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死路一条
陵城。
火车站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被浇灭。
张崇岳停留在军营的第三路部队联合其他的陵城百姓一起救火, 这才扑灭大火,救下幸存的人。
张氏军团损失惨重。
何副官在死人堆里抛人,他不相信张崇岳会出事, 他麻木不仁的将尸体一具具搬开,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就算张崇岳被炸碎了, 他也要一片片把人拼起来。
忽然, 一只沾血的手从人堆里伸了出来,左手上的金戒指闪着光。
何副官大叫一声,“将军!”他忙叫来人, 把压在张崇岳身上的尸体推开。何副官很怕,他怕看到一个不完整的张崇岳。
“将军, 将军!”
所幸, 张崇岳还算全须全尾, 四肢都在。爆炸的威力太强,有不少战士都被炸成伤残。
只是——
何副官不忍去看, 张崇岳的半边脸血肉模糊,一只耳朵边全是血,伸手摸过去,似乎少了一块。
何副官颤抖道,“将军, 将军你听见我说话吗?”
张崇岳闭着眼睛, 好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过了好一会, 他喘出一口气来。
何副官贴过去听他说话, 只有两个字:“云琛……”
傅云琛听见有人在叫他。
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傅云琛知道没有人。他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上, 不知时日的飘荡,这艘船会把他带到陌生的地方——广州。
左手的无名指空空荡荡, 好像那金戒指不曾存在过似的。
傅云琛平静地躺在床上,手腕上的血痕已经结痂。他浑身酸疼,下身尤甚,他隐约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哪都去不了,只能随波逐流,接受这项安排。
张崇岳不会死。
张崇岳说过,等不打仗了,也不当兵了,安心做买卖,到鸿意楼当个掌柜。那些钱够他们花一辈子了。
够花一辈子。
一辈子还长,他得找到张崇岳。
后来,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进了房间。
“傅云琛。”
傅云琛看了他一眼。傅云琛认得他。
傅云琛睥睨道,“是你?”
顾真愧疚道,“我拦不住昊天。”
傅云琛冷淡道,“何须愧疚,你与他都是一样的。别人的命运在你们眼中并不重要,你们在乎的只有自己。”
顾真见他心如死灰,劝道,“火车站爆炸与广州革命军无关。都是直皖相斗的恶果。”
傅云琛冷冷道,“直皖相斗,你们和直皖相斗。有何不同?”
顾真又道,“傅云琛,我不能眼看着郭昊天把你带回广州。他现在得到了校长的赏识,回去之后,也许会得到重用。在他手上的权力越多,你就越不可能脱身。你是昊天心里的魔障,强行将你留下,只会两败俱伤。”
傅云琛惊讶地抬起头,“你要帮我?”
顾真冷静道,“只要你能让昊天放你走出房间,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他俯下身在傅云琛耳旁悄悄地说了计划,“在船到港之前,会在一个小码头停留二十分钟,旅客不能下船。但只要船身减速,你便有机会。过一会,郭昊天会来看你,你知道该怎么做吧?不过我得警告你。”
“什么?”
“这是场很危险的计划。有可能,你会活不成。”
傅云琛惨然道,“会比现在更惨吗?不管有多危险,我都要回陵城!我不会屈服于此!”
顾真叹道,“傅云琛你必须要接受现实。那场爆炸,张崇岳是九死一生。”
傅云琛摇头,“不,我一定要见到他!”
顾真这才发觉,眼前的傅云琛已经不是当年独来独往的傅云琛了。他的坚决和果断让人钦佩。
“那就不要放弃自己。”顾真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傅云琛抚摸自己脖子上的玉佛,喃喃道,“崇岳,我一定会去见你的。”
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傅云琛发觉郭昊天进入了房间。
“云琛,你要不要吃东西?”郭昊天小心翼翼地问道,“已经三天了。”
“还有多久会到广州?”灰暗中,傅云琛问道。
郭昊天没想到傅云琛会跟他说话,紧张道,“还有四个小时。”
傅云琛淡淡道,“昊天,我曾经以为你死了,我很伤心,我为你哀悼,为你愧疚。可是你活着,我们却以这种方式重逢。”
郭昊天走近傅云琛,柔声道,“云琛,你我才是彼此命运维系的人。那天晚上,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你都愿意帮我救我,足以证明,你心里是很在乎我的。”
傅云琛沉默,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迎合。
“你还记得小时候,每次爹骂我,你都会帮我顶。你送我车,还教我打枪,我把书借你看,偷偷带你去学校听课……你很聪明,很多东西一学就会,还帮我做过作业……”郭昊天沉浸在过往的美好里,“我们一直都相互陪伴,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傅云琛轻声道,“我记得。”
“你记得?”郭昊天有些欣喜,他坐到傅云琛身边,讨好道,“还有晓婉,晓婉想跟我们玩,可我们总是嫌弃她……”
傅云琛道,“她是掌上明珠,我不敢带着她。”
郭昊天感觉傅云琛已经想通了,但他又觉得这不可能。
“云琛,你终于肯跟我好好说话了。”郭昊天试探道。
傅云琛转过头来,讽刺道,“若是我不肯对你好言相向,你便要一直拘禁着我吗?”
郭昊天难过道,“难道你不知道我对你的心吗?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说了,我喜欢你!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
傅云琛没有领情,“可是你的喜欢,却是这样……”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仍然被铐在床头上。
“我那是没有办法。”郭昊天辩解道,“我不想这样对你,可是你那天太激动了,不这样做你会伤着你自己的。”
傅云琛放下手,颓然道,“你知不知道,你打中我的那一枪,差点要了我的命。”
郭昊天一听,心痛不已,忙握住傅云琛的手,“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子弹震断了我两根肋骨,震伤了我的肺叶。我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枪了。”傅云琛说得平静,但字字句句都是对郭昊天心灵上的惩罚。
“我在医院昏迷了一天一夜。我失血过多,危在旦夕,需要及时输血。你知道是谁献血给我的吗?”傅云琛回忆道,“是张崇岳。那个时候,你大概已经乘船离开陵城了。”
“你所谓的喜欢,是通过欺骗把我绑走,把我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哄我,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傅云琛漠然道,“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郭昊天一瞬间被打回原型,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任何理由。
“云琛,我也不想的,你中途跑出来,我才……”郭昊天垂下头,认真道,“我以为你死了。我也很煎熬,我甚至想过一了百了。可是……”
傅云琛伸手拍了拍郭昊天的脸颊,轻声道,“不需要一了百了。好好活着,昊天。我没有怪你。只是我想让你知道,不要只想着你自己。”
郭昊天手在发抖,原来是他辜负傅云琛在先,他太自私了!
“对不起……”郭昊天一把抱住傅云琛,拼命解释道,“是我不对,让你吃了这么苦头!”
“昊天。就算张崇岳在可恶,他对我是真的好。”傅云琛闭上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现在经不起任何人再离去了……”
“不会的,我和晓婉都不会离开你的。”郭昊天乐于看到傅云琛在他面前示弱,傅云琛的脆弱让他错觉他们已经和解了。
“我想出去走走,你陪走走,行吗?”
郭昊天有些犹豫,但见到傅云琛脸色苍白,又加上心有所愧,犹豫道,“好吧。”
郭昊天解开了手铐。
傅云琛转了转手腕,站起身来,他身子晃了晃,轻声道,“头晕。”
郭昊天扶住他道,“可能是迷药的副作用……”
傅云琛又道,“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头快炸了。”
郭昊天闻言更是心疼,便带着傅云琛一道走出了房间。
天气尚算晴朗,甲板上,秋风乍起,这海风带着初秋的清冷。傅云琛衣着单薄,海风吹得他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可是他喜欢这种冰冷。让他很清醒,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境遇。
甲板上还站着三三两两的旅客,都是背井离乡,跋山涉水要到广州开启新生活的人。
傅云琛发现,郭昊天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这两个年轻人都是他的追随者。正如顾真所说,郭昊天在广州革命党中混到了一定的地位,今非昔比。一旦真的到达广州,他很难脱身。
“云琛,你的手好冷。”郭昊天将傅云琛的手指搓了搓,干脆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傅云琛套上,“你的伤没好透。”
傅云琛从容地任凭他为自己披上衣服。郭昊天被傅云琛顺从迷惑了,这种默认,很像以前的时候。傅云琛对他一直都是这么纵容。
傅云琛望见了不远处的栏杆。他说,“我想过去看看。”
郭昊天警惕道,“不要了吧,风太大了。”
傅云琛露出寂寥的沮丧。
“我陪你过去。”郭昊天妥协道,“既然你想去的话……”
傅云琛走到了栏杆边,海面上金光灿灿,很不真实。这一缕明亮让傅云琛眯起眼睛。他望见了海面上若隐若现的一个白点。
这时,船身明显减速了。
“怎么回事?”郭昊天扭头奇怪道,“是不是快到那个小码头了?”
郭昊天话音刚落,便被傅云琛一把推开。傅云琛虽然功夫没有完全恢复,但这几日静坐休息,还是足以推开郭昊天的。
“云琛!”
郭昊天猝不及防,只见傅云琛瞬间翻过栏杆,站在了栏杆之外。
郭昊天吓呆了,他脸色煞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叫道,“你干什么!你不要做傻事啊!”郭昊天站起来,企图去将傅云琛拉回来。
周围的旅客都吓了一大跳。
海风飒飒,吹得傅云琛几乎睁不开眼睛。
水面波光粼粼,漂亮得像鸿意楼的琉璃。曼妙的歌声在他的脑海里飘荡,张崇岳在向他敬酒。他想鸿意楼了。那才是他人生开始的地方。
就是死,他也要死在鸿意楼的金碧辉煌里。
傅云琛扭头匆匆看向郭昊天,轻轻一笑,“郭昊天,结束了。”说罢他毫无犹豫,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几乎同时,郭昊天伸手冲了过去。可是,郭昊天什么也没抓到。他披在傅云琛身上的衣服,飘落到甲板上。
太迟了。
海面上激起水花,大海彻底吞没了傅云琛。
郭昊天丢掉衣服,正要翻过栏杆,却被人扯住手脚。
“他跳下去了!快去找啊!快去救他啊!”
“有人跳海了!”人群中发出惊呼。
郭昊天疯了似的挣脱桎梏,傅云琛刚刚还在他的面前,好好的跟他说话。怎么回事?怎么一瞬间就不见了。
郭昊天扭曲地叫道,“傅云琛!!!!”
回答他的只有阵阵海浪声。
郭昊天口袋里的金戒指掉了出来。
拼命想抓住的,留不住。
想摆脱的,走不掉。
这才是报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