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最终话
熊熊烈火燃烧着, 入目之处皆是哀嚎打滚中的灵魂,其中有一个身上的火焰特别多,焰舌吞吐着, 将他整个包裹在其中, 远远看去, 便只看到一团火, 火间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一个人形。
然而他却不像别的灵魂那般痛苦挣扎, 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火般,只茫然地前行着,口中念念有词。
“巫娅, 巫娅,你在哪……”
冥王站在燃孽炉前, 手中执着一面镜子, 漠然地看着炉中的离魈。
“如此一来, 你可满意了么?”镜中突然传来了青源仙君的声音。
冥王笑了起来:“嗯。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等了三千年,总算让我们等到这一天了。青源, 只要有了离魈,便可以炼出真正的血石,你便能自由了。”
“嗯,但愿吧。”
始灵山上,青源仙君坐在他的亭子里, 遥望着那没有边际的叶田黯然神伤。自出生开始他便被困在此处, 从未看过外界的天空, 这里的景色虽不错, 天是蔚蓝的, 绿叶翩翩,看起来宽阔无比, 但对他来说,它却是一个巨大的笼子,没有阴晴,没有昼夜,有的只是永恒的静谧,看了数千年,哪怕是再美的景色也早已变得索然无味。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渴望着自由。
因此,尽管一直以来都不赞成冥王的做法,但最终还是助了他。
一切从三千年前便开始了,巫娅等人大概永远都猜不到,他们一直以来所面对的“命运”,其实只是一个局,一个由冥王策划出来的,为了利用他们将离魈擒获的局;他们大概永远也猜不到,所谓的恩人与朋友,其实才是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但是,这样真的好么?我们这般为了一己之私……他们终究是无辜的。”
“事到如今,你还在犹豫什么?我们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不也得到了自己应得的结局了么?我虽布了局,但作出选择的还是他们自己,不是么?”
“那么那些死去的人呢?也是他们应得的吗?”
镜中的冥王摇了摇头,叹道:“青源,几千年了,魂来魂去,生生死死,你还看不透么?”
青源仙君默不作声,或许不是看不透,而是不想看透吧!
但是,自由……他低下头,轻轻地摩挲着镜面。
终究,这一桩心愿算是了结了,冥王他精心布局了三千年,今日终于得以如愿以偿,而且,他们还完美地欺骗了世人,在外人的眼中,那一切或许都只是玄墨大神与离魈之间的私怨,甚至乎,恐怕连玄墨与离魈也是这么认为的。
三千年前,冥王得知玄墨大神与离魈都想得到一件神兵利器,便寻来一块稀世的玄铁送给了鸦王,又将消息散播至二人耳中,企图挑起他们的矛盾,而他则从中获利,只可惜失败了。
三千年后,冥王又控制了黑哥,让他穿越时空将巫娅带回了这个世界……
“咕咕。”黑哥拍打着翅膀落在石桌上,双眼依旧无神。
青源仙君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施了在它之上一道白光。
“你也想获得自由么?我已经洗去了你的记忆,回到你的主人身边吧。”
白光消失,黑哥的眼睛骨碌地一转,展开翅膀,飞向了那片广袤的青空。
巫娅扛着鸦镰站在月都的城门前,一身黑衣在青天白日之下显得格外突兀。一眨眼便是数十载,或许是身体比较特殊的关系,她的容颜竟未有丝毫改变,然而月都却与几十年前大不相同了,城墙老了许多,昔日的新宅变作了今日的旧楼,昔日俊朗的少年也被岁月催作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一些甚至……
巫娅的眼神暗了暗,一抹浅淡的哀伤蒙上了她的脸。
月前,冥王给了她一道暗示,让她到炎宫去走一趟,她本不以为意,但还是去了,却看到了处于弥留之际的冰。
她坐在他的病榻前,细细地打量着他的面容,他老了,原来晶莹剔透的肌肤上多了许多皱纹,眼睛也浑浊了些,但依稀中仍带着光泽,仿佛当年的干净透明至今仍未褪去。他紧紧地捉着她的手,凝视着她,就好像舍不得闭上眼睛。
“几十年过去了,你却还是这般年轻。”他用他那暗哑而虚弱的声音说道,“此生我与哥哥重逢了,后来又当了皇帝,也娶了皇后封了妃有了孩子,按理应该没有遗憾,但我却时常想,倘若当年没有回来,而是一直跟在你身边……巫娅,来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是么?那时,你还会带着我一起闯荡江湖么……”
那时巫娅没有回答,只是目送着直到他离开。下辈子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但,或许会去探望他吧。
她掂了掂腰间的葫芦向前走去,穿过几条大街,来到了一家据说是玄月国内最有名的酒坊。
刚跨过门槛,便有一个人迎了上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葫芦。此生他姓杜,依旧是那般爱酒。巫娅将葫芦解下来予他,他喜上眉梢地接过,引着她入了偏厅,然而椅子还不曾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大灌了一口,吆喝:“好酒!”那侧头皱着眉品味的模样与他前生的一模一样。
“巫姑娘,你够意思!当真与别个不一样,上回我不过随口说说,你还真的给我带酒来了。”他一边喝一边道。
却见几位少女闯入了坊中,四处搜寻着他的下落,他一惊,拉着她迅速地翻上了房梁,直到她们远去了才下来。
他舒了一口气,有点窘迫地清咳了两声:“让你见笑了,实不相瞒,小时候有个老道长给我批过命,说我这辈子是个桃花命,那些女人……唉……”
“是么?我倒觉得如此甚好。”巫娅忍不住笑了。
看来这些转世了的人都还过得不错。她虽然没有见过云千幽与连上清,但听冥王说,他们还未出生之时便被双方的父母指腹为婚,如今已经成了亲,想必也过着幸福的生活吧。
离开月都之后,她便拐进了城郊的树林,昨夜才下了雨,土地还有些湿软,她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着,心情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夏日里碧澄如镜的湖。
她托了托肩上的鸦镰道:“呐,沙漏,你也该出来了吧。”
鸦镰抖了抖,沙漏现出形来,与她并肩而走。
“沙漏,我扛了你这么久,你也背我一回如何?”
沙漏看了她一眼,默然地上前一步蹲下来,巫娅欢喜地伏了上去。几十年过去了,他的背也还是这般宽阔,她不禁想起了许多年前,她背着她下山的情形。
“沙漏,如今的我身体不人不仙的,也不知能活多久,虽说修仙可以延长寿命,但是,万一……那时你会不会像连上清等云千幽一样,去找下一辈子的我?”
沙漏的身形顿了顿:“会!”
“可是,跟着我或许永远都只能像这样浪迹天涯了。”
沙漏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放心吧,去哪我都跟着你。”
他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唇快要贴上她的脸颊,这一瞬间,巫娅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动如鼓。
她扑哧地一声笑了出来,将头埋进了他的肩窝:“你可真傻啊。”
但是,谢谢你,沙漏……
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友情,时至今日,她似乎依然没有弄清它们的界限,她还是会习惯性地仰望天空,偶尔也会想起玄莫,猜测他在天庭里会不会感到寂寞,但是,又何必论它是什么情?此生身边能得一人伴着你一起走到地老天荒,足矣。
如今她倒是明解了,世界上根本没有最自由的地方,而心若是自由的,则不管什么地方,都是自由的。
她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垂,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去哪都跟着她么?既然如此……
“沙漏,不如我们回双音崖吧,如今入春了,想来那一树桃花应该又要开了。”
沙漏又侧头看了她一阵,唇角微微地扬了起来:“好……”
多年以后,九重天上依旧如往日般清冷,玄墨大神坐在窗前品茗,一只黑鸽飞了过来,他自然而然地将它捧到了膝上,风吹落了院子中的梧桐叶,他忽觉心中一动,竟望着落叶出了神。
“那里似乎应该有一个人在打扫……”他轻捋着黑哥的背羽喃喃自语。
此时,一个小仙童走了进来,呈上了一面镜子,说是下界的一位仙君送的。
他拿起镜子端详了一阵,镜面光洁,除了镜框上的叶纹雕得颇为精致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正想放下,却见镜中波光一动,竟现出了一个画面——悬崖,一树桃花,两个人……
他轻抚着镜面,指尖流连在那个穿着黑衣的女子身上,而黑眸微垂,许久许久之后,仍无法移开视线。
“是她……”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