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香消玉殒归何处

55.香消玉殒归何处

岸上的兰玉麟似乎看出了如剑的犹豫, 这位前呼后拥的小王爷几乎将指甲握进了拳头了,他两眼发红,似乎预见了什么, 于是便更加的竭斯底里了。

“夏如剑, 你敢放手!”

“善心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你即便救了她上来, 我也会将她碎尸万段!你可知道我带来的第三道圣旨是什么!啊!夏如剑, 快点将她舍下去!”

叶楚天一只手抓着吹雪剑,一只手紧紧的抓着如剑,下面是水流湍急的万丈深渊, 一松手便是万劫不复。

脚下的几个石子滑落下去,瞬间隐入万丈黑暗中, 久久听不到它们落地的声音。

叶楚天喉中干涩无比, 紧张的咽了咽口唾沫:“如剑, 听我说,舍了她, 抓紧我……”

如剑缓缓的抬起头来,满脸哀伤的摇摇头,眼神中是无尽的绝望:“我上去了又怎么样,最终在你身边永远不会是我!”

“公子,幽香已经去了, 我更不能亲手杀了墨香, 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这是如剑最后求你得事情了。”

说罢她将自己的链子放到叶楚天手中, 绝望地闭上眼睛。

“不要!”楚天心内充满了恐惧, 似乎预感到什么,发了疯一般抓住如剑的手。

如剑的手决绝的张开。

“不要!”楚天疯了一般攥住如剑的手, 但最终那只再熟悉不过的玉手缓缓的,缓缓的脱离他的拳头。

如剑像只折翅的蝶儿翩翩的落了下去……

“啊!”岸上崖上的人望着那抹亮黄,具心肺接碎。

“夏如剑!”王达与徐彪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兰玉麟死命的抱住,此时他那俊秀的脸庞已经扭曲了,他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眼角都快蹦了出来,似乎含着万年的仇恨,咬牙切齿道:“夏如剑,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今生后世,生生世世我是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蝉儿一身白衣,穿梭在南疆王宫里,经过她身边的侍卫宫女们或许是看见她面色不善,都低眉顺目的见个礼远远的跑开了。尽管这样,依然有几个跑的慢的,挡住了她的路,她二话没说,一个掌心披过去,那可怜的人连吭都没吭一声,便软了下去。

“蝉儿,蝉儿!”远远的呼唤从王宫的那头传来,她仿若没有听到,那呼唤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她的身体被蓦然的拽入一副胸膛内,她方被迫停止了脚步。

“蝉儿,你要去哪里?休要再惹事了。”宁非双臂环着她,心中却是止不住的讶异,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变的如此的瘦了。

“惹事?”蝉儿如梦初醒,这才抬起通红的眼眶望着宁非,苍白如纸的脸上尽是一片荒凉,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你以为我会惹什么事?”不知为何,这几天一直压抑的眼泪,在望着宁非那张昔日可憎的脸庞时,竟有些要决堤的冲动。

可即便如此,蝉儿还是努力的忍住眼泪,抬头倔强的望着宁非。

“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可是不可以,他是苗疆的世子,未来的苗疆王。”

“苗疆世子?呵……”蝉儿脸上浮上一层讥笑,抬去头来直直的望着宁非。

“那我的主子又是什么?”

“一颗那么高贵的沧海遗珠,就那么活生生的葬身于断肠崖了,甚至她临死前都不知道……”

宁非始终蹙眉不语,是啊,这件事情的后果远远比想象中的严重,别的且不说,圣上那边是多么重视这颗沧海遗珠,如今发展成了这个局面,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办事不力的御捕门。

自古雪中送炭者少,落井下石者多,御捕门权势无两这么多年,一旦失去天子的信任跟庇佑,后果可想而知。

而在大祸还没来临之际,首先要保护的,也是唯一要保护的,便是眼前的这个小女子了。这是他师父东方明鹰的意思,也是他宁非的意思。

“蝉儿,你听我说,这个世上除了南疆还有一个地方,也是四季长春,那里叫做大宛。对了,你不是一直心仪大师兄的汗血马么,那汗血马的故乡便是大宛……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好端端的你跟我说什么?”蝉儿皱着眉抬头,突然她眼睛一亮:“宁非,你该不会是想……我告诉你,我是姓东方的,我……”

话音还没有落地,便被宁非一手劈到后颈,蝉儿连个白眼都没来得及翻,便直直的晕在了宁非的怀中。

当初那个蓬头垢面狠狠的望着他的假小子,转眼间已经初初长成了怀中的少女,其实她说的对,虽然她姓东方,可是只是因为她是女孩,师傅花在她身上的心思还没有他们的九牛一毛,小小的年纪便被丢在南疆不闻不问,即便长大了回来御捕门,也是被分配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因为他们四师兄弟,她从未走进师傅的眼中过。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一直都在他的眼睛里。

宁非望着怀中玉瓷一样的人,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轻轻的吻了下去。

再说小王爷行宫这一边,王达跟徐彪正守在书房前面,面面相觑,愁眉苦脸。

让他们愁眉苦脸的自然书房里那位跟随性百官密谈的小主子,自从从断肠崖里回来后,他就一直分批次的召集百官商议如何善后,不急不缓,有条不紊,一件天塌下来的事被这小王爷收拾的井井有条,到目前为止,他临危不乱的气度,干净决绝的手段,让他自然而然的成了这些随性的百官的主心骨了。

“王达,你说主子怎么了?”徐彪看着里面坐的笔直有度的身影,按说他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他家主子如此正经,该是给祖坟烧香的时刻。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有些发毛,他家的主子太正常了,正常的太不正常了,尤其是在那位大神那样了之后。

王达一直笔直的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是临了的一声的叹息出卖了他心中的焦虑,看到里面的人影一闪,他急忙迎了上去。

“李大人,王大人,里面散了?您二位慢走。”

穿着大周官袍出来的二人,由于对里面的人刮目相看,自然也对王达高看了一眼,他们二人双手作揖,轻轻一让:“是的,王都尉,经过小王爷的点拨,我们二人便有了正经主意了,先告辞了,王都尉留步。”

是啊,他们是奉旨来接那位回宫的,可是眼下圣旨还没有请出来,那位便已经仙甍了,无论从哪方面看,他们这伙人都少不了抄家掉脑袋,还是里面的小王爷有主意,临危不乱,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才让他们看见了活的曙光。

“主子爷,您没事吧?”书房里,王达徐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兰玉麟左右,他们紧紧的定着执笔写奏折的主子爷,生怕他下一秒便扔下笔拿出颗□□炸弹把这行宫给炸平了。

可是这位依旧风平浪静,云淡风轻,安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到底是徐彪忍不住了,先发出声来。

兰玉麟仿若没有听到,知道过了许久,他在奏折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方缓缓的抬去头来。

眼睛还是那双风月无边的桃花眼,只是此刻含着的王达徐彪看不懂的光,他薄薄的唇角轻轻一扬:“你认为本王会怎么样?”

那双眼睛明明是含着笑,里面却像含了千万把利剑一样,王达徐彪都被他盯的心里发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去,他们擦擦额角上的汗,心里感慨:这哪里还是他们那个上房揭瓦的荒诞不经的主子爷!

是啊,他能怎么样呢?

他苦苦寻她那么多年,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他能怎么样呢?

甚至,她撒手而去的时候,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能怎么样呢?

活了这么多年,他似乎终于活明白了,只有紧紧抓在手上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比如说,女人,比如说,权势,再比如说……这放眼望去,滔滔无边的万里江山!

“主子,你去哪里?”王达见兰玉麟迈动脚步,紧紧的跟了上来,却被他一手摆住了。

“不必跟着我,在回朝之前,我得去见见一个老朋友。”

与小王爷的行宫不同的是,南疆王宫里正是一片人仰马翻,全南疆能调动的人手似乎都被他们的世子爷调了过来,从断肠崖底开始搜索,密密麻麻的兵卫,大有把断肠崖底翻过来的架势。

“由他闹去吧。”宁飞雄坐在王案前,虽然年逾七旬,可是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衰老的气息,他气如洪钟,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大将军一样,可是浑身的风度却又是任何一位大将都不能比拟的。

“他是琴操的亲生儿子,骨子里流着与琴操一样的血,都是同样的绝强,同样的痴情。”只有谈起唯一的爱女时,宁飞雄的眼眸中才闪过一丝沧桑。

当年她那个倔强的女儿就是怎么也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不说出来也则罢,孩子刚出生便要他册世子,说是一刻也不能缓。

她是铁了心,要给这个孩子一世别人无人企及的荣华,他拗不过女儿,答应上表朝廷,册封这个不知道父亲的外孙为世子,却没想到出了差错,接下来女儿伤心过度香消玉殒,外孙被奸人掳去,生死未卜……

罢了,他答应过琴操的……任由他胡闹吧,胡闹完了,这繁华似锦,富可敌国的南疆还是要交到他的手中的。

世子府,最忙的是莫过于东方命福了,自从如剑出事后,这个少年仿佛一夜间便成熟了,此刻他满脸的沧桑,耐心的听着各路汇总来的消息,眉头始终紧缩着……

还是没有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对于如剑的死,命福总是觉得不真切,那个住在长生阁里仙女一般的人儿,怎么会死了呢……

是啊,仙女是不会死的,命福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可是越来越多的消息让他的眉头越锁越深。

“叶楚天人呢?”一抹蓝色的袍角飘进他的眼帘中,语气中含着轻傲,仿若这全世界都不放入他的眼中。

命福的身份早已不同一般,世子面前最红的也是唯一的红人,现在无论是谁,都得对这个长相憨厚的少年作揖,恭敬的叫声东方侍卫。

命福斜眼看清来人,面色一紧,对着对方行了一礼,在夜色朦胧中指了指一处灯火阑珊处。

“少爷并在府内,一直都在听微堂。”

听微堂,便是作为圣女的如剑一直居住的地方,自从如剑出了事情,叶楚天便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为此已经有许多不知情的宫女侍卫葬身了。

命福望着兰玉麟转身离去的背影,憨厚的脸又恢复方才的凝重。

看起来很正常,不过是又一个失了魂的人。

他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重重的叹了口气。

听微堂的窗子没有关,一轮皓月当空,将堂中照的的夜如白昼。

厅前的桌子上放着半盏未喝完的茶杯,一本翻开未看完的医书,仿若那抹黄色的身影还未走远,不知道何时便回来,将这杯茶饮完,将这本医术看书,然后便轻轻的站到窗前,对着进来的他盈盈的笑:“公子。”

叶楚天坐在床上,屈膝将自己抱紧,一动不动的盯着门口的方向,然而什么也没有,只是偶尔刮过几丝风吹乱他的发丝,映在月光竟闪着花白色的银光。

他有多久没有保持着这个抱膝的姿势了,他在回忆里仔细的搜寻,在十二岁之前,在如剑未来到他的身边时,那时的他孤零零的一人住在长生阁内,哦,长生阁这个名字也是如剑取的,那个地方那时还不叫长生阁,那是个下人们都退避三舍的地方,因为里面住着一个生着怪病,发着臭味,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疯咬人的二少爷。

他们路过时,便是用那种又鄙夷又害怕又好奇的眼光来看他的,他抱着膝冷冷的回看回去,他们便会朝他的脸上扔些石子,秽物,然后看着他的反应哈哈大笑。

他从记事时起,便这样活着,一直到十二岁,一直到如剑来到他的身边。

他抱着膝,以一种信徒的方式在守候着,这样黑天白夜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他一动未动,他坚信,如剑会回来的,如剑不会这样狠心丢下他自己走了的。

风刮动门,发出沙沙的声音,一串脚步的声音传来,他的眼中冒出狼一样的绿光,直直的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待看到来人的时候,眼中的光却蓦然的暗了下去,手中的吹雪剑蓦然出鞘,直直的朝来人的心脏刺去,这些天已经不知多少人死在门外了,他不在乎多他一个,无论是谁,在如剑回来之前,都不许进屋里弄乱了她的东西。

兰玉麟躲过迎面而来的剑光,稳稳心神,走进屋内。

“呵呵……人都没了,还守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端起那半盏茶,往嘴边送了送,看到叶楚天眼中发出狼一样的光芒,他喉结一动,将半杯茶尽数的倒在了地上。

“叶振中的位置我已经查到了,我想还是你亲自去好了,毕竟他是你得“父亲”……还有,如果你亲自替她报仇,我想她会高兴些……”兰玉麟自嘲的笑笑,那天叶振中这个老狐狸,竟然趁着如剑坠崖,大家慌乱的实际土遁了。不过在南疆王宁飞雄的地盘上,他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滚。”叶楚天脸色一动未动,吐出一个字。

“我自然要走,我这次来就是来跟你道别的。”兰玉麟摸摸腰间的梅花络子,唇边仍然含着笑。

“你是南疆的世子,很好,老天这个安排很好。”

“叶楚天,我回朝的十年之内,必定会带兵来踏平南疆,到时候我们两个谁死谁活,谁胜谁负便会有答案了。”

“哦,口说无凭,此玉为证。”

在叶楚天静静的注视下,兰玉麟扯下腰间的蓝田玉,连同那水蓝色的梅花络子一点点的化为尘霁,伸手一挥,便随风去了。

兰玉麟静静的迈出听微堂,脚步没有一丝迟钝,是啊,人都没了,留些物件有什么用,他现在要做的便是把这天下握于手中,然后踏平南疆,将她还有她留在他脑海中的记忆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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