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二十六话

34.第二十六话

雾隐山,梦筑,莫行单膝跪在玄莫面前。

“殿下,已经找到他们的下落了,在双音崖。”

“哦?黑翼门的人也发现了?”

“回殿下,暂时没有。”

“很好,一定要先他们一步。”

“是,可是属下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何事?”

“与暗使在一起的人是巫姑娘,而太子妃……不知所踪。”

玄莫一震,沉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黑五丑,巫娅……”莫行下去后,玄莫默念着这两个名字,不知在想什么,竟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沙漏——”巫娅端着一盘东西,一边大喊一边踹开沙漏的房门,“沙漏,瞧,老大亲手为你熬的粥。”

沙漏坐了起来,望着那一盘粥,却迟迟不动手。

“干嘛不吃?”巫娅把粥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站在一旁期待地看着沙漏。

沙漏还是不动手,犹豫了一段时间,问:“你确定不是□□?”

巫娅扁嘴:“是,□□,我专门下的!”

“呵……咳咳……”沙漏轻轻一笑,不料扯着了肺部,大咳了起来。

“又来了,不能笑就不要笑嘛,看你!”巫娅没好气地抚着他的背部,最近的他很奇怪,以前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就像每个人都欠他似的,如今竟然会笑了,每一次见他,他的嘴角都是往上弯的,也不知是不是以前笑得太少,还是她真的很好笑。但是巫娅却不希望他笑,因为他现在的身体,甚至经不起一点轻微的颤动。

“现在不笑……咳咳……以后……恐怕就不能笑了……”

“胡说,等身体好了,想笑便笑。”

“是吗?巫娅……咳……我真羡慕你……总是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

“等你好了,你也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怎么可能呢……人生总是那么多不能自已……咳咳……巫娅,你笑吧,替我笑好吗?”

“白痴,你这样子叫我怎么笑得出来?”

沙漏不回话,只默默看着她。

“我知道了,笑就是了!哈哈哈!行了吧?”

“太虚假,没诚意……”

“这么挑剔!嘻嘻嘻,哈哈哈,呵呵呵……这回总可以了吧?真是的,怎么感觉我变成了小丑。”巫娅不满地鼓起嘴。

“嗯……咳咳……”

“好了,别说话了,休息一下,吃东西。”

“□□……”

“□□也得给我吃!”

看着沙漏吃完东西,巫娅便拿起她的钓竿到山中的溪流钓鱼,这段日子她逐渐明白,不管是对着天空呼唤黑哥还是踹着桃树喊桃树精都于事无补,即便是神仙,面对无常的生命,恐怕也有无力的时候。沙漏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她告诫自己必须打起精神,不再依赖别人,要学会照顾自己,还要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

她用铲子刨开柔软的泥土,挖出了几条肥肥的蚯蚓,再将安好鱼饵,将渔钩抛进了水中,然后安静地等待着。这一切都是沙漏教她的,巫娅以前从未试过这么用心去学一样东西,但一次,她学得很好。沙漏说,生存会把一切都教给你,若学会了,便能活着,若学不会,就只有受到严厉的惩罚,或在惩罚中重新振作,又或者死亡……

巫娅清楚,她要活着,还要沙漏也活着。

四月,初夏的风很舒服,尤其是在这样的溪水边,双音崖的确是个好地方,远离尘嚣,永远都那么平静。巫娅的心也很平静,即使是强装的,也叫做平静。

水中的鱼欢快地游来游去,全然不觉那美味的诱惑原是一个陷阱,而巫娅在岸上悠哉地看着水面,也全然不觉,危险正一步步地向她逼近。

“呀!上钩了。”她赶紧把钓竿往上一提,只见渔钩上挂着一条又肥又大的鱼,她收拾好东西,提着小木桶喜滋滋地往回走。

一到木屋,她便开始大喊:“沙漏,大丰收啊,今晚可以做鱼粥和蒸鱼,呵呵……”

“是吗?”沙漏倚在门边看着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你怎么又出来了?”巫娅皱皱眉,抱紧木桶,“事先声明,解剖这鱼的工作是我的。”

“我知道。”

“知道了就快回去躺着,我再出去看看能不能摘些野果蘑菇之类的。”

巫娅半推着将沙漏赶回房中躺下,扛起菜篮子又走了出去,在山林里生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她必须咬着牙撑下去。

但她没想到,这次一出门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玄莫。

想见的人见不着,不想见的人又出现,老天爷总是这么捉弄人的。

“几个月不见,你的生活还是想以前一样悠哉,真叫人羡慕。”他手中握着汲血剑站在桃树下,身后站着莫行与莫为。

“是吗?我怎么觉得,几个月不见,你变得讨人厌了。”巫娅必须承认,他还是和以前那样完美得无懈可击,但她却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犯花痴的巫娅了,她扔掉手中的菜篮子,双手叉腰挡在门前。

“放肆!”莫为冷喝着上前。

“莫为。”玄莫拦住了他,似乎并不计较巫娅的恶劣态度。他笑着继续对巫娅说:“巫姑娘,何必如此见外,那日你不辞而别,在下甚感伤心呐。”

“伤心?”巫娅冷笑,心想若此刻她用的是黑五丑的容貌只怕早已死于非命,“我可看不出你有任何伤心!回去,这里不欢迎你。”巫娅抽出了她的杀鱼刀指住玄莫,心知他这次恐怕是为了取沙漏和她的性命而来的。

“用刀指着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好吗?”玄莫不退反进。

“莫公子未免自作多情,谁……谁喜欢你了?”巫娅虽然强装着镇静,但她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她的心虚。

“你。”

巫娅一愣,未料到他会答得如此斩钉截铁,但这样也使她更窝火,曾经喜欢的人明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却还装作不知情,甚至不断地玩弄她,她再一次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是那么的卑微,也更加认清了他的真面目。

“巫娅,我并不想伤你,只要你让开。”玄莫又说。

巫娅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可能!还有,收起你那虚伪的笑容,很恶心!”

“虚伪?”

“没错!像你这么虚伪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每天都在做戏,玩弄着别人,但是,我不会再被你的表象欺骗了。”她已经看清楚,他的笑容不过是完美的伪装,而他的本性,恐怕只在黑五丑面前展露过,认识了他这么久,唯有那时的厌恶,她感觉到是真实的,或者,因为黑五丑是他完美人生中唯一的污点吧。

“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我。”玄莫敛起笑容,眉眼间浮隐着怒气。

“我不了解你,但我不会让你再往前一步。”

“为何不相信我?我不会伤你,就算是为了这一张脸,我也不会伤你。”玄莫不理会巫娅的刀,举步向前。

“什么脸不脸的,你给我站住,不要以为我下不了手。”巫娅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丝毫退缩。

“你下不了手,你喜欢我不是吗?”

“不是!那时过去的事,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不,你是,一个人的心不可能在短短数月就变了。”玄莫已经来到巫娅的面前,仅一步之遥。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巫娅被他肯定的语气昏了头,见面前多了一道黑影,下意识地把手一伸。

“嘶!”利器入肉的声音。

莫行与莫为低呼着冲过来。

“你们两个给我退下去!”玄莫厉声道,捂着自己的左肩,鲜血沿着他的指缝渗出来,殷红夺目。

“这么多年,能伤我的女人,你还是第一个,巫娅,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

巫娅盯着正滴血的刀尖,尽管有些慌张,但她还是抵着门口,紧握着刀:“我……说过了,不会让你再往前一步。”

“是吗?你这么护着他,看来确实是我自作多情……”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咄咄逼人。”沙漏闻声走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手中拿着锁链,脸色似乎比先前好了许多。

巫娅微恼:“沙漏,你怎么出来了。”

“没关系,早上的时候,身体似乎突然好了起来,精神也很好。”

“你说突然?”巫娅的心一颤,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恍惚。

沙漏将她往身后一拉,对玄莫说:“玄莫殿下,不知到这荒山野岭所谓何事?”

玄莫点住肩上的穴道,拉开了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双眸深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们,只是有些事情想了解清楚而已。”他看着眼前相依的两人道。

“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沙漏扶着巫娅欲往回走。

“为何师父不允许我们报仇?我相信你一定知道原因。”

沙漏一顿:“他……是我的亲爷爷……”

玄莫等人震惊,谁也想不到真相竟会是这样。

“你被利用了?不想报仇吗?”

沙漏想了想,还是回答了他:“我累了,反正不管做什么在离魈眼中都只是一出好戏,而你,本质与他也没有什么区别,都只会利用别人,傲慢,残酷,仿佛世人都是你们的玩偶,而像我们这样的棋子的心情,你永远也无法体会。我不知道离魈与你有什么恩怨,但是,不防告诉你,那个恶魔的目的是要毁了你,他曾经说过要你痛不欲生。”

“离魈……”玄莫喃喃自语。

“因为你们的纷争,已经牺牲了多少人?我不能原谅离魈,但是你,我也同样不能原谅……”沙漏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

“看来,我们不可能成为同盟。”

沙漏沉默片刻,继而道:“黑翼门就在炎国西面的黑翼岛上,共有三位使者十二堂,离魈还有一支特别的守卫队,但是我们没有见过,三位使者除了我之外还有碧使和赤使,碧使是个女人,赤使很少出现,我也只见过一次,他们都带着面具,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我知道的都说完了,殿下请回吧。”

沙漏欲掩上门,却被玄莫一个箭步上前阻止。

“等一下,她,又是怎么回事?她的脸跟江凝有七分相似,难道这不是你们的阴谋吗?”玄莫指着巫娅的脸问。

沙漏望了望怔忪中的巫娅:“我只能说,巧合。”

木门缓缓地合上了,玄莫却依旧站在原地,重复着“巧合”二字,莫为两人赶紧上前为他处理伤口……

沙漏的时间永远不会停止,只要给它一个契机,它便可重新开始,但真的是这样吗?巫娅以前坚信着,如今却动摇了。沙漏的身体不可能突然间便能转好,如果真的是这样,只有一个可能——俗话说的回光返照。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了么?

“怎么了?不是要做鱼粥和蒸鱼么?”沙漏不再卧床,坐在一旁看着她。

巫娅沉默不语。

“你……还在想刚才那个人?”沙漏试探着问。

巫娅白了他一眼:“谁要想那种人。”

“那你……”

“我在想我弟弟,从小到大我都在欺负他,威胁他帮我做作业,抢他的零用钱,还偷他的图册与模型……尽管如此,我们姐弟俩的关系还是很好,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来到了这个世界,连跟他说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考上研究生,有没有交上女朋友……我还想看着他结婚生子,然后等他儿子大了再去欺负他儿子,唉……”巫娅趴在桌子上感叹,没有与家人说再见,这是她此生的遗憾,所以她害怕,怕眼前的他也会一声不响地消失。

沙漏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说了一句:“他一定会听到你的心愿的。”

巫娅听后噗嗤地笑了:“他要是听到了恐怕第一时间就逃跑。”

“那,我帮你抓住他。”

“好啊,你轻功那么好,他一定跑不过你。”

两人说笑着,忽听巫娅腹部传来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尴尬地撇开头。

沙漏道:“我去帮你做鱼粥。”

巫娅摇头:“不要,我自己去。”

沙漏拦住了她:“让我为你做,好吗?”

巫娅看着沙漏坚定的眼神,突然不知如何拒绝,她甚至觉得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绝对不可以不辞而别,知道吗?”

“嗯。”沙漏轻应着走向了厨房,巫娅颓然地坐到了地上。

这一碗鱼粥煮了很长时间,巫娅按耐不住自己的担心来到厨房的时候,沙漏正倚在墙边坐着,地上是一大滩黑色的血。

他说:“抱歉,让你久等了,不过粥已经煮好了,你去试试。”

巫娅垂着泪,捧起那碗温热的鱼粥,一勺勺地放入口中,咸淡适口,鱼肉清香,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鱼粥,所以即便是混着泪水她也要一口口地吞下去,直到碗中不剩一颗米。

沙漏望着她,露出了一抹笑容,那当中,有满足,有幸福,有欣慰,也有凄苦……

“好吃吗?”他轻咳了两声问。

“嗯。”巫娅点头。

“只可惜,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煮给你吃了……巫娅,扶我到崖边可好?”

巫娅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走到他身边。

屋外,玄莫等人早已离开,夕阳西下,挂在高音崖上,很圆很大,巫娅忽然觉得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两人并肩坐在崖边,崖下云雾渺渺,深不见底。

“巫娅,对不起,我恐怕要失信于你了。”沙漏道。

巫娅看着他的侧脸:“那就不要失信,不然的话我就不原谅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过上这么平静的生活,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放手,可我这一生犯的罪孽实在太多了,我本该孤独地死在某个阴暗角落,但没想到我竟有幸地死在你身边……巫娅,我真的很幸运,你知道吗?但是……”他偏头与她对视:“巫娅,转过身好吗?”

巫娅不明所以,疑惑地转了过去,沙漏从背后圈住了她:“你要好好活下去,远离那些纷争,还有小心离魈。”他的脸紧贴着她的颈项,似乎要将她的味道刻入自己的记忆当中。

“答应我,不要看着我死去,可好?”

“不好!”巫娅一口反对。

“答应我,不要回头……”这一刻,他的话语还在耳边,然下一刻巫娅感觉自己身后的温度突然消失了,她赶紧回头,却见沙漏站在崖边,身体正在往后倒,他温柔地看着她,嘴唇掀动,然而话音却被风声淹没了。

“你这个骗子!”巫娅大喊,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即将失去这个人了,但她不想失去,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消失,于是她冲了过去抱住他,仿佛看不到脚边的悬崖与浮云。

沙漏紧紧地拥着她,然他们脚下已无可着力之处,只得双双坠落,底下,是无尽的深渊……

风声咽呜,双音崖间传来了窃窃的细语。

“为什么不听话?”

“不听话的是你,我才是老大。”

“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她们说穿越有一条落崖不死定律,所以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或者神医就在这崖底下。”

“傻瓜。”

“总比你当骗子好,明明说过相依为命。”

“巫娅,……”

“你说什么?”

“没什么,唇齿相依……”

“唇亡齿寒。”

这一刻,巫娅真的相信,自己不会死,因为,沙漏还在她身边……

数天后,皇宫,储龙宫墨轩,玄莫独自在书房中摆着棋盘,他看起来心平气和,然事实上并非如此,宫人们都说,太子殿下回来后变得难伺候了。

这时,莫行走进来向他报告,说巫娅与沙漏同时坠落悬崖,生死未卜,估计凶多吉少。

“是吗?”玄莫执棋的手有片刻停顿,“失足?”

“回殿下,不是,沙漏知其大限将至,有意寻死,而巫姑娘是跟随他跳下去的。”莫行提到巫娅时,眼中露出一丝钦佩之意。

“生死相随?”玄莫讽刺地一笑,又问,“你当时在场,为何不伸出援手?”

“回殿下,属下自认无法插足他们的世界。”

“无法插足?你似乎很欣赏他们。”

“属下不敢。”莫行慌忙跪下,尽管玄莫的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他还是感觉到他的不悦。

“不敢?”

莫行低着头:“属下只是觉得,人生在世,若能得一人如此真情以待,便不枉此生而已。”

叶知秋碰巧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打趣道:“什么不枉此生?一回来便大动肝火,不大像你。”

“你可出现了。”玄莫冷眼看着叶知秋说,他遣退了莫行,同时运功掷出手中的棋子。叶知秋急忙避开,棋子深深地没入了他身后的柱子。

“我没得罪你吧?”叶知秋拍着胸口道。

“黑五丑是你放出去的?”玄莫继续摆弄他的棋盘。

“她?不是,她自己出去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她的本事可真不小,能把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和江凝有七分相像那个样子啊,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叶知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边喝边说。

“你的意思是,黑五丑与巫娅是同一个人?”玄莫的语气无比冰冷。

“没错,不知她是从哪弄的法术,要不是我学道,恐怕还看不出来。”

“法术?”玄莫突然想起了某日午后,在江湖一阁,那个披着黑斗篷在擂台上深情演绎的身影,那时她确实说了一句话:即便化作一缕青烟,我也绝不后悔……

“或许,她也与女巫做了交易。”玄莫捂着自己受伤左肩,望着不远处的黑丑居喃喃自语,“我承认,你真的很神通广大……”

玄月历第二百三十八年四月十五日,太子妃黑氏薨,太子伤痛不已,下令以大礼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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