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38.第 38 章

从那破庙向西, 是顾飞飞和陈约去过的那个村子,再向南走不远,就是今天的目的地, 距京城也就骑马小半日的距离。

当然, 这个“半日”指的是普通人和普通的马, 禁军和东厂不在此范畴。

陈约原打算当日去、当日回, 可前两天实在折腾惨了, 今天一早起来,就觉得腰间伤处不适,只好改乘车。

管家一边拴车子, 一边道:“您次次是这样,好受一些, 就四处乱走, 然后疼得起不来床。”

陈约讪讪道:“……这倒是太夸张了, 至多也只是略有不便。”

顾飞飞小声说:“一样疼的是你。”

管家有人撑腰了,理直气壮:“对!”

陈约:“……”

管家挑了一匹稳稳当当的老马, 颇不放心地送二人离开。

陈约靠在车厢上,被顾飞飞审视得哭笑不得:“不必担心,从渝州回来,已经好了许多。”

顾飞飞:“哦。”

——这是不太满意。

陈约说:“待你解决了这一回,修为恢复, 我也就好了。左右不过这一阵, 等得了。”

顾飞飞却说:“可我希望, 你现在就别太难受了。”

陈约心知恐怕绕不过这茬了, 干脆将顾飞飞一抱, 头搭在她肩上,耍赖似的说:“嗯, 抱着你就好了。”

顾飞飞理论上觉得这事不对,可拒绝不了这样的亲密,任他抱着,甚至也抱住了陈约。

陈约继续说:“你想好要去哪了么?”

“江南。”顾飞飞说,“上次没有去。”

陈约说:“好,事情一了,我们就去江南。”

两人午后才到达那村子,禁军在路上设关卡,陈约一路刷脸,才进到村里,东厂已经将犯人的家属和另外两名疑犯审了几个来回。隔着挺远的路,都能听见有人说:“……官爷,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了……”

陈约皱了皱眉,问:“这是在审谁?”

“犯人的姐姐。”禁军说,“这人有六个姐,是哪个我分不清。”

陈约道:“有帮助作案的嫌疑么?”

禁军回答:“不知道,东厂的事不让我们插手。不过是挺惨的,人姑娘要是没做错,还请大人去讲讲情?”

陈约拉着顾飞飞的手紧了紧,说:“自然。”

东厂以前善于用刑,顾之衡即位后,说了一次,便改了许多,再没让人身上见血过。

但是换汤不换药,从昨夜起,就轮流审问犯人一家九口——六个姐姐、父母、还有大姐的丈夫。

总管送来一份记录,陈约说:“歇会吧。”

总管笑意盈盈道:“陈大人心好,心疼这一家子,也心疼小的们。但既然圣上交待了,小的不敢偷懒,您尽管放心,再熬上一会,就能出结果了。”

本朝对太监没有阉割的要求,自推翻前朝以来,就只有后宫贴身伺候的要阉,顾之衡更连这一点都取消了。

但即便如此,东厂人说话还是带着一股子不阴不阳的味儿,让人听着就不畅快。

顾飞飞指着左首第二个女子,说:“她有身孕。”

“是,姑娘好眼力。”总管说,“就等着她晕呢,这帮人嘴硬得狠,只能使一点小技俩,不上台面。贵人若是觉着碍眼,这就为您收拾个休息的地儿。”

顾飞飞扭过头看陈约,陈约说:“不必了,就在这等。”

总管应了一声,又去审问,陈约快速地看完寥寥几句的记录,递给顾飞飞。

上边只写有犯人的姓名年龄等等,以及零星的口供。

此人名叫王大顺,今年刚刚十九岁,上边有六个姐姐,还有一对父母,家境贫困,大姐今年才嫁了人。

看起来东厂隐瞒了王大顺已经死去的事实,他的母亲还在讲情,大多的记录都是在描述他的懂事,将他的所作所为讲成一件“意外”,以争取“宽大处理”。

他的父亲一开始颇为不屑,话里话外都是“多大一点事”,而后逐渐认怂,渐渐交待出王大顺最近是行踪不定。但深入去问,也不知道了。

至于几位姐姐,则言辞各异,有的对他偏于溺爱,有的意见却比较大。

“王家爱护幼子。”陈约说,“父母溺爱无度,姐姐爱护为主,虽有责备,却不严重。可以说,这一家九口人,中心就是王大顺。”

顾飞飞困惑地说:“人太多了。如果少一些,会活得好一点。”

陈约只好从民俗为她解释,比如人们对于生男生女的执念,以及多子多福:“……所以王家养育这么多的孩子,大概是希望男丁兴旺,有人劳作,也好传宗接代。”

“可他不做事。”顾飞飞在案卷里指出,“农务、家务,他都不做的。传宗接代,是生孩子的意思么?”

陈约说:“对。”

顾飞飞认真思忖一番,又打量了陈约,眼神遥遥落在那怀孕的大姐身上,恍然大悟:“我懂了。”

许多民风民俗,其根本是没什么道理的,陈约甚至解释不清,他直觉这姑娘是想岔了,警惕地问:“……你懂什么了?”

顾飞飞说:“这里与修仙界不同。”

她说一句,就停一下,看陈约。

陈约配合地应了一声。

“女人生孩子,要两个人一起,这一样。”顾飞飞大胆猜测,谨慎求证地说,“但是男的,可以自己生,这就叫‘传宗接代’。对么?”

陈约:“……”

顾飞飞说:“自己生的孩子,比两个人生的……更亲一点?”

陈约:“………………”

顾飞飞:“所以要男人来传宗接代……”

“……不是。”陈约哭笑不得,“这件事以后再说,三言两语可能没有办法解释。”

顾飞飞认真地问:“不对么?”

陈约头疼地回答:“嗯……你以后也和我讲一下,修仙界是什么样的。”

“哦。”没猜中答案,顾飞飞显然有点失落,她抓住重点追问,“哪里不一样?你能生么?”

“陈……噗!”

总管刚刚去给两人煮茶,刚刚煮好送来,就听见这么一句,竭力忍也没忍住,露出了一点笑声,赶紧谢罪,“大人赎罪,小的……噗嗤,不是故意的……噗……”

陈约看他嘴都快憋漏气了,说了没事,接过茶水,让他赶紧滚了。

顾飞飞茫然地拿过一杯,一边喝一边说:“你要是能生,就……”

“不能。”陈约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我不能,男的不能自己生出一个孩子,也没法怀有子嗣。至少这个世上,是这样。”

顾飞飞:“哦。”

她喝了口茶,闷声说:“好吧,我以为你可以,这样我就不用生了。”

陈约啼笑皆非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此事容后再议,你不愿意,那就不生。好了,别想了,先看他们审案子。”

王家现在的九人被轮流审问,一张桌子摆在院内,王家人与审讯人分做两边。负责审讯的人身边放有一桶水,一见被审的人发昏,就舀起来泼去。

还有几位负责看守的,也是人手一只瓢,看等候审讯的人困了,一样要泼水。

陈约道:“而且他们是不允许聊天的,虽不会受皮肉之苦,但让人不眠不休的审讯,未见得轻于鞭打,甚至会更严酷。”

顾飞飞说:“这样不好。”

“是,这些姊妹李,总有无辜的。”陈约说,“可她们也要一样经受审讯。刑部不会这样审案,但东厂为陛下办事,力求效率,常用广撒网的方式。我在信里给之衡写到了,希望他能够慎行。”

这“信”指的是陈约准备在临行前,为顾之衡留下的改革建议。

顾飞飞说:“可现在……”

她话音未落,王家大姐忽然一晃,晕了过去。

王大姐的丈夫恳求东厂请大夫来看,东厂总管理也不理。

一小太监跑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总管忽然“大惊失色”:“什么?王大顺死了?!死了……死了也得查。这件事必须水落石出,他死了,这不还有活着的?

“请大夫?正好,这一家人要是招了,咱们就请。不招,就自己捱!”

王大姐刚晕,陈约就已叫来了大夫,等在门口。但门口由东厂把守,只说让等。

这群人一个个笑脸相迎,让顾飞飞一千个放心、一万个放心,声称来得及。

王家父母先是要闹,完全无法接受王大顺的死讯,两位年逾半百的人身体里迸发的活力惊人,动手就要厮打。

而后,还是王母率先反应了过来,死去的儿子抵不过活着的女儿,试图招供;可是,王父却就地耍赖破罐子破摔,干脆要死一起死,颇像自己这辈子的指望都没了。

场面一度混乱极了,王家人拉架的拉架,吵闹得吵闹,最后是在大姐夫连声的保证下,才给了王母供出真相的机会,由几位姐姐补充。

他保证的是:“快请大夫!她肚子里的孩子……可以姓王。”

顾飞飞简直看不懂这吵得是什么,陈约想解释也无从开口,只好说:“这样的事……很难解释,往后与你说。”

顾飞飞问他:“这也会好起来么?”

陈约承诺似的说:“会。”

顾飞飞往常听见这一句承诺,都会深深相信,这一回却似乎想到了什么,才点头。

她想:“陈约心里,可能不一定想离开京城。”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