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番外 除夕

99.番外 除夕

(雍正三年元月事)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响起, 火舞银花映红了整个天际,瞬间模糊了时间、空间的界限,回忆顺着花火蜿蜒。

我, 还是雍亲王府的侧福金。在除夕那日, 使唤着丫环、婆子们清扫府邸, 贴桃符、粘窗花、福字。回首笑着命了红鸾将门神贴至门楣处。

“恩, 再往左边斜一点便好了。”我站于门外, 指挥着红鸾手上的行动。

“好,大好了,”我笑着说道, 招呼她来到我身边,“小心些下来吧。”

“一会儿将我娘家送来的南边的桂花、玫瑰味的年糕拿些到各个阿哥处, 天申阿哥那里多送些, 那个小馋猫最是爱吃甜点的。”我指了指室内陈放的各色隐起描金漆食盒, 对刘希文吩咐道。

“主子,奴才去送便可, 哪里用使唤刘希文。”红鸾看着刘希文颇为忙碌,开口建议道。

我略一沉吟,笑道:“也可,等会祭祖的事儿还要刘希文从旁协助呢。你快去快回,我不在院里的这阵, 一切事务由你做主打理。”

红鸾答应着领了两个小丫环自去派送点心, 不在话下。

不多会, 祭祖拜神的活动如期开始, 整个京城仿佛沸腾起来, 沉浸在震耳欲聋的炮竹声的热闹里。

王府请来跳神的萨满太太,在神鼓与腰铃神秘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中, 众人虔诚的祈祷祖先赐予来年的福祉。

片刻间鼓声急作,萨满太太不停的旋舞,那遥远的祈福舞步、双手规律的变换着带有固定意义的动作,为我们驱除邪灵,保佑安康。

好容易对付完庄严肃穆的祭祖典礼,除去祠堂掌管香火事宜的太监外,其余人等皆得假加入一年一度的迎新去旧的盛会中。

因他依照历年惯例进宫朝贺、筵宴,府中福金、格格、阿哥们相约聚在一块用了团圆饭。晚膳毕,丫环、婆子们鱼贯而入,撤去山珍海味的丰盛菜肴,端上象征辞旧迎新的交子。

天申阿哥喜滋滋的接过瓷碗飞快吃下交子,却不高兴的直嚷嚷怎的不见里面包着的金锞,额因姐与慕华对视一眼,笑着责道:“那是明儿正月初一的事呢,看你急得。”

虽是自己亲生骨肉,格格们却无太多机会与小阿哥相处,见得耿格格柔和了眼神看向天申,我微微扬起会心的笑,感念这样的距离遥远,却近在咫尺的温柔。

众人又闹了一阵,方才各自散去回屋守岁。

回到院中,瞧见刘希文吆喝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推着一车的炮竹进得院内,我无奈的摇摇头,好笑说道:“哪里用这么许多,你怕是要炸了我这座院子吧。”

“主子真是折杀奴才了。奴才为着年节热闹些,使了不少气力才弄到这各色花样的爆竹。主子不领情,奴才真真伤心至极……”刘希文说着抹了抹眼睛,不意间瞧见他偷偷对身旁的红鸾扮了个鬼脸。

听着刘希文还要装模作样的来个声色俱全的长篇大论,我连忙告饶:“行了,行了,刘回事再说下去,主子我可不敢不领情,真恨不得作揖言谢呢。”

众人听我二人不分主仆的胡乱说着玩笑话,亦跟着一块儿闹将起来。

停下说笑,我回首吩咐道:“晚间的灯火切不可熄,都做好准备了吧?”

刘希文拍胸脯保证下来,看着底下人实心办事,样样俱做得极好,我不再出言指示。进到屋里,我与红鸾拿出红纸包封初一打赏下人的银钱,一会儿又被院内丫环、太监们的玩乐声吸引,不由得分心向外看了看。

指尖滑过红纸,触及其上略微粗糙的质感,心湖荡漾开一阵轻柔,突然念起挂念的他。我低垂眉眼,在心底反复思量,也不知晓他回来没有。

“主子,爷才回来,此刻正在书斋那儿呢。”红鸾笑指着他书房的方向,对我说道。

“就你打听得清楚。”被红鸾看出心事,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我放下手中的银钱,轻声道,“我去看看府里迎新的事儿准备得怎样,那些个爱玩闹的人,不看着可是不行的。”

无奈越描越黑,红鸾戏谑的掩嘴笑了起来,站在门边指挥小太监搬运年礼的刘希文听着我二人的对话,也跟着取笑我的掩饰,眼看闹不过她二人,我提起裙角往外走去。

书房里如常燃着支蜡烛,仅有格窗上粘贴的福字透露出一丝过年的欢喜气氛。

未到他身边,便听他开口问:“怎么不在屋里待着,跑过来作甚么?”

心里一阵委屈,我闷闷地反问:“打扰你独处的闲情了么?”

“傻孩子,”好笑我的多心,他将拉我至身边,轻声解释,“天气冷,眼看就要下雪了,你出来作甚么,瞧瞧这手都冻成什么样儿了。”

我乖乖将手交给他,任他为我温暖。“出来时想着拿手炉的,不知怎的就忘了。”我笑着解释,视线落在桌面展开的请安折上。

戴铎的密函?我的心紧了紧,不禁问道:“胤禛,我会不会打扰你……”

他伸手拧拧我的脸,好笑的问:“馨儿难道认为我是个孤僻得,大过年只会一个人在书房对着蜡烛独处的人么?”

“那你怎么不出去玩儿?”我小声地嘟囔着,目光仍旧不经意的扫过那封折子。

发现了我的注意,他将密函交到我手中,许我阅看,嘴上说道:“我想着回书房处理些事情,一会儿就去你院里看你疯玩,谁知你心急倒先跑过来了。”

“我哪有疯玩……”低声反驳他的言语,却被折中戴铎的话语吓到。我疑惑的看向他,戴铎疯了么?竟然向李光地打探储位之事,更许诺其若肯相助,将来富贵共之。

这样的话语若被皇帝知晓,定然饶不过妄图染指皇位的人,我握紧他的手,无声的表达内心的担忧。

“没事,没人发现戴铎私见李光地这个事儿……”微笑着打消我的顾虑,小心收起密函,他说道,“无需管外边的纷扰,今儿我们只考虑如何热闹守夜便可。”

说着,他开怀一笑,仿佛掌握了极秘密的信息。我轻轻点头,挽着他的手,不管未来怎样,我只贪恋这刻手心传递过来的温暖……

“额娘,”福惠的声音打断我绵长的回忆,睁开眼,却是身处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而他早已得尝所愿,登上至尊之位了。

“额娘,您睡了么?”福惠伏在我身旁,轻轻的问。

我摇摇头,笑着回答:“未睡,额娘不过走神片刻,却被惠儿发现了。”

说话间,新年的钟声敲响,奶嬷嬷忙领了福惠跪下给我行磕头大礼。我面露微笑看着福惠恭谨说道:“给额娘恭贺新禧,祝额娘福寿延绵。”

轻声唤福惠起身,命身旁的红鸾递给他红纸包着的压岁钱。

心里想的却是他,不自觉地抬眼望向养心殿方向,除夕夜封笔不再批示奏折的他,此刻在做什么?忧心朝政,还是与怡亲王一块儿畅饮通宵?

亦或如我一般,片刻的走神,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然后思念温暖四周寒冷的彼此的牵挂。

“钟声敲过了,带六十回阿哥所就寝吧,明儿一早还要去皇后宫里拜年呢。”看着奶嬷嬷代福惠接过压岁钱,我回神轻声吩咐道。

“额娘!”福惠忽然扑进我怀中,脸上流露出浓浓的依恋之情。

心疼地看着福惠红了的眼眶,我柔声问:“怎么了?大过年的,可不作兴哭鼻子的。”

“惠儿想在额娘宫里就寝,就今晚,可以么?惠儿想听额娘唱的歌谣了。”福惠晶莹的双眼定定的望着我,竟有他眼中淡淡的孤寂。

福惠看出来了么?我不敢想,忙扬起笑容说道:“想听额娘唱的童谣,是么?”福惠点点头,我却看得出,这不过是他的借口,福惠只是想在我身边,他只是留恋永寿宫里不用长大的安心。

叹息一声,我将福惠抱至怀中,微笑着说:“惠儿乖乖闭上眼,额娘便唱给你听。”

福惠依恋的靠在我怀里,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裳,害怕离去。

轻轻拍着惠儿的背,合着单调的节奏,我眷恋的看着小阿哥像极他的面容,轻声唱道:“虫虫飞,虫虫走,虫虫不饶伢儿的手,伢儿躺打仗门口……虫虫飞,虫虫咬,虫虫不咬丫丫的手,丫丫躲在灶门口……一.”

小家伙终于熬不住夜晚的疲倦,就着遥远汉江边上流传久远的童谣,缓缓睡去。

我抬手把奶嬷嬷招至身旁,低声交待几句后命她将福惠抱回阿哥所。

站在殿外,目不转睛的看着,直到惠儿的身影溶入浓重的夜色里。

“主子,何不将六十阿哥留在永寿宫,阿哥还小,在宫里宿下也没有什么。”红鸾见我的不舍,劝道。

“福惠是皇子阿哥,一日留宿,他便会日日想着念着。我永寿宫不能保护他一辈子,他必须自己学会保护自己,日后我若不在惠儿身边,他亦可以在宫里生存。”

“主子……”红鸾想再说些什么,张嘴看着我脸上的认真,终是无言以对。

我看向天空飘落的雪,说道:“红鸾,我知道你心疼六十阿哥。惠儿是我亲生的,我难道不疼?只是,生于天家既是他的命运,便不可逃避这样的成长过程,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啊。”

注:

一.此句为江汉民谣,成时已不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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