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得美人族叔百推搪
马车在一扇朱门前停下, 赵彦清在外面敲了敲车门,“小嫂嫂,请下车。”
梅玉抱着襁褓, 有些困难地下了车。候在车边的绿裙子丫环伸出手来, “这位夫人, 让小的抱孩子吧。”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紧抱着长生, 摇摇头。
赵彦清在旁边笑了,对丫环挥挥手:“没你的事,带路吧。”
他亲自帮她拎着行李, 进了门,一路蜿蜒, 往南园去。
途经亭台楼阁, 无一不装饰精美。虽然赵文素家也算得有钱, 花园里四季都是百花繁胜,但赵彦清家看起来竟更奢华一些。
想起自家已然被封, 她心头黯然,低下头去不再四顾,跟着赵彦清快步地走,一路竟碰不到几个人。不知是本来这样,还是故意避开。
赵彦清安排给她暂住在一座单独院落的阁楼, 叫做“风月阁”。楼内装饰鲜艳非常, 花花绿绿的纱帐, 鸳鸯戏水的地毯, 彩釉花瓶内插着几枝杨柳。从窗外看去, 这栋楼阁独立在院中,与其他院落隔开来, 很是僻静。
环顾一圈阁楼内的摆设,梅玉压下心头隐隐不安。当她提出要去拜见叔父、叔母和婶婶的是时候,赵彦清愣了愣,遂笑道:“我父母早已登仙,家中那口子身体不好,不太喜欢见客,我已经跟她说过了。你无需忧虑,安顿下来,过几天我带你过去无妨。”
梅玉只好作罢。安顿好行李,赵彦清又陪她说了几句话,她总觉得不自在。这里只有一个丫环和一个婆子,他这个大男人一点都不避嫌。
“小侄孙儿有名字没有?”
“小名叫长生。”
“长生,长生,好名字!小嫂嫂真是个聪慧的人。只是长生生下来就遭遇家门不幸,怪可怜的,等明天我找个奶妈来照顾它,让小嫂嫂省点心。”
“多谢族叔关心。”
她小心翼翼应答着,心神不宁。风月阁这个名字,听着就不舒服。
“绿萼这小丫头是来伺候小嫂嫂的,守院门的婆子也听差遣。小嫂嫂和侄孙儿有什么需要,尽管叫她们拿去。我这里,待小嫂嫂就像自己人。”赵彦清说着,凑近了一点,逗她怀里的长生。
他的呼吸都快喷到她脖子上了,还能听见他深深吸一口气的动静。
梅玉拼命忍住想走开的冲动。小婴儿不知忧愁,咯咯笑得很欢快。
好不容易赵彦清拉完家常,看她一脸发白的样子,体贴地说:“小嫂嫂今天劳顿一日,早点歇息吧。我……明天还来看你。”
梅玉勉强笑了笑,“我不要紧。就是……惦记我家老爷。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族叔,你……”
“我知道了。”赵彦清打断她,似笑非笑,“我天天都去打听他的事呢,小嫂嫂就安心住我这里吧。”
她尽管心焦,也不好再说什么,低头躲开那灼灼的眼神。
晚上喂长生吃过米糊,梅玉早早关紧门,上床休息。
这个风月阁,布置得嫩黄柳绿的,怎么看都不正经。她竭力安慰自己,可能因不适应陌生的环境,才会心神不宁,也许自己多想了。
梅玉把熟睡的长生放在内侧,自己躺在外面,辗转反侧。
枕头不是熟悉的,味道也不是熟悉的。
在漆黑的夜里,她越发想念赵文素,棠宁,赵鸿飞,还有婉蓉。孤身一人,倍觉凄凉。
幸好她还有长生陪在身边,她伸手,把软软的小小的婴儿紧紧搂在怀里,亲亲他粉嫩的小脸蛋,无限安慰。
赵文素被抓去之前,自己还跟他吵架,她后悔死了。现在,该怎么办?
想了很久很久,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搅得心绪纷乱。她觉得,只有去找宋提刑,才能给赵文素洗冤。如果赵彦清不肯,她就自己去京城,走路也要去找宋提刑。
下定决心,她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夜里一片寂静,直到长生的啼哭将她惊醒。她正要起身察看是否有蚊子咬,忽然发现纱帐外一个慌慌张张的人影,冲向门外。
她惊慌失措地大叫:“是谁?”
借着月光,她隐约看到人影一角绿色的裙钗,“绿萼,是你吗?”
那人影听见,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夫、夫、夫人,是我……”
梅玉披衣服下床,点了灯道:“你三更半夜,来这里有什么事情?”
绿萼慌慌张张地说:“我、我刚才发现一只耳环掉了,想来找找……因为是,是家传的,很重要,很重要……我就顾不得三更半夜了……”
梅玉瞥一眼她慌乱的表情,疑心大起,沉默一瞬后“哦”了一声,“那是挺重要的,你继续找吧。我哄好孩子来帮你。”
她转身抱起长生,轻拍它的背,兜兜转转了几圈,又喂了几口水,小婴儿才渐渐安稳下来,重新进入梦乡。
她把它放回床上,回头看绿萼擎着灯,蹲在地上似乎很认真地找。
她走过去,“你耳环什么样子的?我也来帮你。”说着,她快速扫了一眼绿萼的耳朵。灯光虽暗,但依然能看清她没有耳洞。
“呃……耳环,翠玉打的……水滴样,很小很小,很小……”她尴尬地笑道,“算了,深夜打扰夫人休息不好。明日再寻也一样的,我,我先走了。”
梅玉点点,顺着她的话说:“好的,那就明天再寻。”
绿萼听了,连忙走了出去,还没走远呢,就听到她吁了老大一口气。
梅玉吹灭灯火,慢慢坐回床上,已经了无睡意。
那个绿萼,没有耳洞,平常不可能戴耳环。她就算丢了,院子那么大,她只是下午来过房间一趟,怎么肯定在她房里丢了?
退一万步来说,她肯定丢在这间房里,那平常人也不会那么没礼貌,三更半夜摸进别人房里啊。
那她鬼鬼祟祟的目的是什么?偷东西?
她想到这里,立即走到桌旁找自己的包袱。淡淡月光下,可以瞧见包袱半开着口子。她想了又想,也不确定自己睡觉之前,包袱是开还是扎好的。
自己有什么好偷的呢?
包袱里面,仅有她的几套旧衣服,长生的用品,还有……赵文素留给她的一百两银票!
她想偷银子?
梅玉想到这里,担心起来。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丫环放在身边,真够难受的。
她马上把银票找出来,塞进内衣口袋。翻包袱的时候,她摸到一个硬硬的盒子,那是她偷偷带出来的汉王章。按法律,抄封家产,下人们除了自己的财物,别的东西是不能拿走的。
绿萼不会想偷这个吧?她一个丫鬟,哪里懂得汉王章的宝贵?就是她自己,开头也不过认为那是一块破石头。直到它竟然害得赵文素入狱,她才意识到这东西的宝贵。
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不要乱放好了。她想了想,捧起那方盒子,放到床的里侧,用床单盖好。
做完这些,她躺回床上,紧挨着长生睡下,却错过了困头。摸着那个硬硬的盒子,她想,那个钦差大人,看来是个靠不住的,仅凭在椅子下面找出的什么镏金马骨,就认定他们全家的罪!
可是,那个镏金马骨,到底怎么出现在椅子底下的?
她回忆着,正厅中那张椅子,出事以来,除了家人,就只有周惠父和赵彦清坐过!
周惠父?赵彦清?
她惊得半天脑子空白。
周惠父,神神秘秘知道那么多事情,确有可疑……
而赵彦清……周惠父提醒过要注意赵家亲近的人……
到底是谁?
梅玉再也睡不着,胡乱打个盹,便鸡鸣一片了。
第二日,她想等赵彦清来,好好说一下赵文素的案子。结果到了中午,他也没出现。她发现自己对赵彦清一无所知,事出突然,稀里糊涂就到他家来了。
现下有什么对策?她怔了半日,问绿萼:“你家夫人,住在哪边?赵彦清老爷,有几个孩子?”
绿萼似乎吓了一跳,支吾了半天说:“我家夫人,住在东厢呢。家中有三个少爷,平常在别院住着,很少回来。”
不等她再问,绿萼抢着说:“夫人,您怎么不打扮一下啊?来,这边梳妆台各色上好的胭脂膏,这一匣子的珠钗簪子,都是老爷给您准备的呢。”
梅玉看了看那些东西,摇摇头:“我还在戴孝呢。”
绿萼又是吃了一惊的样子,“……那晚饭后老爷过来,你就穿这么一身见他?”
“有何不妥?”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素服。这个绿萼说话怪怪的,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时赵彦清走进来,一身紫袍,白面微须,望着她笑说:“小嫂嫂用过午饭了没有?”
梅玉连忙站起来见礼,“谢族叔关照,用过了。”
“那就好。”
绿萼见到老爷进来,行了礼就出去了。
梅玉没留意她,想了想,下定决心问道:“族叔,你对我家老爷的案子,了解多少?”
赵彦清似乎一点都不想谈这个问题,随口道:“鸿飞把他知道的都告诉过我了。小嫂嫂可还住得舒服?”
“族叔,我还知道一些线索。眼下,钦差大人是不分清红皂白的,仅凭一根镏金马骨就定了罪。我想……去京城找贤明昭著的宋提刑官,他一定能帮助我家老爷的。”
赵彦清微不可见地皱起眉头:“小嫂嫂知道什么线索?”
梅玉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赌了这一把,“有人告诉我,其实是一个想得到刘邦汉王章的人,和陈太守勾结起来,设计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陷害我家老爷。而那个人,我知道怎么样去查他!所以我要找到宋提刑,请他帮助我!”
说完她盯住赵彦清,观察他的表情,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赵彦清的表情霎那间变得十分费解。他垂下眼,沉思良久,“是谁告诉你的?”
“一个叫做周惠父的人。”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他忽然笑了起来,“哦,这个人啊,现在吃香得很。他是德高望重的曲老先生收留的弟子,现在帮陈太守做事。现在曲老的孙女和太守的千金都看上了他,他正一个头两个大呢。”
他说这些话,似是无心。
赵彦清是个长袖善舞的人,梅玉一时也看不透他到底有没有鬼,只觉得很可疑。听他这样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周惠父不可靠的意思,她更怀疑了。
“小嫂嫂不必着急,钦差大人的定论还没最后下来。等下来了,如果简白兄真的没办法逃过,我们再去找宋提刑,如何?”
梅玉觉察到他总是这样推搪,脑子转了转,下了一记重弹,“族叔,我真的日夜不安。要知道,那方汉王章被我偷带出来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