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3-23话
三个月之期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也不知道离魈什么时候会恢复灵力,江凝还是手下留情了吧,不然他们早已死于非命, 又或者束手就擒。
此刻巫娅竭力地抵挡着一支巨大的水箭, 只要稍一失神, 或者用小了几分力气, 或许她便会成为箭下亡魂。
忽然间, 水箭的力量消失了,巫娅却来不及收回力气,一个踉跄上前, 险些扑到,而头顶上一泼水浇下, 将她淋了个透彻。
“真狼狈啊。”江凝道, 手中又开始凝聚新的水箭。
巫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左右四顾,考虑着要往哪个方向先躲一躲。她猜想, 离魈与江凝都对沙漏的燃孽焰有所顾忌,假如能用火焰将他们困住,那么她与沙漏的胜算还能大一些,然而眼下江凝一直采取远距离攻击,跟本没有机会下手。
“巫娅, 你能先撑一日么?”沙漏仍有些虚弱的声音传出来。
“尽量吧。”说话间, 她又翻身躲开了一支水箭。
离魈既要吸她的血, 想必不会杀她, 江凝大概也只是想拖住她, 顶多是重伤她,而不会真的致她于死地。
她将自身的灵力集在鸦镰上, 使劲一挥,只见一道黑芒飞出,截断了江凝的水箭,竟也切破了宫殿外的结界,向殿顶飞去。
江凝似乎怒了,一连发了几支水箭,而且一支比一支粗,最后一支的箭身堪比皇宫大殿里头的圆柱。
巫娅应接不暇,有好几次险些避不过。眼看又一支水箭逼近,她却仍挡着另一支箭,分身乏术之际,已经做好了吃这一箭的心理准备,忽见一道长影掠过,在她腰上一卷,将她带离了险境,而身后水箭穷追不舍。
巫娅回过神来,发现腰间的是一条粗藤,而周围还有几条粗藤在阻挡着水箭。
想不到竟是它救了她。
粗藤将她带回了血藤深处,一个半圆形的空间,中间有几条要数十人才能合抱的巨藤,看样子像是血藤的主茎。青翠的藤墙,泛着淡淡的幽光,血藤独特的清香在缭绕,软化着人紧绷的神经。
主茎的一片叶子上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袭优雅的青袍,桃花眸似水,顾盼生辉,纤长的手指上捏着一片小叶,薄唇轻吹着,泻出了一段轻扬悦耳的叶笛声,跳动着的音符似乎叫藤墙上的幽光亮了些。
他看到了她,放下了手中的叶子道:“你身上有千幽的气息,可是你却又不是千幽。”
巫娅看清他的面容,不禁讶然:“你是……”
连上清,真正的连上清!他也是被这株血藤救了么?
“看来,你似乎认识我。”他又道。
巫娅点点头,岂止是认识,她还差点与变作了他这模样的离魈成了亲。
连上清从叶子上跳了下来,走到她面前,身上的气息与血藤一模一样。
巫娅疑惑:“你是……血藤妖?”
他颔首:“是。
巫娅不得不再次惊讶,名满江湖的连神医竟然是妖……
“你真的不是千幽么?”他看着她,眼中有些期待。
“不是。”巫娅实话实说,又将借尸还魂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连上清听后神色恍然,叹道:“可惜我们藤类不能远离自己的本体,不然我定不会丢下她一个。”
巫娅在怀中掏出了云千幽那本记录册递给他:“这是她的东西,我想,还是还给你吧。”
他接过记录册捧在手心,眸子里闪动着水光,仿佛眼前的不是册子,而是云千幽本人。他一定非常不愿意被离魈带到这孤岛上吧,不然,又怎么会有这般悲痛的神情。
“她还有一句话托我带给你。说是……又要等到下一辈子了。”
连上清苦笑了起来:“等么?我已经等了她许多世了,不想再等了。干脆随她一起去了吧。”
藤墙上的幽光变得黯淡,他又吹起了叶笛,曲调婉转凄凉,仿佛在述说这一段凄美的爱情传奇,饱含着对生死轮回的无奈,还有对人妖殊途的叹息。
“知道么,她第一世出现的时候是个又聋又哑的婴儿,她的父母遗弃了她,正巧放在了我的脚下,于是,我抚养了她,可惜她最终还是活不久,十五岁那年她瞒着我偷偷下了山,结果被人害死了……”
巫娅默默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或许是无心插话别人的悲情故事吧。
她如今这般光景……
“连神医,你还是让我出去吧,我在这恐怕会连累你。”
连上清侧首看了她片刻,道:“镰刀里的那位公子不是说要你撑一天么?我虽法力低下,但这庞大的身躯倒是可以抵一阵子。左右我也不想用这身体活下去了,便给了你们罢。”
他唤出了一块绿晶石抛给巫娅,又道:“这绿晶石能够收集我的灵魂,若你们能够逃出生天,还劳烦你们把我的灵魂收一收,再予我选一户好人家让我投胎。连某在此先谢过了。”
“这……”巫娅握着绿晶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却见他爱不惜手地抱着云千幽的记录册,转身走远,消失在一片藤墙之后。或许是想趁这最后的时光,好好地回忆那些与云千幽一起的过去吧。
巫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句话:问世间情为何物……
巫娅在独自坐着,这里很宁静,又舒缓心情的清香,她忽然间觉得很困倦,便干脆倚着藤墙睡了起来,她似乎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般安稳的觉了。她梦到自己变回了一只鸟,在云端自由地飞翔着,偶尔在白云上打个滚,只觉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好生自在。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她仍然被包围在血藤之间,沙漏还没出来,江凝居然也没有杀来。
她愕然地仰望着头顶上的藤条,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最后一次挣扎,又或是等待着被命运处死。
玄莫离开了,抱着他的断臂与受伤的自尊,也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叶知秋死了,他说他赌输了,但她至今仍不明白,他为何要死。
只剩下她与沙漏了,不知道是该悲伤还是该庆幸,就在三个月前,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今天这般的局面。
她抱起鸦镰,轻轻摩挲着。或许还是该庆幸吧,至少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还有相依为命的对象。当初她敢跟沙漏一起跳崖,如今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只当是再一次与他共赴黄泉。
平静似乎往往都在一瞬间被打破。
前一刻,巫娅还在沉思着,下一刻,她看到了许多道水柱卷了过来,切割着,藤条一段段地落下,血液飞迸,这个美丽的半圆形的空间也在顷刻间被瓦解。
巫娅低头,想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是她又情不自禁地回过头,然后看到了,血藤的主茎处,连上清正浅笑着挥手与她道别。
她捏了捏已收在怀中的绿晶石,毅然地转身离去,江凝的水柱还在肆意地破坏,不断地有藤段落在她脚边,可是她还是坚决地向前行,一步也没有停下。
外面天色还是亮的,却不知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一天。
在离魈的宫殿前方,巫娅又看到了江凝,她手中执的再不是弓,而是她的弯刀。那弯刀在她的挥舞之下,催生了一道又一道的水柱,平地而起,再席卷而去,更掀起了一阵阵风,翻乱了人的衣衫。
不过令巫娅惊讶的却不是这些,而是……离魈。
离魈他终于露面了!
他站在江凝身旁,笑容满面,银灰色的眼睛轻眨着,而小尖刀在他的牵动之下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巫娅想起了三千年前他血洗鸦族的那一夜。
“巫娅,这礼物你看着还喜欢么?”他看着她身后那“壮观”的画面问。
巫娅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你看我对你可还好?那时候你不喜欢吃增血果,所以我把岛上的树全烧了,后来我听说血藤有种绿色的血不仅能解百毒,还是一种绝佳的增血剂,便费了很大的心思弄了一株回来,可你还是不喜欢,所以,我只好把它也毁了。可是,该怎么办呢?若你回来了我身边,没有血那是万万不行的啊。”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说得煞有其事。
疯子!巫娅捏紧拳头暗骂,指尖在手心几乎掐出血来。
她举起了鸦镰,咬牙切齿地道:“离魈!废话少说,鸦族的仇,那一千年的血,还有这些年的一切,我今天都要向你讨回来。”
离魈唇角一勾,不以为然地嗤笑:“好啊,可是……你行么?”
巫娅不作声,但鸦镰稳稳地举着。
离魈再次摇头叹气:“可惜啊,那个玄莫太懦弱,竟然没有陪你到最后,我本来还想跟他打一场来着。也罢,省些力气也好,反正你的镰刀里还有一个好玩的人物,嗯……区区一个人类能做到这份上,倒是比那些失去了神力的天神更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