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灵仙来访
沈绉刚回府就被叫去见安平。
跪下刚要行拜礼, 安平罕见地摆摆手:“免了。听说宫里来了个浑身是毛的猴子,要娶我小姑姑,你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消息传得倒快, 沈绉看了眼安平, 起身道:“是北戎的兰图穆尔王子, 向大魏求婚, 要与朝廷结盟。”
安平拍手道:“要嫁到那个不毛之地去可真愁人, 幸好皇祖把他关起来了。”
沈绉摇摇头:“只是暂时关起来挫挫他的狂傲之气,北戎不能得罪,这盟还是要结的。”
安平吃惊道:“你是说我小姑姑还得要嫁给他?”
沈绉点点头:“这个就不知道了, 要看陛下的决断。”
安平自我安慰道:“不会的,皇祖最疼爱小姑姑了, 应该不会让她远嫁去吃苦。”
沈绉道:“上意不可测。”男人为了权力可是什么都能舍得, 安平还是太子的独女, 不也被迫嫁给他了?
安平想了想,道:“小姑姑跟我最要好了, 你想想办法,叫皇祖不要把她嫁到北戎。”
沈绉再次摇摇头:“请公主恕罪,这事微臣可无能为力。”
安平不悦道:“他们都说你是大魏最最聪明的人,就连皇祖和父皇也听你的,就没有你办不了的事, 你怎么会无能为力?”
沈绉无奈道:“这话公主也相信?陛下和太子殿下是国君和储君, 圣明得很, 他们并不是听信臣的话, 而是藉由臣的口说出他们想听的话而已。”
安平不理会沈绉的话, 生气道:“我知道你恨小姑姑把你抓起来,导致江小姐意外殒命, 你这才不情不愿地娶了我。你就是故意不帮忙,你就是故意报复!”
恨是有的,报复谈不上,只是安平提到了江桐,每当有人提起江桐,沈绉都会觉得内疚不已。
沈绉哀伤地看着安平:“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一点儿也不恨她,我只怪我自己。”
安平惊住,这是驸马第一次没有跟她说敬语,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责备他失礼,可是面前人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悲伤,让她不忍责备。
她见惯驸马的沉着冷静、谦恭有礼,好像不管她怎么无理取闹,驸马一直都是平淡无波的表情,让她觉得驸马除了聪明博学主意多,一点儿也不有趣。可现在,比木偶好不了多少的人竟然满眼的悲伤。
安平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有些疼,还有些酸酸的感觉。
表面上,驸马对她的胡搅蛮缠也是忍气吞声,默默承受,实际上,她觉得驸马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每次她宣布完惩罚驸马的各种刁钻方案,驸马闻言都是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曾不抬一下,好像被惩罚的是别人,与己无关,让她顿时失了一半的兴趣。向三哥抱怨了几次,被点拨过的驸马开始向她求情,却似应付差事一般,全无诚意,让她更加恼火。时间一久,她也渐渐习惯了驸马单一的表情,不再试图探寻他别的秘密。
而现在驸马的眼中竟然满是悲伤,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抚去那些令人黯然的思绪。
在安平发愣的当儿,沈绉已经收起悲伤情绪,向安平躬身行礼:“如果没有别的事,微臣就先告退了。”
安平回过神来,请求道:“等等,我以后不会再无故打你了,也不再罚跪,你就帮帮小姑姑吧。”
安平从来不会求他,沈绉面色严肃起来,看了看四周,让安平把人都叫下去,才道:“公主,不是臣不肯帮忙,实在是帮不了。和亲嫁的是女人,丢的却是男人的脸,何况用女人换来的和平只是短暂的。如果臣是守疆将士,但凡有一点血性,早就一头碰死了。为臣者不能为主分忧,臣现在看到皇宫都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安平伤心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沈绉沉吟不语。
安平忽然哭起来,道:“你还说他们那儿是兄弟共妻,父子共妻,这样的□□,莫说是皇家公主,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受不起。这是要逼小姑姑寻短见呀!”
沈绉刚要安慰安平,灵仙公主突然从里间走出来,道:“本宫不会寻短见。”
安平奔过去,抱住灵仙,哭道:“姑姑!”
沈绉忙下跪行礼,灵仙抬手道:“沈驸马免礼,请起。”
“谢灵仙公主!”沈绉起身。
灵仙给安平擦了擦眼泪,对沈绉道:“本宫刚刚听了沈驸马的肺腑之言,深受感动。如果朝廷能多几个沈驸马这样有见识、有廉耻心的大臣,我就是去和亲也会很安心。”
沈绉躬身垂首:“微臣惭愧。”
安平止住眼泪,惊讶道:“姑姑,你不寻短见让皇祖改变主意,难道要同意去和亲?那个地方可是…”
灵仙坚定道:“安平,姑姑身为大魏的公主,已经安享了十六年的荣华富贵,还有父皇的宠爱,我是万民供奉的公主,不能眼看着百姓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受尽苦楚,去和亲是我的责任,我不会寻短见,父皇那么宠爱我,我更不能让他伤心,你就不要担心了。”
安平红了眼,又要哭出来,道:“可是安平舍不得你。”灵仙拍了拍安平的背,以示安慰。
沈绉再度躬身:“灵仙公主胸怀苍生,此乃大魏社稷之福,微臣衷心感佩,谨代天下黎民百姓谢灵仙公主赐福!”
安平哼了声,对沈绉道:“你谢什么谢,又不是叫你去和亲,反正你可以天天安心带着你的部下蹴鞠了。”
沈绉说不出话来。灵仙笑道:“不要对驸马这样,如果不是他娶了你,说不定去和亲的人就是你呢。驸马勿怪,安平还小,你要慢慢地教她,她总会长大的。”
同样是公主,姑侄俩相差不过两岁,见识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沈绉回道:“微臣不敢责怪安平公主殿下。”
安平口气仍旧不好:“如果姑姑嫁到北戎去,以后你别想过得安安稳稳的,看我怎么治你!”
沈绉向安平拱手道:“微臣知罪,任凭公主责罚。如果没有其他事,请允许微臣告退。”
安平同意沈绉告退,沈绉又向灵仙行礼告退。
“请沈驸马少待,”灵仙出言挽留沈绉,转而厉声呵斥安平道,“安平怎么可以对驸马如此无礼?真是不成体统,驸马是臣,也是君。在外面驸马是公主的臣下,在家里驸马是公主的夫君,没人教你怎么敬重夫君吗?我一定要告诉太子妃,严惩你的教养嬷嬷。还不快向驸马赔礼道歉!”
安平从未见灵仙如此严厉地对她,一时被吓住了,小声道:“我,我,我不知道怎么赔礼。”
灵仙无奈道:“斟茶总会吧?”
安平摇摇头,灵仙只好亲自示范,倒了两杯茶,端起一杯,双手高举至头,向沈绉福道:“安平无知,请驸马恕罪。”
沈绉吓得立刻跪倒地上,顿首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请灵仙公主不要折煞微臣。”
灵仙作势虚扶沈绉,道:“驸马请起,没有外人,驸马不必惊慌。安平,你来做一遍。”
沈绉站起来,惊魂未定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个灵仙公主可非同一般,是永寿帝最宠爱的幺女,其母田贵妃掌理后宫,耳濡目染也能学会一身的计谋,初见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当他负隅顽抗时,也是她请旨册封安平为公主,就是永寿帝赐婚,也是听了她的进言,甚至可以说,他和安平的婚事全是她一手促成的。灵仙刚刚安平都为她哭了几回了,她还能冷静地说出那样一番深明大义的话,他得万分小心。
安平不情愿地学了一遍灵仙示范的斟茶认错之法,沈绉忙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灵仙这才松口道:“这才是夫妻相处之道。驸马有事就先去忙吧,我也要走了,母妃现在不定伤心成什么样,我得回去安慰她。”
沈绉闻言算了下时间,从得到消息再到赶到他家,如果田贵妃伤心痛哭,灵仙不可能不先安慰她母妃,这样一来根本就没有时间到这儿来了,她现在应该在宫里等信儿,看来对他还是有很大的期待的。联想到田贵妃的手腕,这样的主儿可得罪不起。
思及此,沈绉没有立时离开,而是眨眨眼睛,对灵仙道:“灵仙公主不必太过忧心,陛下也不舍得殿下远嫁,已经下旨召秦王回京,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
灵仙闻言不语。如果秦王没有异心,她父皇完全可以拒绝和亲,或是以宗室之女代嫁,可现在情况恰好相反,北戎这才借机要挟,两边得利。秦王回京又怎样?如果她父皇不能满足其易储要求,与之决裂,北疆不稳,父皇就只能答应北戎的和亲要求;如果父皇答应秦王,秦王为了集中力量肃清太子余党,势必要与北戎达成约定,保证北疆安定,那她还是要嫁过去。何况秦王是儿子,她只是女儿,是要嫁到别人家的外人,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为了女儿舍弃儿子的。她母妃一直不关心朝政,尽管越王多次讨好拉拢,都不为所动,竭力保持中立。但是现在秦王、越王父子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犯到了她母女,如果她远嫁他国,她母妃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旦她母妃干政,父皇对她母妃的恩宠也就到头了。
安平可没有想这么多,呛道:“他回京了又能怎样?能说服那个木耳王子不再要求和亲?他们可是一伙的。”
沈绉坚定道:“只要秦王能回来,微臣就有办法,既能让灵仙公主免于远嫁,又能保障北疆安全。”
灵仙眼前一亮:“此话当真?”
沈绉道:“绝无戏言。只怕秦王不肯回来,彻底脱离朝廷。”
灵仙道:“驸马的恩情,灵仙记住了。灵仙这就回宫,不过母妃说很久没见到安平了,很想她,我把安平带进宫住几天,驸马没意见吧?”
刚刚走的时候还没说要带安平呢,变得真快。沈绉微微一笑,道:“有贵妃娘娘挂念安平公主,是微臣的福分,有劳娘娘跟灵仙公主了。”
安平跟随灵仙坐车回宫,路上愤愤道:“岂有此理,咱们跟他说了半天好话,他就是不松口,见你要走了才允口,太可气了。”
灵仙笑道:“你那是好好地跟他说吗?又是威胁又是恐吓的。对男人可不能这样,你越是这样,他就越是离你远远的。要温柔一些,他们就吃这一套。”
安平闷闷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有时候一看到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就有气。对他温柔,算了吧,反正再怎么温柔也赶不上江小姐。柱儿把她说得那般好,我都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个人,说她一直都很温柔,从来没见她发过脾气,一个人怎么能一点脾气都没有呢?”
灵仙道:“你呀,不指望你把公主脾气全改掉,哪怕能收起一星半点儿也很好。江小姐不是没有脾气,她是大小姐,能没有大小姐的脾气吗,但是她懂得控制,所以才把驸马收得服服帖帖的。你对驸马,要是能温柔一点就好了。”
安平不屑道:“我为什么要对他温柔,凭什么?让他等着吧。”
灵仙叹气道:“你还是小,等你大了就知道了。当你心里有了一个人,面对他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
安平闷闷道:“我才不要。他从来都不对我笑,刚刚却对姑姑笑了,我又不是没有姑姑好看。”
灵仙咯咯笑起来:“还吃姑姑的醋呢,不害臊。那是因为姑姑帮他教训了你,他感谢姑姑的,要不他还不肯松口帮忙呢。你一定得好好改改你那动不动就发火的脾气,要不以后肯定得吃亏。”
安平拧着身子钻到灵仙怀里撒娇,道:“啊呀姑姑,你怎么老是向着他呀,我才是你的亲人呐,我不管,我不要改,有姑姑照看着,没人敢让我吃亏的。”
灵仙拍了下安平的屁股,笑骂道:“马屁精!”
