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其七十三 登极大典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九日-十一月二十日事)
明日, 便是他的登极大典,宫里一阵热闹,却非为他庆贺。
我携了福惠至永和宫皇太后处问安, 见到这人仰马翻、混乱不堪的一幕场景。
皇后对我使了个眼色, 一面作摇头状。虽不知晓此番喧闹所为何事, 倒隐约觉得不寻常, 心里不欲福惠小小年纪突然见着世间险恶, 命了奶嬷嬷将福惠领回寝宫,我依序立于皇后身后,等待进见皇太后。
殿门外, 传来太后固执的声音:“皇帝诞膺大位,理应受贺, 至与我行礼, 有何关系?何况此时尚在先帝丧服中, 要我衣着朝服受皇帝行礼,实在于心难安。皇帝此番行礼著免。一.”
我与皇后惊得变了脸色, 皇帝登极大典,礼部议奏先至皇太后跟前行礼毕才御殿宣诏,如今太后固执不允,这大典如何能进行下去?如若让步太后免行礼的懿旨,岂不是向天下臣民宣布继位新君失了孝道?
太后前几日还慈爱的下了懿旨劝他进些饮食, 切勿哀恸过甚, 伤了身体。百思不得其解, 究竟为了什么事, 短短五日时间, 太后态度判若两人。
还是……心里一阵紧张,难道太后知晓了遗诏的事?我握紧方帕, 直视永和宫内背光的阴暗,即便他没有真正的先皇遗诏,十四阿哥也拿不到登位诏书。
眼看着这样的僵持,皇后与我少不得要面见太后,劝解一番。我们相视一眼,开口命宫人通传。
进得正殿,见太后端坐于正中宝座,表情冷淡的看着进见的我二人。
我与皇后恭谨的请了安,趁着太后面色稍微和缓的间隙,小心翼翼的搜寻了几句劝解太后受礼的话,尚未说完,太后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我二人的说话:“你们也不用来劝,我明儿横竖不会受礼便是了。”
喃喃还想开口,听得太后口气不善,皇后与我不敢再说什么,慌忙低了头,等待太后这阵怒气过后再作言语。
“皇上驾到——”殿外太监的尖细嗓音划破沉默,我担忧地看着披着风雪进来的他,脸上满是疲惫。
“额娘,儿臣……”他径直跪到太后面前,正欲开口,太后寒着脸色,冰冷的说:“皇帝无需再言,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皇帝大典与我何关?你们热闹你们的。”
“额娘!”他忽的加重了语气,正欲发作,我跪到他身旁趁着旁人不注意,拉了拉他的衣裳。
他轻轻扫了我一眼,抑制住脾气,道:“额娘,仪制是这样规定的,儿臣恳请额娘勉抑哀痛接受行礼。”
“勉抑哀痛?皇帝倒是能压抑,我却是不行的!”太后满脸憎恨的俯视着他,冷笑着说,“我真恨不得随了大行皇帝一块儿去了,方能缓解我此刻的哀思!”
他震惊的抬起头看着眼前之人,不敢相信说出这样伤人话语的是与他血缘相关的亲生母亲。
“额娘这番话令儿臣惶恐颤悚之至,请额娘收回这句话。”好似要发泄愤怒一般,他不停的磕头,咚咚咚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敲击在我心里,鞭策一样难受。
不忍他这样伤害自己,无奈身边侍从众多,劝他不得,我只得伏地磕头,道:“臣妾恳请太后体念皇帝一片孝心,应承皇帝所请。”
“太后,请不要说出这样可怕的话语……”皇后也跟着磕头劝解太后的怒气。
帝后惶恐的伏地磕头,倒显得冷漠端坐的太后理亏,许是想到这层,太后别过脸,冷淡的道了一声:“就当我没有说过方才随去的话。我乏了,你们跪安吧。”
说完她起身回了寝殿,不再理会仍旧跪在正殿的我们。
“皇上,”见他怔怔的瞪着地面,我轻声劝道,“太后已然回去,不如起身再从长计议吧。”
他呼的站起身,冰冷的反问:“从长计议?明儿就是登极大典,还怎么从长计议?!”
无言看向他眼中的愤怒,不知怎样回答这个无人解决的难题。
“传朕旨意,命马齐、老八……”他心急的口不择言,我皱起眉,他才改口对侍官下令,“命总理事务王大臣奏折固请皇太后明日受礼。如若太后坚持不允,让他们提头来见朕!”
他眼中的戾气令人生畏,侍官胆战心惊的退下传旨。
是日,总理事务王大臣亲王胤禩、马齐等人缮折固请,皇太后仍然坚持己见。
他来了脾气,直直跪在殿外,冒着寒风冷雪。
“胤禛……”我远远的看着,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只能心疼的看着他身处无边的磨难里不断挣扎,却愈陷愈深。
这样相互的逼迫,换来的只会是两伤的结局,他与太后怎会不明?那黑暗背后,露出阴险笑容的人们,等待着登极大典前这出好戏的上演。
绝对,绝对不允许他们的诡计得逞!我握紧拳,低声唤来刘希文,吩咐道:“你悄悄避了众人,领上可以信任的人,不管是使银子,还是威胁利诱,我要这永和宫的太监、宫女、侍卫统统跟着皇上跪下固请太后。”
刘希文得命退下。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冷笑:那些个阴险小人要看戏,好,我素馨就让他们看场嗣皇帝尽得宫人之心的好戏。
“主子!”红鸾惊讶的看着向他走去的我,想要阻止,却被我轻轻挥开伸出的手。
行至他身旁,见他无言的对我说:“回去,不许陪我!”
扬起笑脸,怎么可能不陪着你?我从容在他身边跪下。
“馨,你疯了么?!”他压低声音,焦急的说。
恩,我是疯了,却疯得清醒,我明了我此刻所为为何,就让我伴在你身边吧……
看着我眼中的坚持,他不再多言,闭上眼,淡漠的跪在雪地里,皮袍下紧握的手,隐隐的暖意传达到我心里,原来不是一个人的坚持……我沉静的等待,等待皇太后的让步。
皇后与众妃嫔见我相陪,亦依位跪在他左右。
“皇太后,请应允明日行礼之仪!”身后响起彻耳的声音,四周的宫女、太监们通通跪下,和着宫外的王公、大臣们齐声恭请。
他略微惊讶的动了动眉,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分,我微微扬起嘴角认同了他的疑惑。直视前方,在心里说道:太后,您看着吧,这就是所谓的人心向背,这就是所谓的得到支持,我不过是学着八爷一党依样画葫芦罢了。
“皇太后,请应允明日行礼之仪!”不知响过了多少遍的乞求声,才看见殿门开启,永和宫主事太监出来宣布:“奉皇太后懿旨:诸王、大臣等既援引先帝所行大礼,恳切求请,我亦无可如何。今晚于梓宫前谢恩后再行还宫。”
“好了,太后终于让步了。”众人喜极而泣,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
他却仍跪着,握着我的手,低喃:“额娘应允只是因为老八他们的请求,只是因为无可如何的勉强。”
无人听到他受伤的心声,大家都在高兴,不知道为何的高兴……
“皇上,”我紧紧地回握他的手,轻声道,“准备即位大典为要,其余的以后再说。”
“我知道……一切我都会忍耐。”他抬起眼,拉着我站了起来。
如果,昨日我还恍惚认为他是那个为我抚琴、煮茶的雍亲王,今日,他已经完全洗净那仅存的一点幻想了。
次日,他素服诣大行皇帝梓宫行三跪九叩头礼,再至乾清宫东偏殿易服,后于永和宫皇太后前行礼。
礼毕,御太和殿,颁诏大赦二.。
他身着那抹明黄,金线绣制的五爪团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步一步,我眼看着他孤独的背影迈向那方至尊之处,没有丝毫的犹豫。
眼中流露的威严,使他真正具备了一个帝王生杀予夺的坚强决心。
注:
一.参见《清实录·世宗实录》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庚子条。
二.参见《清实录·世宗实录》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辛丑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