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真相是假
何副官迎上来问道, “傅先生怎么样?”
张崇岳叹了口气,“还是很虚弱。这段时间,如果我不在, 你亲自看护他。我那用不着你。”
何副官犹豫道, “将军, 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啊?”
张崇岳严厉道, “云琛在养伤, 我让你好好照顾,你就好好照顾,哪来这么多问题?!”
何副官慎重道, “将军您别生气啊。我只是担心军中有些人会误会傅先生,毕竟, 三连长那……”
张崇岳啧了一声, “这个泥腿子, 我亏待他了吗?什么都要管!所以,这里你看好了。不许让任何人靠云琛, 明白吗?”
何副官郑重道,“是!”
张崇岳又拉过何副官,悄悄说,“还有,如果云琛问起郭昊天, 你就说跑了, 知道吗?”
何副官听着不对劲, 赶紧问道, “那郭昊天……”
张崇岳沉着脸说, “昨天夜里被击毙了。身为督理带头造反,罪无可赦, 没什么好谈的。郭家已被查封,至于他那几个姨娘都是不中用的,倒不必管。”
“郭昊天死了?”何副官惊讶道,“真的?”
张崇岳冷笑一声,“他?死不足惜。”
然而,死的究竟是不是郭昊天,也只有张崇岳知道了。
昨天夜里,士兵们拖来的尸首确实穿着督理制服,可是那张脸分明就是曹奎。
张崇岳了然,这是曹奎替郭昊天假死。但,不管死的是不是郭昊天本人,只要死的这个人是督理,就足以让造反军不战自败。
张崇岳决心默认郭昊天的死亡。以此来宣告镇压的胜利。这件事要瞒住全城百姓,当然也包括傅云琛。傅云琛必须认可郭昊天已死,才能彻底放下过去,否则迟早还是会被郭昊天的阴影影响。
张崇岳计划,等沪城事情全部解决,就带着傅云琛回北京去养着。原本,傅云琛祖籍就是北京,跟他回去也算是认祖归宗。
沪城这个地方,他张崇岳不想呆了。
三天后,遭逢暴动后的沪城十分萧瑟,百姓闭门不出,商家也一直歇业。地面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百姓们仍然对六月三十日晚的经历记忆犹新。
监狱里塞满了被俘的革命造反军,张崇岳还没有想好怎么发落他们。
此事在全国范围内都造成了巨大的影响,除此之外,总统办公室要求张崇岳就涂半山被杀一事做出回应,甚至又派了新的特使来调查暴动。
不过这位新特使,姓金,行事收敛许多,因为张崇岳压根没工夫离他。金特使装模作样地在涂半山遇害的饭店调查了一番。当夜革命造反军压根没有闯进租界,更不消说枪杀涂半山了。那么涂半山当晚是怎么死的,就全凭张崇岳一张嘴去说了。
金特使可不想做第二个涂半山,绞尽脑汁编了一套说辞,说是涂半山半夜也想协助张崇岳镇压革命军,走出租界遭革命军伏击殒命。
张崇岳倒是省却一个应付北洋政府的麻烦。他终于肯纡尊降贵理一理这位金特使了,于是设宴鸿意楼,请金特使赴宴。
酒足饭饱之后,金特使还是抛出了一个大难题。
“张参谋不日就要成为沪城的新督办了。”
张崇岳不以为意,没人稀罕做沪城的督办。
金特使说道,“这次平定了暴动,张参谋是第一功臣。只是,现在只处决了头目郭昊天,那么剩下的人,张参谋预备怎么处置呢?”
张崇岳嗯了一声,“张某也为此发愁。这批造反军里有学生,也有以前的郭氏军团,一味关着不是办法。”
金特使敲了敲桌面,“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真正的广州佬都跑了,只剩下他们冲出来当炮灰。总统很忌讳政府官员和广州佬纠缠不清,最好的办法是杀一儆百。”
张崇岳眯起眼睛,“杀人不过头点地。但张某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不想把事情做绝。”
金特使笑了笑,“张参谋曾经在总理麾下叱咤疆场,这种时候怎么反倒心慈手软了呢?现下张参谋远离京师,诸事都是自己做主。如此兵革之祸震惊全国,如果对暴动分子姑息养奸恐难以令内阁信服啊。”
金特使是个实在人,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意思到位就行,不能过多提点张崇岳,不然惹其不快,他或许也会葬送在沪城。
张崇岳很清楚,金特使代表的就是总统,总统和总理之间早有嫌隙,他也不能明着对总统的话置若罔闻,何况已经死了一个特使了,总得面上过得去。
顾真和郭昊天肯定已经逃了,至于逃到哪儿去,张崇岳还在查。他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郭晓婉和景峰,甚至连赵玉强那他都派了人。
张崇岳面对沪城这个烂摊子越发没有耐心,他只想快点收拾妥当后返回后方。身处此地,处境尴尬,两面夹击,实在不快。
结束了和金特使的商谈后,张崇岳便径直回到了医院。
这几日,张崇岳干脆睡在医院病房里。傅云琛虽然生命无碍,但是吗啡的作用总让他噩梦连连,不用的话又疼痛难忍。
张崇岳见傅云琛备受煎熬,亦感同身受。他是个军人,枪伤之苦自然知道。况且他先前只是伤及皮肉,而傅云琛伤及骨骼,也震伤了脏器,要想痊愈绝非一朝一夕。
傅云琛这一年时间,旧伤未愈又有新伤,今朝干脆一起爆发,高烧难退又频频失眠。张崇岳除了晚上陪他,也只能干着急。
张崇岳只觉他一辈子的深情厚谊都要用在傅云琛身上了。捧着怕碎了,含着怕化了,恨不得替他遭罪。
张崇岳这边马不停蹄地赶来,才听说傅云琛用药后胃口不好,一天没吃东西,坚持要停用吗啡。
军医道,“起码得再用三天。他现在身体抵抗力差,要是再睡不好,那可不行啊。”
“可是他说,用了吗啡,他会头疼,还会做噩梦。”
军医摇了摇头道,“这恐怕是心病和药品无关。”
张崇岳满腹心事,傅云琛恐怕心里还记挂着郭昊天的生死。其实傅云琛有几次想问郭昊天的下落,但都没能开口。
张崇岳不愿意告诉傅云琛实情,郭昊天存在于世上一日,对傅云琛来说就是个沉重的包袱。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傅云琛最重要的事就是养伤,而不是去在乎郭昊天。
“副官。”张崇岳唤来何副官,“你回家一趟,让后厨包点饺子,云琛爱吃这个。马上送过来。还有,把家里的留声机也搬来。”
“是!”何副官领了命便回去了。
张崇岳进了房间,傅云琛气色并不好,他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黄昏不知在想什么。
“云琛啊。”
傅云琛缓缓转头,虚弱的笑了一下。
张崇岳扯过板凳坐下,沉着脸说,“医生跟我告状,说你不听话,要停掉吗啡,那怎么行?!你今天又不吃饭,伤要怎么好?!”
傅云琛没有回应这些控诉,他垂下眼睛,轻声问,“崇岳,仗打完了是不是?”
张崇岳顿了顿,含糊的嗯了一声。
傅云琛慢慢道,“我听着外面很安静。我猜事情已经了了。”
张崇岳又嗯了一声,起身到窗台那,拉起了窗帘。
傅云琛见张崇岳有些回避,心里也有了预兆。近日的噩梦折磨得他无法入睡,他实在扛不动了,一个人待着总会胡思乱想。他一横,干脆问道,“我想问,郭昊天他……”
张崇岳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傅云琛心陡然沉了下去,难不成真的跟他在梦里看到的一样?
“郭昊天,死了。”张崇岳一字一句道,“刀枪无情,他被流弹击中了头部。”说完,张崇岳迅速地转过身来。
傅云琛浑身打了个哆嗦,他麻木地睁着眼睛,忽然,从眼眶里掉出一滴泪来。
张崇岳忙俯身去帮他擦,心痛道,“郭昊天会有如此结局全是他咎由自取。你明白吗?”
傅云琛其实听不进去多少,他闭起眼睛,更多的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滋味苦涩,仿佛倾泻如注的悲伤。梦里的画面成真了,郭昊天一次又一次死在了他面前,这让他惧怕,无法入睡。
昊天死了,昊天不在了。
傅云琛无声地流泪,他不知道是在哭泣还是只是生理本能。张崇岳俯身抱住傅云琛的头,把脸埋在他乌黑的发里。
张崇岳低声允诺道,“等你伤好了,跟我一起回北京。忘掉这个伤心地,我们重新开始。”
傅云琛回答不出来,世道瞬息万变,连他从小看到大的郭昊天都变了,还是有什么事留得住的?
张崇岳能跟他在一起多久?
“云琛,生离死别,都是我们不能做主的事。郭昊天命该如此,怪不得旁人。”张崇岳抚摸着傅云琛的后颈说道,“珍惜活着的人,珍惜我。”
傅云琛闻着张崇岳身上活人的气息,他低声道,“好。”
张崇岳放开傅云琛,细细吻了吻他发颤的唇瓣,又用拨开他双唇去吸允那小小的舌尖。傅云琛久未和张崇岳接吻,这个平静的吻让他奇异地安宁下来。张崇岳很是克制,见傅云琛有些呼吸不畅,便停下了动作。
张崇岳柔声道,“我本想一直瞒着你,但纸包不住火。你终归是要知道的。”
傅云琛还是有些恍然,他眼前尽是浮现儿时的画面,他想不通,总觉得老天爷开了个大玩笑。
张崇岳见他久不说话,担忧道,“云琛?”
傅云琛道,“我想喝水。”
张崇岳听到他的话,便欣然去帮他倒水。
“水壶里没水了,我出去一下。”
待张崇岳出了门,傅云琛一个人待着,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又出现了小时候的郭昊天。
“傅云琛,我走啦!”
那个小郭昊天在跟他道别。
“我去找爹了!你一个人乖乖的啊。”
——“今天我傅云琛还了你十几年的深情厚谊。以后,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若你能逃出去,好好过吧。”
傅云琛回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他和郭昊天之间,没有以后了。
“我不甘心。”这竟是郭昊天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到死都不甘心的郭昊天又怎会这样平静的对他告别。
傅云琛喃喃道,“昊天啊……我对不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