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拥抱就好

其实之所以能跟冯玉走得很近的原因最主要的一点还是——她不像一般的小女生那样经常哭哭啼啼的, 动不动就喊冤叫屈，遇事只知道问‘怎么办’，一颗脑子完全成了摆设。我总感觉那样的女生实在是太脆弱了, 弱柳扶风都不足以形容了, 大概叫她们‘瓷娃娃’‘玻璃心’才好。别说是开玩笑, 就连说话都要挑着说, 不然一个不慎可能就成了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罪人了。和那样的人相处得多累啊……所以我才只交了江吴这一个知心的朋友, 虽然我们只是在上了大学之后才认识的，但是相处起来丝毫没有压力，也不感觉生疏, 就好像两人上辈子就已经定下了生世要做好朋友的契约一样。

也许，生活的继续就是为了要遇见某些超棒的人吧。

和冯玉也一样, 虽然一开始因为接触得并不多, 所以只是点头之交, 但是到了后来，对冯玉了解得越多, 就不由得对她越佩服了——作为一个女生，办什么事都有自己的计划，从来不推卸责任，遇事也总是习惯先自己解决，又有主见, 又有决断力, 办事雷厉风行, 简直就是学校版的事业型女强人。但是, 同时, 你要知道，了解一个人的长处越多, 就证明她唯一的那块短板越致命。

我知道冯玉就算再怎么能干，也只是一个女生而已。如果可以，谁不希望有人可以帮自己在前面披荆斩棘，自己在后面亦步亦趋呢？冯玉的一系列事迹都只表明了——‘她是一个需要人爱护的女生’这点。所以对于此刻冯玉的情绪崩盘，我想我完全能够理解。过刚易折也是这个道理。

……

冯玉红着眼圈坐在床角，屈起双膝靠着床边，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知道，她有话要说，但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搬了个椅子，就坐在她的对面。

“咳咳。”我眼神飘忽着清了清嗓子，长出了口气然后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者说，你在担心什么。我和江吴之前表现的异常也是因为跟你一样的原因。但是，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来保护你和江吴，或许你会觉得我这么说是有些不自量力，但是我只能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避免最坏的事发生。”

“所以……我想请你暂时放下心里的担子，相信我，相信江吴，也相信你自己。努力……活下去。”

说起来，每个人对死亡的恐惧都是与生俱来的，就算是淡漠如我，在亲眼看见那块白布缓缓覆盖住了付羽吉年轻的身体时，也难免在心里衍生出恐慌和悲凉来。明明昨天还鲜活的坐在教室里一脸无聊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发着呆的他，今天就永远的沉睡在了这块白布单之下，我站在一旁恍惚间就要以为他下一秒还会不耐烦的掀开白布单站起来了，然而等到回过神来，他的尸体已经被人抬走了，只剩下一个像是人形的水渍印在地面留了下来——这大概就是，他在世上，在我们这些目睹了这一幕的人记忆里的最后印记了。想起这些来，身体就阵阵泛凉，我哆嗦了一下，才微微有些踉跄的走向了门外。

我知道我还做不到完全的冷血淡漠的看待生死，或者像是很多人生赢家或者什么荣耀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豪气干云的认定了自己是会改写自己命运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虽然家境与人不同，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世界上比我活得还凄惨悲壮的人多了去了，我不是唯一，也不是那个‘最’。

但是，只有一点，唯一的一点，也是支撑着我这么久的一点——我不想死。更不想不明不白的死，也不想我的朋友死。

所以有的时候，人的坚强真的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只要一点就够了，足以支撑你前行。

在我世界观里，亲情已经不是足以温暖我的感情了，取而代之的是友情，它是在这个世界上，我认为的，最贵重的东西。

所以，虽然对于‘预知能力’出现在我身上这一点是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弄清楚，但是既然我有了可以对抗‘死神’的能力，我就要利用它对冯玉和江吴的生死负责到底，别的人暂时不提，只有她们两个，是我一定要救的，一定要保护的。有了关于这一点的认知之后，似乎自己的存在也有了些价值——我不是‘一个’人，有人需要我。

于是，此刻对于冯玉的开导就变得很紧要了，本来我们面对的就是不可预知的存在，如果三个人不能上下一心，‘死’就会变成早晚的事儿，这会儿我和江吴都已经坚定了要跟死神顽抗到底的决心了，但是冯玉却因为一件件事情的发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甚至对我和江吴也产生了怀疑，在最需要团结一致的时候她却动摇了，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怎么可能不着急？

……

“我……我怕了。”冯玉在听过我的话之后，终于开了口，音调里带着些微的颤抖，缓缓的道。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示意她继续往下说。我知道，现在的她，需要的不仅仅是开导，更主要的，其实是发泄。

“……”沉默，冯玉的表情依然带着不知所措，舔了舔唇，似乎是在思考自己怎么形容好或者是说到什么程度好。人与人之间，总也不能完全的信任，就算是我和江吴的关系也会因为彼此的沟通不当，或者是仅仅因为一点儿对方不理解的小事儿而吵起来，又何况是冯玉呢？

在别人的面前把自己暴露得太彻底就要承担被可能会被对方伤得体无完肤的后果，所以很多心事我们无法说出口，对方或许总也不能感同身受，只是拿不理解的眼神看着你，最后虽然在安慰你，转过身却还是在心底觉得你是小题大做了，毕竟痛不在她的身上。

但是我相信我是不一样的，不管冯玉说什么，我想我都能够理解，因为毕竟，我也是当事人之一。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坚强的，是能干的，是打不倒的，因为我也遇到过很多当时觉得无法解决、无法做到的事，但是最后我都完美的解决了，也做到了。大家看着我的眼神满是钦佩和折服，那种满足的感觉让我一度就快要遗忘自己急到哭出来的时候有多少次了。所以虽然在之后依然遇到很多问题，但我都抱持着强大的自信一往无前的闯过去了。”冯玉长出一口气，眼睛里带着层晶莹的水雾，一点点的缓缓道。而我，只是安静的坐在她的对面，尽职的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听她把自己的心里话一点一点娓娓道来。

“所以有一段时间，我一度以为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够难倒我了，我变成了一个女超人，在别人眼里看来艰巨无比的任务，到我手里就能轻松解决。我以为这样就好了，做不到的只要我做到它就好了，一切就会慢慢变得好起来。”

“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我以为我变得坚强了，事态就会有所好转，甚至怀着天真的想法——以为这不过是‘死神’跟我们开的一场玩笑。这段时间以来，谁死……我都没有什么实感，仿佛看了场她们演的戏剧，戏剧散场，她们就会从幕后走出来跟我们笑着谢幕。直到今天……今天……”冯玉说着，眼中的泪终于簌簌地滚落下来，声音也哽咽了起来，说不出完整的话。

……

我想今天我们离开火场之前那‘嘭’的一声，她也听见了吧。江吴走在我身前，听到声音时身子一僵，却没有回头。冯玉也捂着嘴腿软的被我半搀扶着，听到声音身子一颤，已是没有力气回头查看情况了。那一声声响后，围观的人群便爆发出了一阵惊声尖叫，大概是被那具半焦黑、带着火、冒着黑烟的‘尸体’吓到了吧，我转头，从人群的缝隙处看到了一点儿那骇人的景象，那‘尸体’……准确的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尸体，因为摔下来之后因为火的缘故，那半焦黑的一团还在小幅度的抽搐着，我的鼻间甚至好像还隐约闻到了些丝丝缕缕的肉香，大概是有部分的肉被烧熟了罢。想起那恐怖的情形结合我刚看到的那一幕，我的胃里一阵抽搐，差一点儿就要呕出来了。好在她们俩都非常有先见之明的装作没有听到声响和尖叫，也没有回过头。

……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去，轻轻的放在了她的肩上，心里百般滋味，很是难受。人再怎么厉害也变不成超人，谁都会有撑不住的时候，更何况是一直身为普通人的她们遇到这样的事呢？我想，我能够对冯玉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然而，直到我把手放上冯玉的肩上后，我才意识到，刚刚冯玉说的‘我怕了’是什么意思——她的身体在很均匀的颤抖着，小幅度的，但却频繁地颤抖着，透过衣服传给我手心的她的身体的温度都是冰凉的。

我心里一揪，再怎么能干都好，冯玉——她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只是个‘需要呵护的小女生’而已。想到这点，我脑袋一热，便激动的站起了身，将床边的冯玉拥到了我的怀中。

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比一个拥抱来得更管用呢？

她冷，就用我的体温温暖她，她怕，便用我的怀抱保护她。

顾不得什么莽不莽撞了，我把手上的力道加了些，胳膊也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