过这样的香味。”幽香拍着脑袋:“可是当时已经把毒排出来了呢”
如剑走到桌前将针包起来,扶了扶耳边的碎发:“是连环毒,五花散只是个开头,他的体内还有夜来香,如梦醉,一系列的毒药都按时按量的进入他的体内……看来,他的仇人是要置他于死地不可了”
如剑沉静的分析:“能够掉调动这么多的武林人士,又能下如此致命的连环毒,必定武林地位不低。”
幽香听了她一堆的分析,不耐烦的走到床边,使出吃奶的劲啪啪的拍着病人的脸:“喂,醒醒!醒醒!你听到了吗,我可没那么大能耐给你下那么多毒哦,死了可别怪我!”
她手劲极大,那人惨白的脸上立即出现几个巴掌印,看的如剑都直皱眉头。
“不过,到底有没有救?”幽香拍了几巴掌后,见确实没反应,索然无味的收手。
空气中弥漫着五花散甜腻的香气,她与如剑出奇一致的呼吸声瞬间被淹没在里面。
“有救”最终,如剑缓缓开口。
“算他命大,遇到了我,带他找到了你。”幽香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如剑上前翻了翻病人的眼皮,眉头轻皱:“有些麻烦,幽香,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可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幽香站起来,走到床边,像是上瘾似的,又拍了那人几巴掌:“不就是无情谷的少主……段无心么!”
是夜,给段无心施完针,如剑疲惫的出门,便看到了立在月光里的那一人一鸽的身影……
“幽香……”如剑上前,轻轻的抱住她,声音有些哽咽:“你都去哪了,你知不知这些天……我有多想你……”
“段无心怎么样了?”幽香转过身来问。
“我只能暂且保住他的性命,至于他体内的毒素,积累太久了,急不得。”如剑抬起头:“幽香,你怎么跟他搅在了一起……”
在无情谷里,如剑就以已经深知段无心的厉害了,那气度,那剑法…虽然他言语甚少跟她也没怎么交流,如剑多多少少还是能感觉出来的,别的不说,之前被段无泪下了药,却依然能在叶楚天的剑下活着逃出无情谷的,这个江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了……
“那冰块没事就好,先不说这些……”幽香烦躁的一挥手,有些话最终不吐不快:“如剑,你知不知道整个江湖上都乱成一锅粥了……”
“嗯?你是指……”
幽香烦躁的扯了扯头发,看向如剑的眼光有些异样:“本来有些事情,战歌是不让我告诉你的,可是如剑……你真的不知道么……叶楚天出事了!”
玉茗山的情报网本来就四通八达,再加上幽香平日里负责管理送信的信鸽们,所以,自小她对江湖上的事情可谓是了如指掌,现在,叶楚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全江湖上都炸开了锅,她玉幽香想不知道都难。
幽香看着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的如剑,心一横,所幸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比如说,叶楚天如何在大婚之夜遭了新婚妻子的算计,如何被打入了地牢而身无还手之力,然后他以往在江北做的那些坏事如何一夜之间被披露出来,叶振仲如何在那么多江湖人士之前大义灭亲等等……
“你说……什么?慕容樱她……”如剑心内翻江倒海,脸上已经全无血色了……慕容樱不是还怀着他的骨肉么,为何一夜之间成了这样……
“哎呀,你先别管什么慕容樱不慕容樱的了……这事情一看就是个圈套啊,不然为何在他被打入地牢的第二天,他之前所干过的坏事就全都暴露了呢……而且当时为了参加他的婚礼,所有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士可都聚集在护龙山了……这下好了,不炸成一锅粥才怪呢……”
幽香一看如剑的脸色不对,就把过几日要在所有江湖人士面前公审叶楚天的话咽了下去……
“玉爷爷早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他是断然不会出面的,而且,纵然是背后有人捣鬼,那些爆出来的丧尽天良的恶事,的的确确是叶楚天做的,哎…这些年玉爷爷只不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不过我们的叶师弟却是个有骨气的人,从始至终从来没为自己辩解半句……更始终没提玉茗山这三个字,我看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自己扛了,根本没有要拖玉茗山下水的意思……”
幽香见如剑不说话,自己一个人仍然喋喋不休,这是她们从小相处的方式,幽香外朗,如剑内向,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幽香自顾自的说,因为她知道,如剑一定在仔细的听她说的话。
“我倒是对他做的那些事情无所谓,我不是什么圣人,我也不认识那些所谓江北的门派,我只认识我们的叶师弟,虽然他入门晚,脾气性格又古怪的要命,可是他对你却是真的上心的,别的不说,上次你生病的,他可是真的坐在门前不吃不喝,看着那颗合欢树一动不动的呆了七天……如剑……”
“你不要说了。”如剑轻咬着嘴唇,缓缓的抬头,脸色惨白,眼中却很是坚定。
“如剑?”见到如剑这样的神情,幽香最吃惊不过了,她可是最了解如剑对叶楚天的心思的人……
“幽香,我跟他已经一点关系也没有了,我们两个早就生死不干了。”如剑抬起头,眼眸中无悲无喜,一片坦然。
是啊,自从上次那刺穿他肩膀那一剑之后,如剑便已经看开了,她与他,是真的注定无缘了,以后两人分开,各自走各自的路,生死不干,各安天命……
“生死不干,各安天命……”幽香轻轻的重复这几个字,心内惊讶,如剑该是受了多么大的内心煎熬,才说的出这八个字:“如剑……你真的放下了么……”
如剑听了这话,轻轻的垂下眸子,声音清冷而又坚定:“你还不了解我么,我说的出便做得到……”
是啊,幽香点头,她怎么会不了解如剑,从小如剑就性子安静,就像一汪清水一样,从来对别人都是迁就的无害的,只是,她也有如水一般的韧性,凡事只要她拿定了注意,便会一门心思的朝着目标行动,百转千回,绝不退却,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
幽香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往日神采飞扬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如剑,你,我,还有战歌与叶楚天……我们四个,怕是要真的各安天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