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其五十二 伤逝

55.其五十二 伤逝

(康熙五十六年三月-十一月事)

三月十二日, 我院里闹热着给映雪庆生。嫡福金、李姐姐送了礼来,三位格格也凑了一百两银子办宴席。我念着格格们用度无多,倒为小辈破费, 心里过意不去, 忙重重打赏来人, 又遣红鸾去请来三位格格。

阿玛、额娘亦命了人家送来个做工精美的金镶玉颈圈, 并数十匹精美杭绸。

我自做主将绸缎分送给各屋福金、格格们, 映雪在旁不乐意的嘟着嘴说:“是给雪儿的。”

“哪里这样小气,”我捏着女儿的脸蛋,柔声问道, “送些给哥哥们,不行么?”

映雪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才点头应允。

说话间, 元寿阿哥拿来张自书的字送与映雪, 我看着可喜,便命人送去装裱用作室内装点。又见天申阿哥拿出个大食盒, 心里倒猜着八、九分他要送的东西了。果不其然,盒里全是他张罗的好吃糕点。

“谢谢五哥哥!”映雪高兴的跑过去,三人围桌坐着吃起糕点,哪里还管我们备下的宴席。

我笑着拉了福金、格格们入席,不去管孩子们的玩闹。

为映雪庆生的热闹仿佛还在昨日, 二十八日却突然传来府上和硕二格格亡故的消息。

院内的色彩瞬间被单调的素白取代, 眼前晃动的总是李姐姐悲恸欲绝的样子, 劝慰的话不知如何开口, 只得尽力打点一切祭奠事宜。

“李福金不要难过, 雪儿以后会为二姐姐孝顺福金的。”映雪拉着李姐姐的手,天真的说。李姐姐控制不住, 抱着映雪哭泣起来。

我在旁看着也不禁跟着落泪,虽不喜欢李姐姐对上圆滑,对下严苛的处事,但那毕竟是她的生存方式,我无意指责。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眼前的女子不过是个一心为着子女着想的可怜额娘罢了,这一刻,已经无关个人喜好。

“姐姐节哀,”我至她身边轻声说,“和硕格格泉下有知,亦不希望姐姐如此不饮不食。”

夜深人静,我彻夜不眠看着映雪的睡颜,生怕鬼怪趁我不备,将她带走。

四月十七日,我与映雪随他赴热河避暑。想起三年前与他在木兰争吵的事儿,眼皮子忽然跳个不停,也不知什么缘由。

才安顿好行装,暴雨便下了一整天,他至驾前请安回来湿了一身,我取来衣物为他更换,又递给他干净帕子拭面。

“小心染上风寒了。”我解散他的发辫,拿来帕子轻拭水滴。

“淋些雨,不妨事,不是烈日就好。”我好笑他的怕热,打趣数句。

“雪儿呢?”他左右不见那个得意的丫头片子,开口问我,“这么大的雨,要把这爱闹的小丫头闷坏了。”

“我倒好半天未见她,也不知疯到哪儿去了。”说着我唤来刘希文带着下人出去寻映雪。

众人寻了半日,才把淋得全身湿透的映雪找到,我生气的正欲责她,小丫头却含着泪,可怜兮兮的看着她阿玛。

“四格格,你也不用装这副可怜样儿,今日,额娘定要好好管教你,免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只会疯玩。”我佯怒拿起藤条,拉过她的小手。

藤条还未落下,她倒先哭喊起来:“阿玛救命!额娘打得雪儿好疼呢!”

我与他相视一笑,见他道:“先让她换了湿衣裳再说。”

映雪应和的对我点点头,偷偷拿眼跟他讨饶。“换了衣裳再来受藤条。”我严肃的说,不给她一点希图侥幸的心理。

小丫头被我唬得没了主意,又看向他。“还不给你额娘跪下认错。”他忍住笑,拿起茶盏略茗一口,淡然开口。

映雪立即扑通跪下,含着哭腔泣诉:“额娘,雪儿错了……雪儿再不敢了。”

“四格格,有什么是你不敢的。”忍不住笑出声,我挥挥手,对她说,“去换衣裳吧。”

小丫头见我和缓了脸色,才兴高采烈的到内室更衣。

“二哥哥见着,怕要说她像我幼时了。”我笑看着女儿远去的单薄身影,好像一阵风便会将她吹走。

为何眼皮子总在跳,总在跳……

“如果那日,我让雪儿先换了湿衣裳,她是否就不会生病?”轻抚着映雪佩戴过的首饰、穿过的衣裳,我不停的自问。

我怎会这样疏忽?映雪才刚满两岁……满天神佛,你们难道没有听到我的祈祷?!我愿用自己的寿命换取映雪的无恙,你们为何没有听见?!

“主子,您若伤心,哭出来便是了,您这样忍着,我跟秋蝉二人看着怪难受的。”红鸾含着泪劝道,一旁的秋蝉点点头,眼神有些飘忽。

“我不哭,”我扬起笑脸,“雪儿看到我哭,会难过的,走得也不安心。”

“主子……”红鸾嗫嚅着说不出劝解的话,没奈何的对着秋蝉摇摇头。

热河的雨仍在下,水汽弥漫了大地,是否,天也在为我的哀伤哭泣……

“我抄些经文,不然雪儿在地下要被人欺负了。”我麻木的摊开纸,不停的抄写超度亡魂的经文。

红鸾、秋蝉无奈的看着我的坚持,默默退至屋外。

恍惚过了数日,我未因伤痛而停止处理府务,看着眼前恭谨回话的太监、仆妇,心里冷冷的警告:我心情不好的这阵,你们最好收起邪心,若胆敢触了我的脾气,管叫你们与背后的主子再无法在亲王府立足。

府里下人慑于我不再言笑的严肃,这段时间,一众人等皆收敛了平素的放肆。

正忙碌阅看近日邸抄,却见苏公公满面愁云的来我屋里,为难的开口:“福金。”

“什么事?”我淡淡的问,注意仍停留在邸抄上。

“您劝劝爷吧。”

他怎么了?我微微抬起头,望着苏培盛问:“爷不是在皇帝处伴驾么?怎么了?”

苏培盛断断续续说了他这些时日拼了命的处理政务,晚间不眠不休的在皇帝处直宿。

他的身体怎么吃得消?!我双手紧握,责怪自己怎么忘了他的悲伤难过。“他现在在何处?”我放下手中的事务,轻声问道。

“回福金,爷刚回园子,现下在书斋呢。”苏培盛听我询问,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我起身径直来到书房,未及进屋,便见他愣愣的拿着映雪玩过的拨浪鼓,“咚、咚、咚”的单调声音回荡屋内,狠狠击打着我试图遗忘的心。

“胤禛。”行至他身边,我轻声唤道。他慌忙收起小鼓,掩饰难过。

我怎么忘了,短短三个月,失去两个女儿的他比我更伤更痛。我可以哭、可以不思饮食,他,却不能哭,不能痛。

“胤禛……”我拥着他,颤抖着不让泪流。

“难过就痛痛快快的哭吧……”他叹息着说出这句话,我心底最后伪装的坚强彻底消失。声嘶力竭,终于无法阻止泪水夺眶,任悲伤将我包围。

这一刻,我忘记坚强,尽情扶在他肩上哭泣。他默默的拥着我,不停的在我耳边低喃:“馨,雪儿下辈子会幸福的,会幸福的……”

时间点滴流走,只剩下窗外雨滴清脆的声响。

佛主啊,我愿一世念佛诵经,只求你免除映雪下世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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