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二十四话

32.第二十四话

已经被遗忘了多久?那个时候的心情……

她记得那时她还是一个小学生,那天黄昏,她和平常一样与弟弟在附近的公园里玩耍,弟弟扯着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对她说:“姐姐,我长大了要成为一名伟大的医生。”

“是……”她懒洋洋地趴着说。

弟弟的梦想,一直以来都那么坚定,相反,她却从未认真考虑过自己将来的人生。

“我只希望将来也能够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就够了。”

弟弟很聪明,附近的大人都很喜欢他,但,附近的小孩都不喜欢他。他们用果皮扔他,他们踩坏他辛辛苦苦砌出来的沙城堡,他们还经常打他,甚至侮辱他的梦想……

“姓巫的,听说你要当医生,白痴啊,像你这样胆小的人。”

“我姑姑说当医生要碰死人的,他那么胆小,到时候恐怕被吓得尿都出来了,哈哈……”

弟弟在哭,哭声很刺耳。

“胆小鬼,装可怜,博同情……”他们骂他。

她在旁边一直看着,弟弟的哭声,弟弟的泪水,仿佛都在触动着她心中的某一条弦,她想保护他。

“哭什么,电视上不是说男人只可流汗不许流泪吗?”她跑过去擦擦他的泪水,回过身,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几个坏孩子。

她压低声音:“听你们的意思是,你们的胆子很大,你们不怕鬼,不怕僵尸……”

她曾经听人说:如果不能让别人喜欢你,那么便让人畏惧你。当时的她对这句话一知半解,但她知道,自己要保护弟弟,保护他的梦想。于是,她想到的是,用那些东西来武装自己——黑色,灵异,怨灵,吸血鬼……

日子长了,所有人都知道,巫家的女儿很可怕,所有人都几乎忘了,巫家的儿子是个天才……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想要保护别人的心情消失了?

是弟弟不再需要保护的时候,还是她迷上动漫的时候,亦或是当那些东西逐渐融入她的生命,成为她的习惯的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保护别人变作了被别人保护……

什么时候开始,用来保护别人的方法变作了吸引他人目光的手段……

人,为何总在追寻目标的时候,渐渐忘却了自己的初衷。

废屋中,沙漏依旧沉睡不醒,巫娅一直坐在他身旁,低着头,手中紧握着小女孩留下的那袋东西。

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的任性、嚣张与怪异当作是理所当然,岂知,原来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有别人的保护与包容,以前的是父母与弟弟,如今的是黑哥、沙漏还有玄雪,甚至是叶知秋……

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掉下,滑过了手背,再跌入沙土,风干……却始终无人捡拾。

一只大手伸了起来,搭上了她的额头。

“看来你已经没事了。”沙漏说,声音沙哑低沉。

巫娅抬起头,只见沙漏的眼睛已经睁开,正默默地注视着她。

“嗯,我已经没事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躺着?”巫娅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我……也是要睡觉的……”他的目光游移不定,面具覆盖着他的面容,但巫娅还是眼尖地看到他的耳根,红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沙漏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他赶紧扶上旁边的墙壁,不让巫娅看见。

“醒来就在这里了,不是你带我来的么?好地方啊,你看这,不知道有没有地缚灵之类的。”巫娅眯眼笑着,努力地维持着自己以往的形象,尽管她现在一点想去探究地缚灵的心思都没有。

“嗯……是的。”沙漏撇开头。

巫娅侧身,眼底划过一道暗伤。

沙漏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景象:不知被废弃了多少年的烂屋,被火烧过的痕迹,掉落地上折断了的门匾……他忽然像被雷击中般愣在原地。

折断了的门匾……

他颤抖着走过去,蹲下来拨开匾上的枯草与尘埃。

巫娅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站到他身后张望,只见门匾被烧了一角,中央刻着一个“沙”字,笔风厚重,处处透露着书者的稳健。

“爷爷……”沙漏重重地跪到地上。

爷爷?这一声饱含着深情与悔恨的呼唤让巫娅暗暗吃惊,难道这个地方与沙漏的过去有着什么关联?

他双手支在门匾上,泪水沿着面具落下,正好落在那个沙字上面,似要为它洗去所有陈旧的痕迹。

巫娅从未见过这般的沙漏,他一向隐忍,仿佛把一切都压在了心底,而今,被埋藏已久的悲伤终于缺堤而出。

“沙漏。”她在他身旁蹲下,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他,只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沙漏突然倒入了巫娅怀中,揪着她的衣角说:“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啊……”

冥冥中,或许早有天意……

这个地方,竟然是风丘谷,二十年前的沙家。

沙漏记得,这块门匾是他和爷爷一起刻的,那时他还问,是否刻完了就挂到大门上面,爷爷那时呵呵笑着,还送了一把匕首给他,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爷爷的样子。有时他回想,假如自己没有忘记爷爷的模样,那么那一天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那天晚上,月圆。

一柄碧绿的弯刀在隐音阁上划出了诡谲的血光,而他站在忘忧殿前面,手中执着他的长鞭“暗沙”。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门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如果那时他不是被仇恨蒙蔽了,如果那时他肯静下来好好地聆听那道声音,或许……

他推门走了进去。

独孤忘尘正盘膝坐在石壁前的大椅上运功调息,他身后有一块石壁,上面刻着一个巨大的“忘”字。

“不知贵客到访所谓何事?”独孤忘尘闭着眼睛道。

“要你的命!”他挥动暗沙上前,瞄准了石壁上的“忘”字。深刻的鞭痕,仿佛要将“遗忘”撕裂。

“老夫久居山林,不知与公子有何冤仇?”

“深仇,不共戴天!”

长鞭再次向独孤忘尘挥去,所过之处,物什七零八落,然却始终无法伤到他半分。

独孤忘尘由始至终都盘膝坐着,双眼紧闭,然而却像懂法术般,可以在殿中自由移动,避开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沙漏吃惊,怨自己不自量力,这样的人,即便是中了毒,自己也近不了他身。

“小子,你武功与资质都不错,只可惜得不到良师的指导。”数招过后,独孤忘尘不再避开,改为伸手抓住了“暗沙”。

“当然,这一套用仇恨练就的鞭术,每一鞭都分量十足。”

谁说他没有师父?仇恨便是他的师父。那二十年来所受的痛苦艰辛,为了都只是这一天。

然而,他几次尝试,都无法将鞭从独孤忘尘手中拔出,他干脆舍弃了“暗沙”,自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对着敌人的心脏刺过去。

“独孤忘尘!你可记得二十年前沙家的灭门惨案!”

“二十年前?”独孤忘尘蓦然睁开双眼,注视着那把正向他逼近的匕首,直到它刺入他的心脏,鲜血涌流。

沙漏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成功了,惊讶地看着对方。

“这把匕首……沙儿?你是沙儿?你还活着?”独孤忘尘突然扯住沙漏的手臂激动地问。

“事到如今,你还想干什么?”沙漏用力扯出匕首往后退。

“沙儿,你不记得了?我是你亲爷爷啊……”独孤忘尘,或者说沙泠然,全然不顾自己胸前正汩汩而流的鲜血,老泪纵横地看着他。这一刻,他不再是令人敬仰的世外高人,而只是一个老人,一个孤独的老人。

“爷爷?不,不可能……”

“沙儿,你不记得了?这柄匕首,还是我亲手送给你的……”

“匕首?不……不……”

“沙儿……”

沙漏在独孤忘尘的呼唤中仓惶而逃,身后,火光一片。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黑翼岛的,只记得当他质问离魈的时候,那个恶魔只笑着用一句“弄错了”便敷衍了他,再后来,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一出好戏,就像离魈说的:“积压在心中二十年的仇恨,以为终于大仇得报,岂知所杀的仇人竟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可怜,但是,也很有趣……”

那便是他的罪孽,拼尽一生换回来的,永远不被原谅的罪孽。

沙漏伏在巫娅的怀里,不断地重复着那一句话:“是我杀了他……我杀了我的亲爷爷……”

雪降了又停,日升了又沉。

巫娅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轻轻拍打几下沙漏的背,虽然她不清楚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可以感受得到,埋藏在他心底的悲伤,一个人,不管他有多强,都会伤心,会脆弱,更何况身心都已伤痕累累的他?

有多少眼泪,就有多少悲伤……

只愿眼泪流尽的时候,悲伤也可以随之消散。

“对不起。”沙漏终于停止了哭泣,站起来背对着她。

“喂,你打算把我利用完了,就不管我了?”巫娅捏着自己发麻的腿,龇牙咧齿地说。

“对不起。”沙漏再一次道歉,伸手将巫娅扶起,巫娅顺势一靠,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你……”沙漏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她推开,却见她一脸享受地说:

“真好呢,有个跟班,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依靠,不过呢,如果跟班需要依靠的话,当老大的也是绝对不会推卸责任的!”

她站直,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沙漏不作声,越过她向外走去。

“你去哪?”巫娅冲上去抓住他的臂膀。

“弄吃的,真要依靠你,只怕我们都会饿死。”

巫娅的脸瞬间黑了:“我要和你一起去。”

沙漏不答话,只是奇怪地盯着她。

一个只会赖着等吃的人突然说要入厨房,不管她背后的动机是什么,这个举动都值得怀疑,巫娅心里明白,于是她只得乱扯了几句来掩饰:“你看,这么荒僻的废屋,又黑,说不定会跑出几只恶鬼来索命,又或者哪只妖怪肚子饿了,把我抓回去当晚餐……”

“那些东西不正是你喜欢的吗?”

“……”

“没错,你看外面月黑风高,那一片森林又是那么的神秘,充满了灵异的味道,难道你真的忍心将我抛在这风凉水冷的废屋,然后独自去享受那份惊险刺激?”

“你这女人……”沙漏无力地说。

“这是老大的命令!”她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

“知道了,走吧。”

巫娅欢喜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事先说好,我今天要吃山猪肉。”

“冰天雪地的,哪来山猪?”

“那野兔,野鸡……好吧,只要不是生肉包就行。”

“咳……”

“老大的命令,跟班必须无条件服从!”

两人手挽手地步入了废屋后面的森林,柔和的月色,寂静的森林,得意忘形的老大与无奈的跟班,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尽管每个人在垂首的瞬间,眼底都沉下了一抹阴影。

欢乐总是短暂的,有时甚至仅是一个骗人的表象,但无论如何,至少这一刻,还笑着。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正因为时间所剩无几,才更令人珍惜。

更何况,她坚信,沙漏的时间永远不会停止,只要给它一个契机,它便可重新开始

“沙漏,不管你做过什么,你现在只是我的跟班而已,所以,把那些无关紧要的都忘掉,从今以后,你只须继续听老大的命令就可以了。”火堆前,巫娅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说。

沙漏坐在她对面,凝视着火光默默不语。

“很讨人厌吧?我这种人。”她扔掉手中的鸡骨头,仰望着树顶的月亮。

沙漏亦抬头,轻吭了一声:“嗯。”

巫娅怒目:“不解风情的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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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番外:

乌鸦的怨念之生肉包

巫娅第一次吃生肉包的时候:好好吃啊——极品!人间极品!

巫娅第二次吃生肉包的时候:此包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吃……

第三次:好包……好包……

第四次:……

……

巫娅第N次吃生肉包的时候:又是生肉包……

巫娅第N+1次吃生肉包的时候:能不能换点别的……

第N+2次:呃……没胃口……

第N+3次:谁要是再把生肉包端上来我就绝食抗议!

……

沙漏:晚饭来了。

巫娅:真的?今晚吃什么?

沙漏:生肉包……

巫娅倒地,高举白旗:此人已死,小事烧香,大事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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