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人生若只如初见

22.人生若只如初见

萧颛猛地伸手抓住我,示意我别出声。

我隐约觉得喉头泛起一丝腥甜,牙关咬得很紧,却仍有一丝丝血腥从牙缝里渗出。血腥味如同数九寒冬的冰渣子,刺得我嘴里心上阵阵剧痛。

我忽然转头对着萧颛道:“师兄不可能骗我。”

萧颛愣了愣,忽然露出讽刺的笑意,半是宠溺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乖。”

底下仍然在继续。

师父和师兄都没发现我与萧颛,师兄沉默了一会儿,问师父道:“师父,云家真敢保证阿湘性命无虞?”

师父道:“朝中不稳,圣上也不知会不会醒,即便醒来了也不知往哪边倒,云鸿兼没必要急着把阿湘往外推。”

师兄道:“那可未必。”

师父又道:“总归你……你用些法子将这事拖下来罢。你刚才往云府去了一趟,还是没见着阿湘?”

“未曾见着,可秋儿说萧颛已经回府。”

师父道:“既然如此,淑妃娘娘的事,你找个合适的时候告诉她。为师怕瑞王会提早说出来。云家那儿你多周旋周旋,为师挑个日子与云相见一面。过几天你带些果子去看看阿湘,好好哄她,莫要让萧颛又把这丫头拐走了。”

“徒儿记下了。”

字字如刀,剜得我一颗心破碎不堪。

若不是这件事,师父永远是那个将我从云府带走的人,而非与云家、与云家背后的太子势力同流合污。

萧颛冷不防一手揽在我头顶,安慰似的拍了拍我,又给我挠顺头发。

我顿时炸了起来:“动手动脚干什么?!”

萧颛很有耐心地道:“聊欢早就是皇后背后的势力了,你虽然痴傻却性子倔,云相大人硬着来不行,总归你没见过聊欢,不如让他……”

我冷酷地骂他:“给我闭嘴。”

皇后与师父,师兄与云家的东风馆。

眼前尽是师父师兄待我如亲人的过往,音容笑貌栩栩如生。

我恨不得找根锥子刺瞎眼睛。

师父说:“小云湘,以后跟着师父在国师府里,云家人就伤不到你了。”

我从师兄手里抢过一只桃子,师兄冲我无奈地笑笑,将另一只桃子递过来。

我不敢离院子太远,因为绮蓝会担心,因为我就算是死了云家也不会管我。

师兄带我去溪里淌水,去京郊捉鱼,做弹弓打麻雀。

师兄指着东风馆楼下那些京中恶霸,笑着对我道:“阿湘,你若是哪天看他们不顺眼了,就告诉师兄,师兄替你收拾他们。”

师兄还说:“若是无别的去处,就安安心心待在师兄身边罢。即便只有三魂六魄,也有师兄照看你。”

师父说我痴傻只是因为缺了一魄,他待我如亲父,让我好好待在国师府。

可师父说了,让他好好哄着我,别让我又被萧颛拐走了。

我想我是真被萧颛拐走了。

“阿湘?”

萧颛忽然在我耳边低声叫了几句。我转头呆呆地看着他,笑了笑。

眼前的月光不知怎的,居然有些刺眼。

我很不舒服地抬手挡住月光。

我根本记不起怎么回到云府,也记不得萧颛何时离开,更记不起师父师兄有没有发现我们。

我只知道自己沉在梦里。梦里沉沉浮浮不断,我躺在无业寺后山的小溪里,冰凉的溪水蛇一般从我衣服里钻过去,冻得我浑身哆嗦。我想叫师兄,可师兄不在。师父也不在。

我想叫萧颛,可萧颛带着二姐在旁看杏花,片片杏花顺着溪流漂到我身旁。

二姐说:“你个病秧子,傻子,谁会要你?”

萧颛笑着没说话,将那卷给我读过的野史摊开,抖落书页中已经枯萎的花瓣,然后将书放在水里。我眼睁睁看着书里墨迹被水化开,顺着溪流蜿蜒而去。

我猛地睁眼。

或许是躺久了,眼前的影子有些模糊,但绮蓝的影子化成灰我都认得。

“三小姐醒了!大夫快进来看看!”

绮蓝慌慌张张叫起来,连忙端了一杯水给我。我瞧见瓷杯上绘着的荷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就将杯子打落。

地上清脆作响,瓷杯碎片四溅。

绮蓝似乎傻了眼:“小姐,这可是君公子……”

我无力地躺着,任大夫战战兢兢地过来给我诊脉,“闭嘴。”

大夫很快就走了,给绮蓝留下三四张单子,说是必须让我每天都喝下的东西。

我很安静地接过绮蓝递来的药碗,干干净净一口喝完,碗里一滴不剩。

绮蓝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哭:“三小姐别这样,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有什么事别闷着呀,再这样婢子也要难受了……”

我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才问她:“我怎么回来的?”

绮蓝道:“是被瑞王殿下送来的。那时候可吓人了,殿下肩上全是血,急得火烧眉毛,婢子还以为三小姐就要那什么……手脚都没动静,跟一只偶人似的……”

我冷哼:“我虽然弱了点,还没那么容易死。”转念一想,连忙问她:“师兄送我的那只偶人呢?”

绮蓝献宝似的拿出来:“在这儿,婢子替您放着呢。”

我仔细看了看偶人。做工粗糙不说,连头都缝歪了。如果不是师兄送来,我肯定将它扔在十万八千里外。

绮蓝兴奋地问我:“三小姐是想做一个差不多的送给君公子?”

我淡淡地道:“拿火盆来罢……唔,香炉也行,再给我把剪刀。”

绮蓝脑筋转得飞快,惊恐地看着我:“三小姐,您莫非要……”

“拿来。”

绮蓝愣了愣,飞快地摇摇头。

我大怒:“快拿来!”

绮蓝倔脾气也上来了,一副我就是不拿的样子。我气得手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绮蓝大惊失色:“三小姐使不得!”

我掀开被子的手僵在半空。

被子下胡乱塞着我昨日穿的一身衣裳,鹅黄上襦几乎被血浸透,下裙也沾了不少血。

绮蓝吞吞吐吐地道:“相爷今天大早来看您,婢子忘了处理这些衣裳,只得塞在那里……”

我无可奈何地将血衣丢下床,脚刚刚挨到地面,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滚去。

绮蓝连忙上来扶我,却又慢吞吞地道:“大夫说了,您失血过多,不能多走动。”

我咬牙切齿:“你给我把偶人和剪刀拿来!”

绮蓝将我扶好,然后迅速抄走了房里所有能看见的剪刀,带着偶人,一溜烟冲向房外。

我气得在房里摔软枕。

气也撒够了,我蹒跚着捡回软枕,闷闷地往床上趴去。

外面忽然传来绮蓝的声音:“君公子您总算来了,三小姐正在里面发脾气呢!”

我一愣,随即将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闷头睡大觉。

没一阵子头顶就有人说话:“阿湘,睡了没?”

绮蓝在旁适时插嘴:“三小姐刚才还醒着呢,怎么可能睡着?”

“或许是失血过多,人容易乏。你先出去罢,以后可得照看好她。”

绮蓝应声出去。师兄在我头顶压低声音道:“阿湘,若是没睡就起来罢,师兄给你带拾翠居的点心来了,昨日刚出的新品。这儿还有些新鲜果子,师兄尝了几个,应该对你胃口,你闲着没事就吃点东西,吃完了师兄再掏银子给你去买。”

我闷着没说话。

师兄在我头顶叹了叹,随即便出去了。

过了没一阵子,绮蓝便进来叫我,还禁不住埋怨道:“三小姐,君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您也不起来看看。这旁边的果子都是君公子特地给您挑的。”

我缓缓坐起身,朝绮蓝伸手:“拿来。”

绮蓝欢天喜地地将一只梨子细细切好,夹起一块送到我嘴里。

我嚼着冰凉甘甜的梨,突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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