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番外之错爱
寂静的庭院, 一位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正手执木剑苦练招式,他眉目俊俏,双目慧黠清明。
“公子, 老爷夫人回来了!”
身后传来一名丫鬟惊喜的声音, 他微微一愣, 回头看去, 皱起了眉:“爹娘去了庶州, 怎么会这时候回来,兰儿,你又骗我。”
他小小年纪, 说话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兰儿见状抿唇一笑, 走上前来帮他整理了下衣襟, 将他手中的木剑拿开, 道:“我怎么敢在骗公子,夫人还给你带回了弟弟和妹妹呢。”
小水铭半信半疑的看了兰儿一眼, 脚下却似装了轮子般往娘亲居住的院子跑去。
若说不在乎爹娘何时回来,那根本是骗人的,到底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不希望跟着爹娘在身边?
到了赏月园,刚走进去便听到了小孩子哭闹的声音, 他心中异样, 忙跑进了屋内, 只见娘亲正抱着一个小娃娃轻轻拍哄着。
他惊奇的眨了眨眼睛, 转而问道:“娘亲, 你们何时回来的?爹爹呢?”
蓝相夫人朝他微微一笑,慈祥道:“刚刚到家就让兰儿去通知你了。”
“你爹有点事出去了, 来,快来看看妹妹。”
他在娘亲低下的臂弯中,见到一个攥着小拳头拼命蹬腿哭闹的小娃娃,他新奇的看着妹妹淌满泪水的小脸,伸出手指轻轻戳着她粉嫩的小脸。
小娃娃的脸蛋软软的,嫩嫩的,一戳一个小红印儿,他忍不住笑的开怀,戳的不愿释手。
然后,被戳的小娃娃就不哭了,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张开小嘴儿,一口咬了上去,狠狠的磨了磨。
小娃娃已经有几个月大,牙根已经长了出来,这么一咬一磨之下,蓝水铭感到了钻心的痛。
慌忙夺回手来,他气呼呼的朝娘亲抱怨:“一点都不可爱!”
蓝相夫人将小娃娃交给丫鬟,接过他的手看了看,只见食指竟被咬的发紫皮下包着血丝,忙对身边的人道:“快拿药来。”
转而她无奈道:“谁让你自己调皮的?这大夏天的,发炎了可怎么办?”
小水铭皱着眉毛,尽管疼痛,他却连泪珠儿都没掉,听了娘亲的话,再听耳边环绕的婴儿啼哭声,他不满道:“哭的真讨厌。”
他眼珠儿一转,忽然看到了一旁放着的摇篮里面另一个和妹妹一模一样的娃娃。
那个小娃娃没有哭,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静静的望着他,他欣喜的跑上前去,奇怪道:“娘亲,这个妹妹好乖。”
蓝相夫人捉过他的手,为他上了药,柔声道:“这个不是妹妹,是弟弟。”
蓝水铭看着允着手指的小娃娃,开心的笑了:“弟弟比妹妹乖。”
那时的蓝水铭,七岁,蓝水凝刚刚五个月。
蓝水凝一岁抓周的时候,抓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胭脂盒,一样是官牌。
他把胭脂盒塞进了妹妹的手里,然后拿着官牌连同自己一同爬进了蓝水铭的怀里。
蓝水铭搂着他眉开眼笑:“爹爹,水凝是要我以后当大官呢……”
“哈哈,那你可不要让他失望了。”
听到爹爹说完这句话,他看向怀里的小人儿,在心底认真的发誓。
——我绝对会当上大官,好好保护你。
蓝水凝自小便体弱多病,七岁那年,蓝相夫人拖不过,离了人世,蓝相生怕身上带有不离之毒的蓝水凝也步了妻子的后尘,遂将他送到了天南山,拜武仙老为师。
蓝水凝走的当晚,蓝水铭没有回府,他在青楼流连一夜,那晚,他才明白,自己对那人究竟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蓝水凝走的第二年,他去天南山看他,却见那人一向爱笑的眼睛不知何时变的淡薄,清丽的容颜无悲无喜,如同一个精致的木偶。
二人见面,却没有说上几句话。因为蓝水凝的疏离,也因为蓝水铭的心虚。
他仅仅呆了两天,便返回了京都,瞒着蓝相,悄悄参了军。
等到蓝相得知他参军的事情后,已经是他到达边关的第四天。
蓝相愤怒且心惊,几封飞书传到他的手里,却被他压在了床头下,看也未看。
那时的蓝水铭,十五岁。
在战场足足五年的历练,他由一名小小的步兵升为了威名显赫的蓝将军,带领随身的兵士,凯旋回朝。
皇上夸他年轻有为,赞蓝相教子有方,殊不知,他从战场回府的那日,在蓝相门前跪了一整夜。
为自己五年未尽孝道而感到惭愧,却丝毫不后悔。
而后,他骑乘千里良驹奔至天南山脚下,去见那个日日苦思的少年。
本有千言万语堵在心肠想要与他诉说,却在看到他温和疏远的态度后,变成了一句:“好久不见。”
真的是好久不见,五年的时光,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总算见到这个少年。
见他比记忆里面高出了许多,见他比记忆里面愈发的俊俏,也见他,比记忆里的更加冷淡。
二人在山脚下的客栈内两相沉默,直到那人说要回山,他才笑着,将他送到了山里的一堵山壁之下,愣然半晌,转身离去。
那时,他已知道,自己和那个少年,都长大了。再也不可能向小时一般,全然的信任依赖。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令他啼笑皆非的事情,当今的太子,竟与自己一般,恋慕自己的血缘弟弟。
后来发生的事,他们二人比起来,也不知是谁更幸运了。
想必,太子更幸运一些罢。
蓝水铭望着面前面色绯红的一国之君,黯然的想着。
固然太子丢了性命,至少他挚爱之人也是爱他的。
而他呢?
那个人,早已嫁了人,甚至会有孩子,他唤那人相公,他心心念的全是那个人。
自己,永远都只是他的大哥,仅此而已、
“蓝爱卿,朕封你为□□将军,即日起,带兵南下,拿下慕云国。”
随着这一声令下,他整装出兵,在校场之上与整齐的士兵一起饮下烈酒,瓷碗摔碎在地。
他翻身上马,高喝一声:“兄弟们!走!”
代表安国的旗帜迎风哗啦啦作响,他跨在黑色战马之上,双目沉敛,眉目冷煞,一身银色铠甲衬得他如战神在世,俊美无匹。
他也的确穿着这身战甲,为顾青夜立下了汗马功劳,先后歼灭周边多个大小国,为安国版图的扩张画下了清晰有力的一笔。
他随着征帝五年,身上疤痕无数,死在他手上的亡魂以百万计。他那一身银色铠甲,永远的冲在战士们的最前面,永远的映着敌人或狰狞或痛恨或惊惧的面孔。
在战士的眼中,甚至在征帝的眼中。
蓝水铭,就像是一轮东升的旭日,他天生为战争而生,他就是太阳战神。他就那么往战场上一站,便足以令敌方未战先怯。
然而,日头升的再高,也终会湮灭在西方。再如何传奇的人物,也逃不过生老病死。
他是战神,在敌人眼中是修罗魔刹。这世上,想要取他性命的太多了。
就在与眞人那最后一役中,这个号称战无不胜的太阳神终于,倒下了。
直到很久之后,还有人记得,那个身披银甲的将领,是如何的中了眞人士卒的软骨散,又是如何被一剑封喉的。
殷红的鲜血从动脉中喷射而出,溅落在那银亮的铠甲之上,他俊美的面容被鲜血模糊,眼前被血染得通红。
恍惚间,似乎看到那一袭蓝裳小人儿朝他跑来,稚嫩的小脸带着开怀的笑意,他声声的唤着:“大哥,大哥……”
那是,蓝水凝六岁大的模样……
他在红色的事业中闭上双眼,重重的倒在了血泊之中。
“蓝将军!”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在面前倒下。征帝目眦欲裂,一声大吼惊醒了众人:“要拿眞人的鲜血来祭奠蓝将军!”
战士们仿佛被忽然敲醒,个个双目通红,挥舞着明亮的长矛朝敌方冲去!所有的人心中都只剩下一句话!
——为蓝将军报仇!
那一役,史称魔鬼战役。所有的眞人,在短短半个月内,被屠杀的干干净净。
眞国被征帝一声令下,夷为平地。
当蓝水凝收到消息的时候,已是蓝水铭去世后的第二个月。
那年,是蓝水铭与蓝水凝告别后的第五年,那时,沈雨停,两岁半。
蓝水凝站在院子里。
他的手里抱着一个盒子,手指不可抑制的颤抖着。
盒子,长方形,白玉制。
盒上绘仙鹤,刻寿菊。
那是一个骨灰盒。
蓝水铭的,骨灰……
阴冷的痛觉在心中蔓延,直痛的他仰起头,让风吹去眼角湿润。
“这是蓝将军的骨灰,皇上命我们将遗骨送回故土,望公子早日将其入土为安。”
蓝水凝出声,音色静谧,却夹着一丝凄清飘忽其中:“我会的。”
沈奕书将来者送出了门,回身走到他的面前。
八月,秋季的天有种大气朗阔的美,却远远不如春草之蓬勃,夏花之灿烂。
庭院里,寂静了许久,忽闻一声苍老的嗓音传来:“铭儿他,在哪?”
蓝水凝回头,双唇微张,未吐出只言片语。
三日后,蓝水凝应百姓之邀,将蓝水铭的骨灰安葬于古烈祠。
病来如山倒,思子成疾,蓝相的身子忽然垮了下来。
终是在年关之前去了。
蓝水灵在蓝相的葬礼上出现了,蓝水凝静静的望去一眼,二人相对无言。
小雨停拉着蓝水凝的衣角,轻轻说了声:“爹爹,你们好像。”
蓝水凝将他小小的身子抱起,什么话都没有说。
——爹爹,大哥,水灵,来看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