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尾声·中

57.尾声·中

韩荻之死, 让沈寂溪感触颇深。

沈寂溪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可是遇到韩荻之后他才知道真正的运筹帷幄之人是什么样子。

他叹了口气,心道, 自己本无意卷入此事之中, 可是……他望了一眼詹荀所在的房间, 无奈的摇了摇头。人生在世, 有多少人能独善其身?

人与人相遇、相知、相爱, 本就是常态,躲不过,也无需躲。

阿南端着药碗过来, 见沈寂溪愣愣的立在原地,开口道:“先生, 你可是在为韩先生的事难过?”

“他只管死他的, 我难过什么?”沈寂溪没好气的道, 然后接过阿南手里的药,说:“韩荻的尸体不能搁在咱们这儿, 他是军中之人,咱们无权处置,你想办法把他送到大营去。”

阿南应声而去,沈寂溪端着药去了詹荀的房里。

詹荀原本睡着,听到开门声便醒了。

“该喝药了。”沈寂溪道。

詹荀虽然伤的重, 但身体底子好, 再加上沈家的药, 效果极佳, 这会儿他已经能勉强坐起来了。

沈寂溪见他起身较吃力, 忙取了枕头给他倚到后头。詹荀见对方始终不言语,也不敢先说话, 乖乖的将药喝了。

沈寂溪待对方喝完药,才开口道:“韩荻死了。”

“什么?”詹荀显得极为激动。

沈寂溪不解道:“我还道你和他不熟呢,怎么听闻他的死讯你这般激动?”

“他死了你体内的血蛊怎么办?”詹荀道。

沈寂溪闻言心中不由一暖,才想起韩荻为了利用詹荀,曾骗过对方,说他可以压制自己体内的血蛊。

“我体内的血蛊已经不足为患了。”沈寂溪道。

詹荀闻言还有些难以置信,但见沈寂溪神色不似作伪,才渐渐信了,不由欣喜不已。不过随即他又神色黯然的叹了口气。

沈寂溪刚欲追问,詹荀便道:“章煜如今蒙难,竟然连韩荻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你是如何得知韩荻死讯的,他是怎么死的?”

沈寂溪遂将武樱带回韩荻尸体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韩荻向来在军中都被奉为军师,此次的事,他虽未参与,但若活着,被收押盘问是少不得。如今他既已死了,还是着人送回军中,免得生出什么变故。”詹荀道。

“嗯。”沈寂溪应声,收起药碗便欲离开,詹荀见状忙道:“留下陪我说会儿话吧。”

沈寂溪见他一脸恳求,心中着实不忍拒绝,便又坐下了。

“此番押解章煜回中都之事,于允恐怕会交予我,待我伤好估计便要启程了。” 詹荀道。

沈寂溪闻言勉强笑了笑,道:“那你一路保重。”

“我要离开北江,你难道一丝不舍都没有么?”詹荀问道。他一直没等到沈寂溪表态,心中既是期待又是惶恐,无奈沈寂溪一直不正面回应,所以他只得一再试探。

沈寂溪道:“我不舍你又不会留下来。”

“我会。”詹荀脱口而出道:“只要你希望我留下,我千方百计,想尽一切办法也会留在北江的。”

沈寂溪闻言一愣,只见对方目光炙热,看得他不由心中一荡,忙低头掩饰,道:“北江这么冷,留下有什么好。”

詹荀闻言眼神瞬间黯淡了。

沈寂溪又道:“沈家在中都也有医馆,我爹原本也不想我来北江,小河也在中都,我很想他。”

詹荀闻言目光重又亮了起来。

沈寂溪只点到为止,不给对方发言的机会便转移了话题道:“你素来与章煜亲近,怎么押解他回中都的事,会交给你来做?”

詹荀道:“是韩先生之前跟我说的,他觉得于允会让我押解章煜,是为了彰显陛下的圣明。与章煜最亲厚的人都没有参与章煜筹谋的事,正能显示章煜是多么的众叛亲离。”

沈寂溪闻言感叹不已,道:“韩荻当真是有颗玲珑心窍呀。他有没有同你说别的。”

詹荀摇了摇头,道:“他只说,若有那一日,叫我不要拒绝。由我来押解,他这一路上总能少受些苦。韩先生对他终究是情深意重。”

沈寂溪凝眉思索了片刻,问道:“那章煜对韩荻呢?”

詹荀叹了口气道:“章煜向来多情,你是知道的。不过他对韩荻的确是另眼相看的,自从认识了韩荻之后,他并未再招惹过旁人。只是,因着方敬言,他总也不能对韩荻全心相待。”

“方敬言有那么好?”沈寂溪问道。

“方敬言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章煜对方敬言不可谓用情不深,他把所有的纵容和忍耐都给了方敬言。可惜,方敬言野心太大,情爱于他既是良药也是牵绊。”詹荀道。

沈寂溪沉默了良久,道:“我想去见见章煜,你能帮我么?”

詹荀闻言满脸的不解,不过却欣然答应了。

次日何倚来探望詹荀,对方在他临走前交待了沈寂溪的所求,何倚自然满口应了。于是沈寂溪便骑马随何倚一起到了大营。

大营中并没有牢房,关押章煜的是临时设立的牢房。因为他身份特殊,所以与军中其他的囚犯是分开关押的,这倒让沈寂溪与他说话的时候可以更加方便。

何倚远远的在外头等着,只留了沈寂溪和章煜二人在牢房里。

章煜已沦落至此,可沈寂溪并未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什么绝望的情绪,反倒是有点悠然自得。于章煜而言,成败都无关紧要,成了固然好,败了也不过如此。

大丈夫,可言败,不可言悔。

“韩荻死了。”沈寂溪冷冷的道。

章煜闻言,瞬间像是变成了一座快要坍塌的堡垒,好似随时都会分崩离析一般。

“我都没死,他怎么会死?”章煜沉声道。

“他先前与人打赌时服了□□,昨日成败揭晓,他输了,所以将仅有的一粒解药拱手让人了。”沈寂溪道。

“疯子。”章煜口中吐出两个字,然后突然跪倒在地,吐出了一口血。

他记得与韩荻最后一次见面时,韩荻说:“不论成败,你欠我的我终会亲自取回来。”

可是如今人都死了,又如何来取?

也好,自己终究也是一死,黄泉路上做个伴也不错。想到这里,章煜心头的痛意便减了几分,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抬头道:“为什么是你来告诉我?”

“你希望是谁,詹荀么?他险些被你一剑刺死。”沈寂溪道。

章煜似是松了口气,道:“他命大的很,没那么容易死。”说罢意味深长的看着沈寂溪道:“况且,有你在,就算他死了,你也能将他救活吧。”

“他们应该会在这几日便葬了韩荻,你要见他么?”沈寂溪问道。

章煜苦笑一声,道:“待我到了中都,想必是个千刀万剐的刑罚,那时我到了地下再见他吧。”

沈寂溪闻言转身便要离开,章煜突然又道:“替我告诉他,往后再也没有别人了,只有他。”

这话虽然说得隐晦,沈寂溪却也能明白个大概,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牢房。

接下来的几日,林麒渐渐痊愈,便携武樱告别离开了。沈寂溪临走也没有要求武樱做什么事,只说以后若是需要再提。詹荀像告别老朋友一样告别了武樱,始终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是对方的哥哥。

詹荀的伤恢复的很快,不过他有心在医馆多住几日,所以何倚只得每日来医馆向他通报军中的动向。

这日沈寂溪在给詹荀送药的时候,佯装无意问起了韩荻所葬之处,此事原本也无关紧要,何倚便如实相告了。

是夜,沈寂溪独自赶着马车去了坟地。

夜深人静,虽然月光很亮,但是沈寂溪依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半夜到坟地里去,的确不是一般人该干的事儿。

依照何倚的话,韩荻就埋在这片坟地里。只是下午一场雪,早已将痕迹都盖住了,哪座是新坟,沈寂溪一时压根无从判断。

就在他暗自心急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啊……”沈寂溪三魂六魄都被吓散了,直到被人圈在怀里,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他才回过神来。

“是我。”詹荀厚重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沈寂溪喘了半天的气,才没好气的道:“你是想吓死我么?”

“你才想吓死我,半夜三更的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詹荀问道。

沈寂溪这才发觉自己还被对方抱在怀里,忙推了对方一把,挣脱出来。詹荀夸张的捂着伤口痛呼了一声,沈寂溪道:“别装,我压根没使劲。”

詹荀只好收声,一脸好奇的凝视着对方。

沈寂溪心中犹豫不决,他并不想将詹荀牵扯进此事,是以一直没有告诉对方,无奈如今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詹荀见他沉默不语,道:“你今日问何倚的时候,我便觉得有些奇怪。你到这里是为了寻韩荻的墓?”

沈寂溪依旧不语。

詹荀道:“你若不想说,我也可以不问。”说罢拉着沈寂溪的胳膊,走到了两颗并排的大树底下,指着一座坟道:“我今日多问了何倚一句,这便是韩荻的墓。”

沈寂溪沉默了片刻,转身去马车上取了提前备好的铁锹,二话不说便开始挖坟。詹荀詹荀看着对方极为不得其法的撅了半晌,摇了摇头,拿过对方手里的铁锹,道:“挖坟掘墓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沈寂溪有些挫败的叹了口气,便乖乖立在一旁看着。因为是新坟,土较为松软,尚未结成冻土,因此詹荀很快便将棺材挖了出来。

沈寂溪靠近棺材,伸手摸了一把,回头看詹荀。对方将铁锹卡在棺材盖上用力一撅,棺材盖便被启开了。沈寂溪摇了摇头,道:“用这么薄的棺材,真够小气的。”

詹荀挑了挑眉没接话,那边沈寂溪已经打开了棺材盖。确认里头躺着的确实是韩荻之后,沈寂溪才松了口气。他拉起韩荻的胳膊将人背在身上,便向马车走去,还不忘交待詹荀将棺材盖上,土再填回去。

“你什么都不打算说么?”詹荀收拾好一切之后,走过去问道。

沈寂溪看了一眼马车,开口道:“人死不能复生么?”

詹荀闻言一愣,随即不由大惊。沈寂溪却不容他继续问,指了指一旁空着的半边车辕道:“上来吧,再不回去天该亮了。”

詹荀依言坐到沈寂溪旁边,沈寂溪又道:“全世界都知道韩荻死了,他才有可能成为另一个人。他原本可以一走了之的……哎……但愿那个人值得他所做的一切。”

“你能将他救活么?”詹荀问道。

沈寂溪沉默了良久,道:“从未试过。他死之前便知我或许会失手,所以他早做好了会醒不过来的打算。他能不能醒,就要看天意了。”

詹荀接过缰绳,驱动马车,随后他们便向城中驶去。

回医馆之后,未免节外生枝,沈寂溪将韩荻安置在了自己的房里。

詹荀犹豫了片刻,道:“你去我那边将就一晚吧,其他客房连炭炉都没烧。”

沈寂溪闻言点了点头,再三确认韩荻无恙才去了詹荀房中。两人外出多时,炭炉已渐熄,詹荀重新加了些炭,将其烧暖,一回身沈寂溪已经脱了衣服钻到了被子里。

这么一来詹荀倒有些不知所措了。沈寂溪穿着里衣,用一支胳膊撑着脑袋,斜倚在床上看着詹荀道:“怎么不上来,你要站在那里睡觉么?”

詹荀闻言勉强笑了笑,磨磨蹭蹭的脱了外袍和中衣,然后动作僵硬的躺到了沈寂溪身边。沈寂溪扑哧一笑,伸手便要去解对方的里衣,詹荀脸刷的一下红了,抓着对方的手,一脸愣怔的看着对方。

“这么看着我干嘛?我看看你的伤口好了没,这一夜折腾的够呛,万一伤口裂了,你就不能按时押解章煜回中都了。”沈寂溪道。

詹荀听对方的前半句话,心里还挺高兴,听到后面心便凉了半截。他把沈寂溪的手放回去,道:“没事,放心吧,不会耽误的。”

沈寂溪撇了撇嘴,躺平身体,道:“明日你便回大营吧。”

“好。”詹荀干脆的道。

詹荀原本还等着对方再说点什么,见对方似乎没什么兴致,索性闭了嘴不再吭声,心中不由涌起些许的惆怅,便轻轻叹了口气,扬手挥灭了蜡烛。

炭炉里的炭烧的旺了,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寂溪的呼吸渐渐平稳,詹荀满腹心事也只得搁下不提。他与沈寂溪的关系,如今很微妙。他早已表明心迹,而沈寂溪却并未表态。究竟是默认还是拒绝,詹荀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沈寂溪一个翻身,一只胳膊搭到了他的身上,脑袋也直接窝到了他的肩窝处,还蹭了两下。詹荀顿时全身都绷紧了,却不见沈寂溪下一步的动作。

他慢慢回味过来,这想必是沈寂溪睡着了的无心之举,不由有些失落,慢慢的也放松了下来。这时却闻沈寂溪慵懒的声音传来,道:“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拖到七日之后再启程。启程后要保证第十日到沽州,不能早也不能晚。”

詹荀觉得自己的胸膛快要炸开了,沈寂溪并没有睡,那对方此刻的行为就是有意识的喽。詹荀脑袋里快速的琢磨着自己该做什么,便感觉到沈寂溪坐了起来,道:“你没听到我说话么?”

“听到了。”詹荀僵硬的道。

“我会在五日后先行一步,到沽州等着你。”沈寂溪说完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詹荀慢慢抬起自己没被对方抱住的那只胳膊,想要回抱住对方,却听沈寂溪道:“别动,睡觉。”于是詹荀只好乖乖的不动。沈寂溪终于满意的又蹭了蹭自己的脑袋,然后不管不顾的睡了过去。

詹荀一夜没合眼,怕惊动了对方,不敢动,半个身子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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