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未来可期

91.未来可期

郭昊天屏住呼吸。

终于, 他看见了那个人——傅云琛出现在顾真身边,穿着国民党军官制服。

郭昊天睁大了眼睛,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不是长相相似的人, 也不是幻觉, 就是傅云琛——五年前消失在汪洋大海上的人。

“你怎么了?”有人以为郭昊天要晕倒, 伸手扶住他。

郭昊天发现傅云琛和顾真正在往这边看, 忙用帽子遮住脸, 遮遮掩掩地躲到了墙边。他揪紧帽子,鼓足勇气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

傅云琛正在和顾真说话。郭昊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自己一眨眼, 傅云琛就会消失。

傅云琛几乎没有变,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时光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他笑起来仍有一点淡淡的甜。

郭昊天静静地遥望着, 将傅云琛的每一个动作、表情,都记在心上。虽然他从未忘记过傅云琛长相, 但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宛如梦境。他很怕自己会突然清醒,发现只是自己痴心妄想。

忽然,傅云琛像是望见了什么似的,抛下了顾真, 独自跑了出去。

郭昊天一愣, 他立刻从墙边站了出来。

追啊!郭昊天在心里告诉自己。再不追, 他就不见了。

然而, 郭昊天并没有动。他只是眼睁睁地放任傅云琛跑出了自己的世界。

周围的宾客依旧言笑晏晏, 人们爽朗的笑声不绝于耳。

梦境消失了。

郭昊天突然明白,失去了傅云琛的世界, 才是他的世界,黯淡无光。可是,他的心头却莫名一轻,多年的执着随着傅云琛的离开,变得无足轻重。

追与不追,都不再重要。

只要傅云琛还活着,好好地活着……云琛……

“傅云琛!”

傅云琛没有听见顾真的声音,他冲出大堂,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不远处快步行走的军人。他没有认错,是张崇岳,眼前的人就是张崇岳!

崇岳,你回头啊,你回头看看我!

傅云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大喊道,“张崇岳!张崇岳!”

可是,那个人依然无动于衷,头也不回地坐上自己的轿车,关上了车门。

傅云琛紧紧跟在后面追,坚持地喊道,“张崇岳!!!”

张崇岳坐在车内,这时候陆陆续续有军官乘车离开,酒店停车坪上有些嘈杂。张崇岳隐约觉得有人在喊他,可是他又觉得不太像。

“这耳朵,当真废了。”张崇岳下意识地摸了摸残缺的左耳。近年来,左耳听力受损越发严重,医生说,可能会完全失聪。张崇岳忽然想起他曾与傅云琛开过玩笑,说自己被爆炸镇伤,八成要成个聋子。没想到当年的一句戏言,竟一语成谶。只不过,傅云琛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汽车缓缓发动,他们将离开中央饭店去往另一个下榻休息的别馆。

傅云琛眼见汽车开出停车坪,紧张地浑身战栗。他心心念念的张崇岳,就在这里。

追不上了!

南京的春风恼人,时而温和时而犀利。傅云琛心中大为悲恸,眼睛被风吹得泪眼婆娑,视线越发模糊。眼泪的苦涩,让傅云琛记起五年前冰冷的海水。

他跳海之后被顾真所救,辗转在香港待过半年,北伐之后才得以重回陵城。见到了面目全非的陵城。火车站在另外的地段重建,被爆炸烧毁的原地成为一片废墟。直军抢掠之后的陵城失去了原本的活力,变得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傅云琛听说张崇岳被带去上海之后,便没有在陵城停留,然而等他到达上海时,张崇岳已经转移到了天津。

兜兜转转,他与张崇岳竟相隔大半个中国。

那年,大部分北洋时期的军官都被削去军职、勋章、以及军队,张崇岳自然也不会例外。傅云琛担心张崇岳的安危,毅然北上来到天津。傅云琛前半生都没有离开过陵城,却在短短一年间辗转数地,只为了见一个人。

天津卫不是小小的陵城,傅云琛人生地不熟,待了三个月之后,无功而返。他不知道,那时,张崇岳去了陵城。

寻寻觅觅,咫尺天涯。

心灰意冷的傅云琛无处可去。这时,顾真邀请他暂留上海,协助自己做地区情报工作。一无所有的傅云琛,破茧重生,成为了情报局的一员。

这一忙碌,便是三年时光。

傅云琛的特工身份千变万化,越是变换得多,越是活得身不由己。他不像顾真有坚定的信仰,他随遇而安。从码头开始打天下,今时今日,混到这步田地,不过从头再来罢了。

他不怕死,不怕受伤,总是冲锋陷阵,险中求胜。惊心动魄的工作让他可以忘却张崇岳,可又不断地提醒他,他放不下张崇岳。

金戒指没了,张崇岳曾经赠他的怀表也没了。他孑然一身,两手空空。

他与张崇岳之间连张像样的合影也没有,唯一留存的信物,竟是脖子上的那块玉佛。特立独行的五年,虚虚实实的五年,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是张崇岳曾给过他的爱。

缥缈的爱,温暖的爱——

“张崇岳!!”

傅云琛卯足力气喊出最后一声呼唤。

轿车拐出了洪武路。

傅云琛没站稳,他扶住墙壁想呼出那口憋在心头五年的悲伤,思念的重压让他喘不上气。

“傅云琛,你不要急。”顾真从后面追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只要知道张崇岳在编制内,我们就能找到他的番号。”

“嗯……我知道……可是我……”傅云琛难受道,“可是我,好想见他啊……”

顾真劝他道,“你不要这么激动,冷静一点……”

傅云琛机械地重复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撑不下去了。

张崇岳望着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有些恍然。

从刚才开始,他的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充满牵挂,总觉得落下了什么似的。

“怎么回事?”张崇岳喃喃自语,轻轻摩挲着无名指的戒指。

“将军,怎么了?”司机好奇道,“是不是落下了东西?”

张崇岳回过头,车子背后的道路很空,但道路的尽头似乎有什么在等他。

张崇岳蹙眉,鬼使神差的,他轻声道,“调头吧。”

车子转了个方向,朝着中央饭店驶去。

这一次,他们不会错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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