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其七十五 流言(下)

79.其七十五 流言(下)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十二月十三日事)

十二月九日释服后, 他从苫次移居养心殿。

一路从遵义门进入,跨过养心门,越过影壁, 入得正殿。

他从奏折堆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淡淡吩咐:“传旨意, 在后殿进膳。”

苏培盛答应下来, 我跟着他进了后殿。“什么事?怎么又跑过来了?”他轻声叹息, 一脸的疲倦,伸手招呼我到他身边。

“胤……”我顿住了话语,他是至尊, 怎能直呼他的名讳?

“这里没有旁人,”他疲惫的说道, “不要怕我。”

“胤禛, 胤禛……”仰头看见他眼中的伤痛, 那样的孤独,让我心里一阵难过。

“为什么?”他忽然拥住我, 喃喃问道,“为什么额娘这样对我?我已经大封太妃、宗室,她还不满意么?!”

趁着此刻无人,我定定的看着他,问道:“胤禛, 我想问你……”

“遗诏的事儿, 对么?”他淡淡笑了笑, 了然的说着, “很想知道我是否夺了十四的位子?”

头靠在他怀里, 倾听他的心跳声,像在府邸一样, 与我相守一生的男子,我忽然有些害怕,害怕太过接近真相,而撕裂了人与人之间最后的伪装。“如果你不想说……”

“馨,没有遗诏,根本没有传位遗诏。”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喃,“巳时我进见时,皇阿玛不过说了些不相干的话。戌时皇阿玛传隆科多宣读遗旨令我继位。”

“你巳时回到,五个时辰间大行皇帝竟没有召见你宣布旨意,真是奇怪啊。”我面无表情的等待他接下来的说辞。

“我亦百思不得其解,”回想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他微微颤抖着继续说道,“皇阿玛的确下了令我继位的旨意,但隆科多言,为免动乱,他需要时间准备,所以时辰略压了压。”

“大行皇帝最后到底说了什么话,只有隆科多一人知晓,他如何说,只要不曾改口,旁人也驳他不得。”抬头见他神色微变,我淡淡笑了起来,道,“馨儿不在乎你得位正不正。毕竟像唐太宗那样开创贞观盛世的圣明君主,谁还在乎他的帝位是从父、兄手中夺来的呢?”

他忽然扩大了脸上的笑容,紧紧拥着我,说道:“馨,你知道便好。我只要你一人知道。”

“胤禛,大行皇帝是病去的,对么?”这句,才是我真正关心的,我心仪的男子可以争夺权势,可以运用手段,但他不可以泯灭人情,残杀至亲。

“恩,隆科多传旨的时候皇阿玛已经……馨,这是真的,我没有隐瞒。”他心急的拉着我解释。

我微笑点点头,不再提那个夜晚的事,另开口道:“我来,是要告诉你宜太妃宫中太监张起用,与九阿哥府上何玉柱在宫中乱言是非,我已将其拿下,等候发落。”

“他们犯了什么事?要你亲自动手,”他笑抚着我的发,并未知晓事情的严重,“他们冲撞你了?真是不要命。”

“他们在宫中谣传大行皇帝死于皇上的毒杀,”看见他的手凝固在我的发上,深吸一口气,我接着道,“皇太后应该听到这个传言了。”

他的手开始颤抖,“如此说,皇额娘是相信他们的鬼话了?”

我点点头,严肃的说:“不然无法解释皇太后的态度何以从上月十五日后突变冷漠。”

握住他发抖的手,我正想开口安慰,听得苏培盛进来禀报:“皇上,熙少爷遣了家人来……”说着若有所指的看了我一眼。

“传他进来。”他立即隐去脸上的混乱,淡漠的说。

我一看来人,原来是侄儿,我扮作他的身份来养心殿,他只得扮成小厮进见了。

“用晦叩请皇上万福金安。”侄儿见了我,面露不安,待起身回话,仍吱吱唔唔的不敢开口。

“查出什么?全说了吧,连毒杀都编得出来,朕瞧瞧他们还能编排出什么别的谣言。”他冷声说道。

侄儿又看了我一眼,我疑惑的说:“我听不得么?我回避便是了,怎的如斯不安?”

他看了看欲言又止的侄儿,道:“说吧,她早晚要知道的,不若在朕面前知晓。”

“是。用晦查得诚亲王府编修陈梦雷父子于坊间谣传皇上加封和妃为贵妃、加封贵妃为皇贵妃是因为与其有私。”

我交握着的双手,指甲突的刺进肉里,瞬间泛起了血丝。这就是他未释服就匆忙加封太妃的原因?

他拉过我的手,我拼命甩开,不要、不要碰我……强忍着泪,倔强的维持脸上的平和表情。

由不得我的反抗,他用力拽过我的手,将他的手伸至我指甲抓着的地方,挡住我自伤的行为。我怒极,扬起指甲狠狠地对着他的手抓了下去。

他吃疼的微眯了眼,看向侄儿,问道:“还有什么?”

隐去了不安的担忧,看着我的眼神有丝戏谑,侄儿继续道:“另有九贝子府上太监李进忠与何玉柱参与物品倒卖,居奇获利。”

怕我折断了精心留着的指甲,他拿出个模样普通的漆盒,打开取出其中装着的掐金丝羊脂玉片指甲套。他一面为我佩上,一面问着:“老八那里呢?”

“没有动静,仅有廉亲王福金作妇人言数语。”

“什么话?”他握着我的手,不许挣脱,嘴上淡淡的询问。

“廉亲王福金对道贺进封亲王的家人言:‘有何可贺?保住项上人头可也’。”

他冷笑出声,轻声赞叹:“非常聪明,八福金若为男儿身,朕还制不住老八他们了。”

“用晦,你小心查访,有事儿直接晋见,毋须请旨。”

“是,用晦告退。”

“等等,”他开口留住侄儿,对一旁伺候的苏培盛吩咐道,“御膳装二十食盒让用晦带回去。”

“让你阿玛他们用些。”他微笑着对我说,我冷冷看向别处,不搭理他的好心。

侄儿谢恩退去之后,他仍不允我离开。

看着满桌的菜肴,我冷淡的说:“既然知晓八爷不服输的心,为何封他为亲王,授他权力,府邸又置在安郡王府旁边,不是让他们便于交接么?”

“不生气了么?”他微笑着看向我,“方才那个金丝连结的玉片指甲套,我昨个儿见着想要给你,可巧你今儿来了。”

我默默的也不应他,端了几样他爱吃的小菜,略尝了一口,转递给他。

接过菜肴,他却未动筷。“这个习惯怎的未改?”他拿过我手上的小碟与玉筷,放至桌面。

我不作声,突的觉得心中酸涩,忙将头别向一边,飞快的伸手拭去眼角的泪。

他拉我至身旁,柔声道:“我不想解释关于母妃的那个谣言……”

“皇上要用‘朕’的。”我打断他的话,不想再听,努力挣扎出一个距离。

他冰冷了眼,握着我的手,道:“馨,我只对你说一遍:没有。任何人都可以怀疑我,你不可以,知道么?”

“我相信与否有何关系?”脱口而出的言语,竟与他额娘说过的话相似。我才惊觉,现在是用言语伤害他。

“对不起……”我含泪道歉,“我信你,只要你说没有。”

“傻孩子,怎么有这么多眼泪。”他轻轻拭去我的泪,叹息着说道。

“现下我便去跟皇额娘解释,你在此用晚膳,知道么。”

我点点头,看着他急匆匆赶去永和宫的样子,心中祈祷:但愿,太后能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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