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番外:何日君再来
我叫由卯迩, 我的话很少,一般人都以为我沉默寡言。但其实我觉得我内心是个话痨,只是因为不能说一直憋在心里, 所以憋成了面瘫。
之所以会这样, 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母后二十岁的时候。徐家十年就有可能诞生一个英才, 所以我不幸中招, 有了和我舅舅一样的能力——灵言。
从小, 每次家里聚会讨论的时候,我刚刚想发言,就会有好几张嘴异口同声的对我道——你闭嘴。
我感觉很委屈。并不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灵言令, 大概是因为我舅舅发挥不稳定,总是乌鸦嘴, 所以父皇母后他们才会对我如此吧。唔……大概也有可能是因为每次吃午饭大家争鸡腿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我都会儒雅的站出来微笑道:“别争了, 我的。”
所有人都幽怨的看着我,然后齐刷刷的将鸡腿端到了我面前, 愤恨的看着我吃完。
当然,其实我还是很有良心的,我每次都会分一根给母后。但是不知是不是我的灵言太厉害了,每次母后都会幽怨的把鸡腿给我夹回来,然后嘤嘤嘤嘤的哭起来。
我:……
父皇总是很想要个闺女, 所以从小陪着父王祭天的大哥总会觉得难以忍受。因为父皇每次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老头子你们忙吗?忙就把手里的活先放放吧, 能不能先给本皇一只闺女?”
“你们不是一直想统一吗?本皇都帮你们达成愿望了你们难道就真的一只闺女都不给我吗?”
“儿子虽好, 闺女也是要的……你们就好意思什么都不做在下面挺尸挺着吗?真的不考虑保佑一下本皇吗?!”
“什么都不管了, 要是你们明年再不保佑我家阿咩生闺女, 我就把祠堂拆了!!!”
“是本皇……本皇又来了……而且没有拆祠堂……一次来两个是好事,但是为什么没有闺女……算了, 本皇绝望了,本皇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们了……”
就这样,当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的妹妹小九终于出生了。当时我们谁也没想到母后还真会生出一只闺女来,所以都很意外。小九是我给取的名字。嘛,我们兄弟都变成了数字军团,凭什么妹妹就要幸免?
至此之后父皇看我的眼神一直很幽怨,而我选择无视。
自从小九出生,所有人的视线就都转移到了小九身上。父皇终于不再整天苦着一张脸了,再也不用因为母后又生了弟弟而离家出走了,齐贤将军也不用拿着搅搅糖满世界的把父皇追回来了,母后也不用压力山大了。
一切甚好,我却总觉得日子越发清淡无聊。
这昭王宫很大,对从小成长在这里的我来说却也不大。那日无聊,我逛着逛着便逛到了一个僻静的院子。这院落甚是干净,应该还是有人打扫的,这个时节,里面的树上开满了淡绿色的花,煞是好看。
我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花,一时新奇便朝那边走去。
这屋子布置得让人感到相当舒服。只见那榻上摆了一个小案,小案上放着一些纸笔,看上去都有好些年头了。我走到榻边坐下来,拿起那支笔端详着。那上面用古文刻着字,很是繁杂。好在因为我天生灵言的关系学了不少神学的东西所以看得懂,那刻的是一个“风”字。
我愣了一下,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困倦。
“絮风……絮风。”
有人摇醒了我,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性。那个穿得金灿灿的,成天来和母后唠叨自家哥哥又来向她哭诉,说他嫂子在外面寻花问柳沾花惹草的女人根本及不上眼前的女人半分,那个女人口中的嫂子和眼前这个女人相比最多也只能算够到了一半。
她是谁?
“怎么睡着了,你看,你妹妹找你呢。”
我这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看上去才没几个月的样子。那婴儿摆动着小手,看上去煞是怜人。我忽然觉着,自家的小九竟然还及不上这孩子一半。
“你看,樱雪多欢喜哥哥啊……”那妇人继续笑道,我却是愣住了。
对啊,樱雪是母亲的本名,絮风不就是舅舅么?
我往外面看去,只见外面一片萧索,根本还是冬日的模样,根本不是阳春时节。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敲钟的响声。
我震醒过来,发现自己只是拿着那支笔睡着了。外面依旧是灼灼碧花,随风卷起一地的香。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他提着一只精致的金钟,方才的钟声应该就是出自这里。
来人正是大昭国目前的神官,木莲之。
他已经不年轻了,虽然是和父皇差不多的年纪,但是父皇拾掇一下仍可对外谎称今年二十,而这位木神官却已经半白了头发。
“你终究……”他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不知为何噙着泪水。
“就这般放不下吗?可就……这般放不下吗?”如此念叨着,他提着金钟缓步出去,逐渐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
“下辈子……即使再想念,也不要再与她扯上血缘了……”
最后留下的,是那在风里发散的声音。
我觉得我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明白。理智告诉我,我最好永远不要明白。
回到自己宫里的时候,我的桌上又多了很多的画卷。那是父皇和礼部给我送来的选妃的画卷。我一直觉得很不公平,因为明明比我大将近三岁的大哥也还没有成婚,为什么父皇就一直急着让我成婚呢?
“因为你啊,最像你舅舅了。”母后是这样笑着说的,说的时候最喜欢戳我的脑袋。
我很是无语,论长相,明明是大哥长得最像舅舅,而我是公认的兄弟中长得最像父皇的,大臣们都称赞我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难不成就是因为我有灵言?
我心烦意乱,于是去了母后那边。正巧四弟也在,我就顺便问了这个问题。
“因为二哥你总是霸着母后。”四弟举着一只泡椒凤爪,捂着嘴笑着,“我都听惠嬷嬷说了,你一出生就特别不安生,只要不是母后抱着你,你就哭得停不下来。所以你看,你和大哥差了不到三岁,那个时候还是因为我们大昭刚统一天下时局还没完全稳定。但是你出生以后父皇已经很清闲了,可你看,你和三哥可差了五岁呢!也真难为母后后来一年一个的把三哥、我还有小五、小六、小七生出了来。”
我默。
我:“我小时候有那么粘着母后吗?”
“怎么没有。”大哥走进来,给母后请了安就随意的坐下开始剥橘子吃,“你现在也一样粘着母后你不觉得吗?”
我想了想,只觉得我也不过是每天陪母后吃饭——兄弟们也都如此。然后下午自己做点点心给母后端去,没事过去听听母后说话(因为一般大家都不准我开口),偶尔自己做点小玩意儿送给母后,外出了搜罗点话本来给母后……
真的有很过分吗?
“二哥我问你啊。”四弟盘着腿,举着凤爪笑嘻嘻的,“你要是在外面看到一面精致好玩的小鼓,你会怎么做?”
“买来给母后玩啊。”我呆呆的看着四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
“那就是了。”大哥啧啧道,“智障如四弟都看出来了,你说你还有救吗?”
“我不是智障少年!”四弟从榻上拔地而起。大哥立刻用旁边的糕点安抚了他,然后摇着头看着我道:“一般若是我们看到这种东西的话,首先想到的都是买来给小九玩吧?小九作为才一岁大的孩子,应该会很喜欢的。别说你想的是给母后让她逗小九玩,你摸摸你的良心。”
我默,然后缩着脑袋一挪一挪的走了出去,半道还遇见了往这边过来的父皇,他手里拿着一叠精致的话本。
夭寿啦,怎么我看着有好几本和我找来打算给母后的话本一样啊?卖话本的不是说那是孤本吗?!
我幽怨的看着父皇,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对我露出得意的笑容,颠颠的往那边去了。
“阿咩,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我意兴阑珊的出了宫,漫无目的的走着,很快便发现自己被一群疯狂的花痴少女围住了。正在我惊慌不知所措的时候,路过的木神官站了出来,总算让我脱离苦海。
“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他把我带到神殿里,平静的问我。我心里闷得慌,于是不说话,只是转着那茶杯玩。
木莲之叹了口气,道:“二殿下不如在这儿歇一晚吧,希望,能想通一些事情。”
他说完这话便出去了,过了一会,有个小童过来把我往一间屋子带。这里面有很浓的药味,我像是在哪里闻过,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天晚上,我像是做了很长的梦,以致梦醒之后,我竟有种庄公梦蝶的感觉。
究竟梦才是现实,或是我现在的生活只是一个梦?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一大早,我就冲出去找那木莲之算账了,“我昨天睡的地方……那小童告诉我,那里已经很久很久没人住了!”
“那以前是我师傅住的地方,二殿下。”木莲之浮现出些许笑意来,“也就是你舅舅住的地方。”
我放开木莲之,然后往后面退了两步。
清晨的神殿分外的安静,似乎连鸟叫都没有。
“你想要做什么人,是你自己的事情。”然后,木莲之放下茶杯站起来,“不用纠结了……你现在的境遇,可不就是你自己选的么。我还能说点什么呢?”
我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推开神殿的大门走了进去。
“师傅——”木莲之忽然在那里大喊,“这次好好过吧,你命里,也不止只有她!”
我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大街上的烟火气一下子冲散了神殿里凝重的气息。我顿时觉得舒坦多了。路边刚搭起来的戏台上,几个年轻的花旦正练着走位,嘴里随意的唱着些词曲。
“何日君再来?奴等豆灯伴天明。何日君再来?未问期限泪已干。吾心在,愁枉然。悠悠岁月再回首,几世轮回转。只怕见面不相识,才是泪潸潸。心茫然。”
我呆在那里,一时间无法回神。
“娘,那位好看的哥哥为什么哭了……”路边咬着糖饼的小姑娘拉着娘亲的袖子,不解的看着我。那妇人不好意思的看了我一眼,道:“哥哥大约是想起心仪的姑娘了……我们回家吧。”
我苦笑,想起了木莲之最后和我说的那几句话。
什么叫也不止只有她。我这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我淡然的回了宫,往后的日子都显得平淡。我还是与往常一样在母后那里走动,父皇有时还是会用哀怨的目光看着我。我不知道父皇对我究竟了解多少,或许他什么都知道,或许连母后也是什么都知道。
只是,知道又能怎么样?
我二十岁的时候,父皇母后和我商量了一下,说是打算把我过继给舅舅。我觉得有些好笑,却还是答应了。从此我多了一个名字:徐慕云。
小九十岁的时候出宫去游历,我自告奋勇的做了跟班。照顾妹妹,却像是在照顾晚辈。
然后,我遇到了那个刚刚,那个方才。
“荼州的,吃芋头会发痒。”我笑着,“荼州那边似乎有个魔教,教主一家都对芋头过敏。”
方才默,后脑勺流下了瀑布汗。
“看你是个实诚的孩子,我也相信小九的眼光。”我拍拍他的肩膀,“而且我们家比较奇特,反正无论如何到时候你只有被欺负的份,我也不用担心。”
方才:……
于是在小九十五岁那年,我带着小九和方才回了久别的昭王宫。当宫墙上父皇母后还有兄弟们,甚至若干个弟妹站在一起,而我眼里只能看到母后的时候,我想我大概这辈子也是没得救了。
筵席很和谐,方才还莫名其妙的成了我的儿子——当然,这只是玩笑。
两年后,方才入赘皇家,成了小九的驸马。我只感到欣喜和欢乐,并没有一点酸涩和悲伤。父皇和母后发疯似的催着我成婚,我只是笑笑,然后表示打算去神殿接木神官的班,做下一任神官。
“糯糯,你告诉母后,是不是其实你喜欢的是男人……”母后十分为难的拽着我的袖子,“你不用不好意思,我和你父皇其实都很开明的……”
我长笑不止,然后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母后的脑袋。她的头上已经有白头发了,也是,皇兄都有了孩子,她已经是奶奶辈的人了。
一只疯狂的父皇闯进来,对我放在母后头上的爪子怒目而视。
我淡定的拿开手,笑着对母后道:“孩儿只是在等一个人罢了,可惜,似乎是等错了时间……不过没关系,下一次,我一定等对。”
母后用智障中老年的眼神看着我,很是不解。倒是父皇的眼神一变,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出来。
“何日君再来……”
我哼着小调,信步离开。
元盛三十九年,荣国的荣王以九十九岁高龄去世。荣国的土地依旧不能长粮食,还是需要昭国供应。容羽姑姑的儿子实在扛不住压力,向昭国妥协自愿并入大昭。至此,大昭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统一。
元盛四十年,父皇主动让位给大哥,趁着自己也不算太老带着母后游山玩水去了。大昭改年号天慕。
天慕二十二年,父皇和母后双双逝于宫内,无病无痛寿终而亡。
我撞响了神殿的金钟,看着这昭国的大好河山,笑着从钟楼一跃而下。
何日君再来?今期吾已至。
时至今时,此刻,我终于可以大骂一句——
由子白你给我等着,下辈子咱们一起上看谁抢得过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